第53章 獵道

  再往前走,路更難了。

  獵道到了這裡,幾乎已經貼上山背。

  兩邊林木密得厲害,枝杈交錯,頭頂漏下來的光也被切得稀碎。

  那些石槽順著坡勢延伸出去,有的地方塌成亂石,有的地方卻還留著完整的槽身,像一截灰白傷口,從林子裡蜿蜒出來。

  希爾驀然低聲開口。

  「兩個。」

  她沒有多說,只微微偏了偏杖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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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齊格看見了。

  前方未塌盡的石槽旁,蹲著兩隻哥布林。

  一隻正歪著腦袋喝那槽底積下來的黑水,另一隻靠著裂開的石壁,手裡抓著半截骨頭,一邊啃一邊亂瞟。

  瓦蕾莉亞把鳶形盾收得更貼身,借著一根倒伏的粗樹幹往前壓去。

  齊格則從另一邊貼近,腳下踩過濕泥與碎石。

  喝水那隻先察覺到不對,耳朵剛一豎起,瓦蕾莉亞已經從樹幹後閃了出來。

  她用盾邊朝它下頜猛地一磕,那東西整顆腦袋頓時往後一仰,喉嚨剛露出來,劍鋒就捅了進去。

  另一隻哥布林張嘴就要叫。

  齊格一步逼到近前,鋼劍自它頸側切入,直接把半截喉管和鎖骨一併削開。

  血還沒來得及噴高,齊格已順手把那具屍體按進樹後的陰影里。

  露西站在後面,臉色白了些,卻沒有移開目光。

  直到那兩具屍體都被拖進石槽里,她才吐出一口氣,重新把藥袋往肩上提穩。

  再往上去,山風裡的腥臭更重了。

  林子深處隱約傳來斷斷續續的怪笑,遠遠的,像是有東西在高處爭搶什麼。

  聲音不大,卻足夠讓人明白,離城寨已是不遠。

  老獵人按住前面裂開的石槽邊沿,朝上方努了努嘴。

  「蓄水池就在那一面。」

  「翻過這道坡,再繞過前面那片半塌的木柵欄,就能看見城寨背後的木牆。」

  拉文娜卻沒有立刻往前走。

  她回身看向其他人。

  「先別都往前擠,前面木柵欄那萬一有哥布林守著,人一多,藏都沒法藏,還是我先過去探探路。」

  齊格沒等她說完,已經往前邁了半步。

  「我跟你一起去,多個人也好有個照應。」

  拉文娜將背上的短弓往順手的位置撥了撥。

  「好。」

  瓦蕾莉亞並未阻攔,只朝兩人點了一下。

  「你們小心。」

  於是兩人貼著獵道摸了過去。

  越過眾人藏身的林影,前面的地勢愈發逼仄,潮濕泥土底下埋著碎石,腳一落偏,便會帶得整片松葉往坡下滑。

  兩邊儘是長到腰際的蕨叢和橫著探出的枝杈,底下還纏著細細藤蔓。

  再往裡一點,石槽的殘骸零零碎碎露在泥里,灰白邊沿被青苔與腐葉覆住,稍不留神,一腳踏空,整塊石片都可能翻下坡去。

  山風從更高處漏下來,吹得枝葉輕輕搖曳,恰好把靴底摩擦土石的細響揉進林聲里。

  走出十餘步後,拉文娜忽然停下。

  她整個人躲進一叢低矮灌木後面,側臉朝前示意了一下。

  齊格伏低身子,順著她讓出的那道縫隙望過去。

  半塌的木柵歪歪斜斜地攔在前面,正卡住從山背摸上去的那條窄口。

  木柵並不高,許多木樁已經爛得發黑,可從擺法看,顯然不是隨便釘在這裡的。

  只要越過這道坡,再往前走,第一眼撞上的就是它。

  木柵內側站著兩個哥布林。

  一左一右,都拎著短弓。

  它們占得很開,恰好把兩處能過去的缺口都罩在眼裡。

  誰若從正面露頭,幾乎沒有躲過去的餘地。

  拉文娜盯著那兩個綠皮小鬼,握緊短弓。

  齊格卻沒有動。

  他的目光越過那道半塌木柵,往更後面掃了過去。

  木柵後面並不是一片死地。

  再過去不遠,林木與坡勢已經開始收開,隱約能看見更高處一線發黑的輪廓。

  那是城寨的木牆。

  距離不算近,中間又隔著坡勢、歪斜木柵和高低不齊的枝葉,看不清上面有多少只哥布林。

  這兩個哥布林不是單獨扔在這裡的。

  它們背後的城寨上,不知道有多少雙眼睛正盯著它們的後背。

  拉文娜也察覺到了他的停頓,轉頭瞥向他。

  齊格壓低聲音道:

  「先別動手,距離城寨太近了。」

  拉文娜朝木柵後那片被枝葉切碎的高處看去,握著短弓的力度不由鬆了幾分。

  她輕輕點頭。

  兩人一點點往後撤。

  等重新退回眾人藏身那片林影里,拉文娜才把前面的情形低聲說了一遍。

  「木柵欄內側有兩個哥布林,後面不遠就是城寨,看不清後面還有多少哥布林,也沒法繼續往前探查。」

  「辛苦了,先緩一口氣。」瓦蕾莉亞輕聲開口。

  露西適時將水袋遞了過來。齊格接過道了聲謝,只抿了一口,便轉手遞給了拉文娜。

  拉文娜雙手接過水袋,灌了兩口。

  冷水順著喉嚨滑下去。

  她抹了把嘴角,把水袋遞還給露西,自己仍半蹲在樹影里,耳朵卻一直留意著四周的動靜。

  瓦蕾莉亞把地圖取了出來。

  那張羊皮卷被她按在一截覆著苔痕的斷石上,邊角用護手穩穩壓住。

  她沒有急著下判斷,而是把剛才聽來的話在圖上重新印證了一回,隨後看向老獵人。

  「再確認一遍。」

  她抬手點了點地圖西北那一角。

  「我們現在在這裡。」

  指尖往上一移,又落在更靠里的那片殘跡旁。

  「剛剛齊格和拉文娜他們去偵察到的木柵欄後面,就是城寨背面。照你的意思,那座蓄水池,也在這裡?」

  跟著老獵人上山的那兩個村民站在一旁,連呼吸都放輕了些。

  他們看不懂羊皮卷上的複雜路線,卻也知道這幾句問話事關重大,誰也不敢出聲打擾,只等著老獵人開口。

  老獵人先低頭盯著地圖片刻。

  仿佛是怕自己說錯,連視線都不敢挪得太快,過了幾秒,才用粗糙黝黑的手指,小心在那張羊皮卷上比了比。

  「沒錯,就是這一邊。」

  「山背這條獵道,本來就離那邊最近。」

  「剛剛兩位冒險者閣下靠近的地方就是城寨西北。過去再往裡一點,就是蓄水池和城寨背面的木牆。」

  瓦蕾莉亞聽完,沒有立刻接話。

  她把那兩處位置重新審視了片刻,像是把木柵、蓄水池和木牆在心裡一塊塊排好,這才仰頭朝林葉縫隙間透下來的天光望了一眼。

  太陽還沒升到最高處。

  但也不遠了。

  再有兩個多小時,差不多就該到正午。

  哥布林是晝伏夜出的東西,真到那時候,城寨里大半都會睡下。就算還有少數硬撐著守哨,精神也不可能跟現在一樣。

  她收回目光,把地圖捲起。

  「都休息一下。」

  這句話一落,連原本繃得發緊的樹影都像鬆了半分。

  瓦蕾莉亞的目光從幾人臉上掃過。

  「都別亂動,也別出聲。」

  「先把力氣省下來。等到正午,我們再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