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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末坐在客廳里,面前擺著顆黃燦燦的大柚子。
樹樁子縮在地毯上,根須乖乖盤著,兩根最粗的枝丫搭在身前,像被請進辦公室談話的好學生。
它身體一抖一抖,腳下堆了一小片落葉。
阿胭已經放開了它。
「我不是壞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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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樁子又重複了一遍,聲音從樹皮下傳出來,瓮聲瓮氣:
「我是……一棵好柚子樹,我在,我在那個人多多的地方見過你的。」
宋末想起來了,她帶著阿胭阿朱去辦玩家證明的時候,是有棵樹樁子在跟工作人員吵架來的。
——就是那棵堅稱自己詳細住址是「情人湖第三顆大石頭旁邊」的樹樁。
「樹不是故意的。」
樹樁子委屈地嘆口氣:
「我們樹又不是人,隨便找個有水的地方挖個坑就是家,他們非說我的地址不合格……我聽到,你說要買個大大的院子,就想……」
「就想偷偷住進來,矇混過關?」
宋末不免覺得有些好笑。
獬豸後來回復過她,那一晚詛咒師往山下跑的時候,有樹根卷進了車輪,才導致的車禍。
那一下,也並不是巧合。
而是這棵樹樁子在暗處幫忙。
只是它似乎並不知道後來發生的事。
在「樹」的視角里,就是一群人往山上跑,後來又瘋了一樣往山下跑。
……
……
「我不是故意的,我可以交房租!」
樹樁子擺擺手,頂上幾片葉子沙沙響:「你能不能不要趕我走?」
它語氣可憐極了,宋末揉了揉眉心:
「你想住在這裡,要先交代清楚來歷,我總不能把陌生人……陌生樹放進家裡。」
樹樁子一聽宋末不趕自己走,頓時來了精神,整個樹樁往前挪了挪,根須在地磚上刮來刮去:
「我原先也不住湖邊,最早的時候,我就是一棵苗,長在一戶人家的門口……」
於是接下來十分鐘,宋末就被迫聽完了柚子樹的「來時路」:
樹樁子本身是一棵柚子樹,主人對它不好也不壞,但它年年都結柚子,果子又大又圓,皮薄水多。
每年秋天,那家人就搬了梯子來摘,並把最好的柚子帶去街上賣。
樹也不覺得辛苦。
樹嘛,結柚子天經地義呀。
後來不知道過了多久,住在那院子裡人也換了一代又一代,柚子樹忽然就有了意識。
它開始看得見人,聽得懂話,晚上還會做夢。
柚子樹當然覺得高興,便想著和這家人分享自己的喜悅。
然後,這貨就大半夜拿樹枝敲主人家玻璃,還叫主人的名字。
第二天,快嚇死的主人立馬拿來了鋸子,把柚子樹攔腰截斷,只留下個個樹樁。
柚子樹又疼又害怕,但再也不敢亂動,更不敢開口說話。
再後來,那戶人要蓋新房,半夜商量著說要把樹根也挖了。
樹樁子害怕,就趁著夜色把自己從土裡拔出來跑了。
後面的事,宋末也就知道了。
……
……
「跑了?」阿胭聽著來了興趣,飄到樹樁子身邊看了又看:
「你是一棵樹,還能自己跑?樹妖都跟你一樣,可以長腿跑嗎?」
「跑了。」
樹樁子認真地點點頭:
「我用根走路,最開始一跳一跳,剛只能走一小段,後來就好多了。
我怕被發現,就不長葉子,也不結果,只找沒人的地方把自己種下去。
有時候在墳地,有時候在荒山上,等安全了,沒人我再出來透氣。
結果我都這么小心了,還是有特調局的人拿著奇怪的小盒子上門,告訴我說『非人類玩家』必須要登記、不能無證成妖……」
樹樁子說得顛三倒四,越說樹皮上的表情就越悲憤。
宋末聽明白了。
她把手裡的柚子轉了個圈,安安靜靜聽著樹樁子抱怨——樹樁子沒說謊,柚子確實長得挺好。
皮是黃澄澄的,拿在手裡,能聞到一絲絲淡淡的檸檬糖的香氣,有點像是佛手柑的味道。
——這時候,宋末還沒有意識到不對。
她順手剝下一瓣塞進嘴裡,下一秒表情就僵住了。
有酸味。
熟悉的味道像是短暫的回到了她的味蕾,從牙齒到喉嚨,都能品嘗到一絲絲酸澀。
她不可置信地再吃了一片,發現味道慢慢淡去,像是隔著一層塑料薄膜吮吸果汁。
味道雖然很淡,但確實有味道。
宋末忍不住開始咀嚼柚子皮,蓬鬆的果皮嚼起來像橡皮,但也是有味道的。
「哎哎哎哎,柚子不是這麼吃的!」
樹樁子都看傻了,連忙「噗噗」又拼命結出來一顆柚子,趕忙遞給宋末:
「要吃裡面的肉!」
阿胭看宋末的表情,以為柚子有什麼問題,立刻上前奪過柚子塞進嘴巴里,下一秒,厲鬼整張臉都皺了起來——
她不受控制地血淚橫流,整隻鬼酸得打擺子,頭上的頭髮都顫抖著變成了彎彎繞繞的波浪。
「好酸,好酸,好酸——!」
阿胭蹲吐著舌頭蹲在地上,下一秒,卻像是反應過來,欣喜若狂地看向宋末:
「大人,你,你能嘗出來……」
「很酸。」宋末點點頭,繼續往嘴巴里塞柚子:「雖然味道慢慢變淡,但確實是有。」
自從她死而復生,已經很久沒有在食物上品嘗出「味道」了。
她本以為要花費數月,甚至是數年時間,才能重新感受到味道。
誰知道生活就突然給了她一個大大的驚喜。
阿胭「嗖」地站起來,又拿了幾片柚子,一片一片地往她嘴邊送。
宋末挨個全都嘗了一遍。
兩顆柚子都是又酸又澀,屬於上輩子她嘗一口就不會再吃的類型。
但現在,她卻很認真的,像是品嘗珍饈,認認真真啃完了柚子。
阿胭高興地流著血淚,又衝去廚房,把醬、糖、醋、花椒調味品全翻了出來,一樣一樣遞到宋末面前。
宋末每樣都吃了一點,迎著阿胭期待興奮地表情,遺憾地搖搖頭。
沒有味道。
只有這棵來路不明的樹樁子結出的果子,能吃出酸味。
阿胭的眼睛黯淡了一秒,隨後飛快躥到樹樁子跟前,血淚滴答滴答地掉:
「你!現在!立刻!給我結果子!要多多的!要甜的!不甜就吊起來拔你的葉子!!」
阿胭凶極了,樹樁子嚇得不輕。
幾根枝丫亂顫,果子「噗噗噗」往下砸,簡直像下冰雹。
青的、黃的、半青不黃的柚子滾了一地。
「不要嚇它,這果子的味道應該跟它的情緒有關。」
宋末趕緊制止阿胭——或許在樹的感知力,害怕就是酸澀的味道。
後者這才不情不願地收了手。
「要不……」
樹樁子見宋末沒生氣,又大著膽子說:
「你就讓我留下來吧,我每天都能結果子,每個月給你一百個,不,兩百個果子!
等我心情好的時候,結的柚子可甜可甜,比現在這個甜多了。
我還不要工錢,也不用吃飯,我還能幫你看門,我、我還能幫你抓老鼠,之前我就發現了,你院子裡有好多老鼠……」
它說著,還特地把「抓老鼠」三個字念得重了一點。
「那些老鼠是我養的,我會告訴它們,不要傷害你的根系。」
宋末最後還是決定把樹樁子留下來
「你可以留下來,也不用結那麼多果子,一天一個就行。
如果看見陌生人上山,就告訴阿胭,如果結不出果子,也不用勉強,後面我會叫阿胭把另一個非人類玩家介紹給你,你識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