腎上腺素褪去後,恐懼才順著小腿一點一點爬上來。
趙蔚來都有些慶幸,自己穿著訓練服。
她扶著不鏽鋼扶手站穩,胃裡依舊難受。
十幾秒前,幾個青少年還在嬉笑打鬧。
現在,他們的身體組織就卡在車廂的邊邊角角里。
【玩家James Wilson死亡。】
【玩家Liam O』Conno死亡。】
【玩家Javier García 死亡。】
【玩家……死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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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廂里的尖叫餘韻還沒徹底褪去,剩下活著的玩家全都縮成一團發抖。
地鐵里的霉味更重了。
趙蔚來深吸一口氣,逼著自己冷靜下來。
副本里慌神的人,往往死得最快。
她開始仔細打量四周,試圖找到被隱藏起來的規則。
這裡本來應該是一節現代車廂。
灰色塑料座椅、啞光不鏽鋼壁板,頭頂是日光燈,壁板上貼著寫滿大段英文的公益GG。
但現在,整節車廂似乎出現了某種奇怪的變化。
那些血液落下的地方,出現了像是鏽跡的污染。
啞光金屬壁板上,漆皮大片卷翹剝落,露出底下鏽跡斑斑的鑄鐵。
原本的現代GG海報褪成了泛黃的舊紙,上面印著戴高頂禮帽的維多利亞紳士。
花體英文寫著菸草GG詞,字跡模糊。
塑料座椅一半是塑料,一半是深棕色的實木座椅。
扶手被血浸泡的地方,變成了黃銅。
——簡直就像是,就像是一張現代照片,被菸頭燙了無數個大大小小的洞,隨即露出藏在其下的舊貌。
兩輛不同時代的列車,交疊在一起。
……
……
趙蔚來小心翼翼地越過地上的碎肉,最後來到車廂連接處。
原本的摺疊式不鏽鋼隔斷門,不知什麼時候變成了厚重的橡木門。
黃銅門把手磨得發亮,門上嵌著一塊菱形玻璃。
她嘗試著推了一下,像是把手伸進了沼澤,木門卻紋絲不動。
「剛才……有這扇門嗎?」
趙蔚來自言自語,下一秒,敲門聲忽然在另一側響起:
「叩叩叩!」
「叩叩叩!」
敲門聲很急,帶著點想要確認什麼的急迫,趙蔚來卻十分謹慎,沒有回覆。
是第二節車廂里活著的玩家?
還是別的什麼東西?
趙蔚來又豎起耳朵聽了一會兒,那聲音又消失了。
仿佛剛才只是她的幻覺。
「呼——」趙蔚來輕輕吐出一口氣,一扭頭卻嚇了一大跳:
不知什麼時候,她身後亦步亦趨跟了一大串人。
剛才的神父、印度裔、還有搭話的白人女性、留學生,以及那對情侶,全都像是小雞崽子找媽媽一樣貼在她身後。
車廂里其餘活人也都死死盯著她。
像是生怕她丟下所有人跑了一樣。
……
……
「噓。」
趙蔚來抬手,把食指放在嘴邊,做了個噤聲手勢,示意眾人先離開門邊。
她不打算強行破門。
眾人忙不迭地點頭,連最慌的印度裔都捂著嘴,不敢發出一絲一毫的響動。
仿佛下一秒隨時有東西,撲上來咬斷他的喉嚨。
幾個人很快退到了車廂末端的座位上。
直到敲門聲徹底消失了,幾人才敢大口喘氣。
……
「感謝上帝,祂的庇佑與我們同在。」
白人女性捂著胸口,聲音里還帶著驚魂未定的發顫。
她習慣性地在胸前畫了個十字,眼神掃過旁邊的神父,又很快收了回來。
臉上表情帶著點明顯的疏離。
神父則是微微頷首,聲音低沉平穩:
「主的榮光,庇佑每一個虔誠信徒。」
白人女性嘴角動了動,沒接話。
趙蔚來不知道兩人是否認識,低聲叮囑:
「都過來,別碰沾血的地方,這些地方有古怪。
現在情況不明,儘量別亂碰東西。」
幾個人像跟著領頭羊的羊群,忙不迭點頭。
生怕晚回答一步,就會落得和那幾個青少年一樣的下場。
同類慘烈的死狀太有衝擊力,沒人願意拿自己的命開玩笑。
車廂里活下來的玩家並不多。
趙蔚來掃一眼,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不要那麼抖,更有說服力一些:
「既然臨時組隊,那就先自我介紹,名字,身份,有沒有覺醒職業……這些信息儘量不要隱瞞。
我們很大可能還要面臨更糟的東西,所以我需要所有人團結。」
副本里,信息就是命。
特殊調查局匯集好各個副本和玩家獲得的信息後,會進行復盤,並且把經典的拿出來作為案例。
——蘇雅那一隊在上個副本差點團滅,就是因為有個新手玩家自作主張,隱匿了關鍵信息。
新人最容易犯的錯,就是想當然,結果最後害了自己,也害了隊友。
……
幾人對視一眼,最先開口的是華夏留學生慕綃。
「我叫慕綃,杭城人,在倫敦藝術大學讀服裝設計大二,今天去國家美術館看展,然後搭乘末班地鐵回國王十字的公寓。」
她攥了攥帆布包的帶子,在幾人的注視下明顯顯得格外緊張:
「我本來還想在地鐵上改兩筆作業稿,結果地鐵剛開沒多久就出事了……」
說到這兒,似乎是想到了可怕的畫面,她眼圈泛紅,可下一秒,又硬生生把眼淚憋了回去。
趙蔚來安撫地沖她笑了笑,旁邊的白人女性更直接一些,拉住了她的手。
第二個發言的則是那位黑髮神父。
他微微欠身,英語裡帶著淡淡的俄語口音:
「柯萊瓦·西里斯,三個月前,剛從莫斯科調到伊斯坦堡聖索菲亞修道院任職。
白天參加了一場跨宗教交流會議,今晚,我本來要去市區的東正教堂借宿。」
說到這裡,他抬手碰了碰胸前的十字架。
「眼前的一切,是撒旦的試煉,」
神父頓了頓,目光掃過車廂里的血跡:「願主寬恕所有亡魂。」
話音剛落,白人女性就輕輕哼了一聲:「分裂者。」
聲音不大,但足夠身邊人聽見。
她挺直脊背脊背,坐得端正,一派典型的英國中產主婦模樣。
「瑪格麗特·瓊斯,家住巴金區,聖公會信徒。
今晚去市區參加查經班,趕末班車回家。」
她特意加重了「聖公會」三個字,眼神掃過柯萊瓦神父,帶著點顯而易見的戒備:
「這一切都是撒旦的把戲,上帝一定會拯救祂的信徒。」
柯萊瓦神父只是微微皺眉,沒有反駁。
趙蔚來還是沒懂兩個人之間的眉眼官司。
一旁的慕綃卻看出來了,對著她欲言又止。
接下來是那對韓國情侶。
……
男生金明攬著女朋友樸素娜,強裝鎮定,英語帶著濃重的口音:
「我叫金明,這是我女朋友樸素娜,我們是韓國的旅行博主,做環球旅行的油管頻道。」
他晃了晃掛在脖子上的運動相機,鏡頭還蓋著蓋子:「我們本來想拍一期搭乘倫敦末班地鐵的內容,但沒想到……」
他沒說下去,臉色很難看。
樸素娜抬起頭,用不太流利的英語小聲補充:
「我們明天本來要飛巴黎的……」
話沒說完,她就開始乾嘔。
金明拍了拍她的背,用韓語低聲安慰了兩句,語氣煩躁又帶著害怕,末了,還不忘低聲罵一句「西八」。
最後是那個印度裔拉維·帕特爾。
他手還在抖,語速快得打結:
「我叫拉維,拉維·帕特爾,金融城程式設計師,我的車,對,我的車送去保養了,今晚加班到十點多,我就就坐了末班車,我明天還要開項目早會,我還有個模塊沒寫完,我不能死,我不能死……」
他的自言自語裡帶著點神經質的自我安慰,但在場人都沒打斷他。
做完自我介紹,所有人都看向趙蔚來。
車廂里其他乘客也在偷偷往這邊看。
剛才那場混亂里,所有人都看出來了,這個冷靜的亞洲人是最靠譜的。
只是都不敢貿然湊過來。
……
……
「我現在長話短說。」
趙蔚來沒管那些路人,直接切入主題:
「接下來我說的話,你們可能不信,但都是事實。
我們現在進入了異空間副本,說白了就是死亡遊戲。
只有找到規則,遵守規則,完成任務,才能活著出去。相同的,違反規則就會死,就像那些人一樣……」
話音剛落,拉維立刻搖頭,語氣恐懼且激動:
「那他們,他們違反了什麼規則?天吶,我根本不該搭乘這輛該死的末班車!」
瑪格麗特在胸前畫十字,安慰他:「孩子,你是被嚇壞了,這只是撒旦的幻術,上帝會帶我們離開的。」
上帝?
真有上帝就不會出現這些副本了。
趙蔚來有些無奈,忽然想起什麼,抬起右手向幾人展示。
她手裡那把半米長的殺豬刀,瞬間消失。
下一秒,又神奇地出現了。
刀刃泛著冷冽的寒光,刀身厚重,刃口帶著細微的豁口。
車廂里安靜下來。
「天使!」
瑪格麗特捂著嘴,發出一聲低低的驚呼,眼睛瞪得很圓,不住地喃喃自語:
「哦我的上帝……神跡,這是神跡,你一定是上帝派來的天使……」
柯萊瓦神父也愣住了,盯著趙蔚來的手看了幾秒,隨即低頭低聲禱告。
慕綃眼睛亮了起來,往趙蔚來身邊又湊了湊,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