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習慣了被人注視，習慣了被人議論。
從棲霞鎮開始，就是這樣。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終於到了山頂。
眼前豁然開朗。
一片巨大的廣場，鋪著平整的青石板，中央立著一尊三丈高的石像——是個持劍的女子，面容慈悲，眼神堅定，衣袂飄飄，像要乘風而去。
「那是峨眉祖師，凌波仙子。」楚雪涯輕聲解釋，「千年前創立峨眉派，以劍入道，以道濟世。」
陸沉舟看著那尊石像，心裡忽然湧起一股奇怪的感覺。
不是敬畏，不是感動。
是……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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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在哪裡見過。
但他確定，自己從沒來過峨眉。
正想著，廣場另一端，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
「雪涯回來了？」
一個老道姑從大殿裡走出來，約莫七十來歲，頭髮花白，但面色紅潤，眼神清亮，穿著一身青灰色的道袍，手裡拿著一柄拂塵。
她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踏在某種韻律上，像踩著看不見的節拍。
「師父。」楚雪涯快步上前，躬身行禮，「弟子回來了。」
「回來就好。」老道姑扶起她，目光落在陸沉舟身上，「這位是？」
「這是陸沉舟陸公子。」楚雪涯介紹，「路上遇到的朋友，受了些傷，想在峨眉暫住幾日。」
老道姑看著陸沉舟，眼睛微微眯起。
看了很久。
然後，她緩緩道：
「先天劍骨，青冥劍氣，還有……冰髓劍骨的印記。年輕人，你身上的東西，不少啊。」
陸沉舟心裡一驚。
這老道姑，好毒的眼力。
「晚輩陸沉舟，見過前輩。」他抱拳行禮。
「不必多禮。」老道姑擺擺手，「我是峨眉掌門，清微。雪涯的師父。」
清微真人。
陸沉舟聽說過這個名字。江湖傳言，峨眉掌門清微真人，武功深不可測，醫術通神，但脾氣古怪，不喜見客。
沒想到是這樣一個看起來平平無奇的老道姑。
「你的事，雪涯在信里說了。」清微真人轉身，「跟我來吧。」
她向大殿後走去。
楚雪涯對陸沉舟使了個眼色，跟了上去。
陸沉舟猶豫了一下，也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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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後是一座小院，很安靜，種著幾株梅樹，這個季節還沒開花，只有光禿禿的枝椏。院子裡有間靜室，清微真人推門進去。
裡面布置很簡單——一張竹榻，一個蒲團，一張矮几，几上擺著一套茶具，還有幾卷經書。
「坐。」清微真人在蒲團上坐下。
楚雪涯和陸沉舟在對面坐下。
清微真人倒了三杯茶，推給兩人，然後看著陸沉舟，開門見山：
「你體內的青冥劍氣，已經『醒』了。對不對？」
陸沉舟點頭。
「什麼時候的事？」
「五天前，在江陵。」
「怎麼醒的？」
陸沉舟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吞下了一塊玉佩。」
清微真人眉頭一皺：「玉佩？什麼樣的玉佩？」
陸沉舟從懷裡掏出那兩塊合二為一的玉佩——現在它們已經融為一體，再也分不開了。
清微真人接過玉佩，仔細看了看，臉色漸漸凝重。
「青冥佩……果然。這是喚醒劍靈的鑰匙。」她抬起頭，看著陸沉舟，「你可知道，劍靈甦醒意味著什麼？」
「知道。」陸沉舟說，「劍氣會侵蝕我的身體，吞噬我的神智，最後我會變成劍的傀儡。」
「知道你還吞？」清微真人語氣嚴厲。
「當時……沒有選擇。」
清微真人盯著他看了很久，最後嘆了口氣：
「也是。有些事，不是你想選就能選的。」
她把玉佩還給陸沉舟，又問：
「你現在感覺怎麼樣？」
「味覺沒了，痛覺在褪去，情感……越來越淡。」陸沉舟說得很平靜，像在說別人的事，「有時候會突然暴怒，或者突然麻木，控制不了。」
清微真人點點頭：「這是劍氣侵蝕神智的徵兆。三個月，最多三個月，你就會徹底失去自我。」
和忘憂和尚說的一樣。
「師父，」楚雪涯開口，「有辦法救他嗎？」
清微真人沉默了片刻，緩緩道：
「有，但很難。」
「什麼辦法？」
「兩個。」清微真人伸出兩根手指，「第一，廢掉武功，散去劍氣，從此做個普通人。但以他現在的情況，廢功的瞬間，劍氣反噬，必死無疑。」
「那第二呢？」
「第二，」清微真人看向楚雪涯，「陰陽相濟，以你的冰髓劍骨，平衡他的青冥劍氣。」
楚雪涯的臉微微紅了，但眼神堅定：
「弟子願意。」
「我知道你願意。」清微真人嘆了口氣，「但陰陽相濟，不是你想的那麼簡單。需要兩人心意相通，內力交融，稍有不慎，就會兩敗俱傷。而且……」
她頓了頓，聲音更沉重了：
「就算成功了，也只能延緩，不能根治。劍氣還在，侵蝕還在，只是慢一些而已。三年，五年，十年……總有一天，還是會爆發。」
楚雪涯的臉色白了白。
陸沉舟卻沒什麼反應。
他早就知道了。
從吞下玉佩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這是一條不歸路。
「前輩，」他開口，「如果我不治呢？」
清微真人看著他：「不治？等死？」
「不是等死。」陸沉舟說，「是在死之前，做完該做的事。」
「什麼事？」
「報仇。」
清微真人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問：
「報仇之後呢？」
「之後？」陸沉舟想了想，「之後……如果我還清醒，就自我了斷。如果不清醒，就請楚姑娘殺了我。」
楚雪涯渾身一震。
清微真人盯著陸沉舟，眼神複雜。
有憐憫，有嘆息，還有一絲……欣賞？
「你倒是想得通透。」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但你可知道，青冥劍不只是你的劍，它關係到天下蒼生？」
「知道。」陸沉舟說，「天門，三劍，長生，我都知道。」
「那你還……」
「天下蒼生，與我何干？」陸沉舟打斷了她，「我父母死了，家沒了，仇人還在逍遙。如果連仇都不能報，我還管什麼天下？」
他說得很平靜，但平靜之下，是壓抑到極致的恨。
清微真人看著他，看了很久很久。
最後，她放下茶杯，緩緩道：
「好。既然你心意已決，我不勸你。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陸沉舟一愣。
他沒想到，清微真人會幫他。
「為什麼？」他問。
「因為你是個可憐人。」清微真人說，「也因為……雪涯在乎你。」
楚雪涯的臉又紅了，但沒有反駁。
陸沉舟沉默了片刻，起身，深深一揖：
「多謝前輩。」
「不必謝我。」清微真人擺擺手，「要謝，就謝雪涯。是她求我救你。」
陸沉舟看向楚雪涯。
楚雪涯別過臉，但耳朵紅了。
清微真人笑了笑，從懷裡拿出一本薄薄的小冊子，遞給陸沉舟：
「這是《冰心訣》，峨眉心法的入門篇。雖然簡單，但正適合你現在的情況——心若冰清，天塌不驚。練到深處，能暫時壓制一切負面情緒，包括劍氣的侵蝕。」
陸沉舟接過冊子，翻開。
字跡很娟秀，像是女子所書。內容確實簡單，只有三頁，講的是呼吸吐納、凝神靜氣的方法。
「三天。」清微真人說，「我給你三天時間，學會《冰心訣》。三天後，如果還不能入門，我就送客。」
「弟子會監督他。」楚雪涯說。
「好。」清微真人站起身，「你們去吧。住處已經安排好了，在後山『聽濤小築』。那裡安靜，適合練功。」
楚雪涯和陸沉舟起身告辭。
走出靜室，楚雪涯低聲說：
「我師父……很少對人這麼好。」
陸沉舟點頭：「我知道。替我謝謝她。」
「你自己謝。」楚雪涯說，「走吧，我帶你去聽濤小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