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8章 國朝養士!仗義死節!

  第638章 國朝養士!仗義死節!

  「監正,不好了——」

  神都,欽天監。

  負責值守巡天鏡的靈台郎匆匆飛身而至,只是還沒等他落下身形,司天殿內便傳來淡淡回應。

  「本官已知曉,你且下去吧。」

  急切之下踏雲而來的靈台郎,身形一僵,訥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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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監正,大賊攜一十八州煌煌大勢而來,其勢洶洶,我等該如何……」

  聲音遲疑中夾雜著的焦躁,無需多言。

  可司天殿內的監正卻仿佛依舊是一副不急不緩的語調。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無外如是。」

  這話太過隨性,靈台郎有些不知道怎麼接話。

  可剛剛他在巡天鏡中看到的那一幕太過駭然,由不得他不打破砂鍋問到底。

  「監……監正,這能……能擋住嗎?」

  其實面對上官這般追問,多少有些僭越了。

  換做其它司衙,或許下一刻就是上官的雷霆之怒。

  只不過欽天監與神都大多司衙都不大一樣。

  它說起來是一個衙門,其實更多的卻是類似一個累世傳承的宗門。

  內里的大小官職,則對應宗門內的各級師長。

  所以並無太多旁的衙門,那麼重的等級森嚴、官大一級壓死人。

  就如此刻,面對靈台郎這話,監正只於沉默中嘆息一聲。

  「擋不住,也要擋。」

  且不提他欽天監歷代皆受大雍姬氏供奉,單說他這一門早就與大雍氣運糾纏捆綁於一處。

  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若大雍遭劫,氣運反噬之下他這一門同樣別無幸理,下場悽慘。

  司天殿外的靈台郎聞言,頓時默然。

  是啊,劫難將至,這神都誰都退得了,誰都能退。

  唯有他們退不了,不能退。

  退則,萬劫不復。

  一念至此,那靈台郎面上驚惶之色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退無可退的堅定之色。

  深深向著司天殿躬身一揖,他沉聲道。

  「下官明白了。」

  「下官這就去知會一聲,監正寬心,既然此劫避無可避,我等誓死與監正同道,絕不會墮了我欽天監的威風!」

  不過就在他毅然轉身離去的那一刻,司天殿內的聲音忽然叫住了他。

  「等等。」

  靈台郎頓步回首,眼中似有疑惑。

  這時,卻見一道金光從殿內閃至他面前。

  「多餘的事情就不用做了,意義不大。」

  「此道牒乃我這些年煉製的一件秘寶,可遮掩天機,凡名列其上者,縱是九境太乙也難以洞察其根腳……」

  那靈台郎聽到這裡,再看向手中的那塊玉牒,瞬間意識到了什麼,頓時臉色一變。

  「監正!這——」

  只可惜司天殿內並沒有給他多說話的機會,一言打斷了他的話頭。

  「行了,不用說了。」

  「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

  「抓緊時間,去挑人吧。」

  說到這裡,司天殿內的聲音似是猶豫了下,然後才聲音沉重地嘆息道。

  「天賦太出眾的,就算了。」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不利於隱藏……就挑些性子沉穩的吧。」

  才高者,必氣傲。

  是不會甘於一生憋屈、毫無作為的。

  與其讓他們痛苦煎熬一生,等到將來按捺不住,主動跳出來生事尋死,還不如就這樣讓他們與他這個監正、與這兩千餘載煌煌大雍一同殉了吧。

  儘管這對於他們而言,同樣殘忍……

  靈台郎聞言,身形徹底僵在了虛空,神色渾渾噩噩。

  「監正……」

  聽著這後輩的泣血之聲,司天殿內再次嘆息。

  「痴兒、痴兒,勿要多作戀棧。」

  「今日苟活者未必就是幸運,就此寂滅者未必就是不幸。」

  「本官也不奢望你們日後能有多大的作為,只期望你們能帶著我皇天無極宗一門火種存續下去……」

  「且去吧。」

  有時候,活下去是一件很需要大勇氣、大毅力的事情。

  期間,必將遭遇、忍受的痛苦,或許正應了那句『來煎人壽』的『煎』字。

  所以監正才會嘆息,才說他們未必幸運。

  不過對於此刻的靈台郎而言,此時他耳中只有監正的那句『將我皇天無極宗的火種存續下去』。

  於是只能滿面悲痛的於虛空叩首,不再稱呼『監正』,而改稱『宗主』。

  「宗主保重,弟子去也……」

  ……

  這世上沒有事情是不需要代價的。

  他皇天無極宗得大雍姬氏供養,乃有這泱泱兩千餘載大興。

  今,大雍敗落,累及欽天監、累及他皇天無極宗。

  這便是代價。

  送走了一點存續傳承的希望火種後,司天殿中的陽明真人蹙起的眉頭明顯鬆懈了幾分。

  再抬眼望著身前這座巨大鎮國龍鼎,目光有痛惜、有悲嗆。

  痛惜的,自然是那曾經鎮壓萬萬里山河的一國神器,如今卻落得個這副遍生裂痕的破碎模樣。

  「此,誰人之過?」

  這一聲呢喃自語,他沒有答案。

  這就是望氣士一脈的無奈,能觀天、能觀地、能觀氣,卻沒有能力順著自己的心意改變什麼。

  十年前,他的老師順從了一次自己的心意。

  而付出的代價,就是將自己的身魂當成了祭品,融入了這大鼎之中。

  伸手輕撫著那鼎身上的大片寂黯,陽明真人眼神悲嗆。

  曾經只需封堵的八州之地,如今已經擴散到一十八州,他知道老師留下的饋贈,終究是要撐不住了。

  而他自己也要撐不住了……

  「抱歉,弟子陽明無能,讓老師失望了。」

  一聲告罪,監正陽明真人神色黯淡,不無羞慚。

  短短十年,他曾經的一頭青絲,已經是花白一片,這是心神枯竭的體現。

  當初老師身入鎮龍鼎時,曾說他這一門從此不欠大雍姬氏什麼了。

  話里的意思,他懂。

  可他做不到。

  此泱泱兩千餘載,他這一門人為這一朝一國,傾盡了所有,又豈是輕易能夠捨棄的?

  更何況他的老師還在這裡,還在這鎮國龍鼎之上,他又怎麼可能忍心選擇壁虎斷尾?

  只是可惜啊,縱然是以他的修為,最終也不過是只能在這鎮國龍鼎上縫縫補補。

  拼盡全力,做著這看似愚蠢,實則也是愚蠢到頂的無用之事。

  不過好在這一切,似乎終於要結束了。

  「老師,弟子去了。」

  說著,陽明真人嘴角泛起一抹近乎解脫的輕鬆笑意。

  「不過老師放心,弟子已經做了安排。」

  「縱然弟子身殞,我皇天無極宗依舊會傳承下去,只待來日時機一至,必能再興。」

  傳承不失,應該不會出問題。

  可這後一句的『再興』,就是自我安慰與美好願景了。

  畢竟縱觀古今,璀璨一世的傳承有如過江之鯽,可一朝頹喪後,能夠再次起勢的,又有幾家?

  只是心中明白歸心裡明白,但人不就靠一口心氣與念想活著麼?

  陽明真人笑意漸苦,在心裡對老師說了聲抱歉。

  他能力極限在此,徒之奈何?

  而就在他唏噓感慨之際,驀然感覺那一股浩瀚恐怖的氣息越來越近,怕是只需須臾就可到達神都之上。

  陽明真人扭頭望向遠處,終是一腳踏出。

  這一瞬間,與他日日相伴、早已氣機相連的鎮國龍鼎嗡鳴一聲,似乎要與他同往。

  可陽明真人卻是拒絕了。

  誠然,身蘊一朝氣運的鎮國龍鼎無疑是當今世上最強大的神器之一。

  若是換做以往,歷代欽天監監正單憑此鼎便可輕易鎮殺世間諸多強敵。

  只可惜現在卻是不行了。

  以它目前的狀態,縱然依舊有著幾分蓋世神威,可破了就是破了,不可擅動。

  不過就在陽明真人即將踏臨虛空之際,他還是分出一念落在了不遠處的朝奉宮當中。

  與欽天監一樣,朝奉宮亦是累世受大雍姬氏供養。

  沒道理,欽天監為此熬干骨血,他朝奉宮能夠心安理得地做那坐山觀虎鬥之態。

  一念聯通數尊宛如神明的強大神魂,陽明真人並沒有說太多。

  「此番大賊張顯攜一十八州大勢而來,大敵當前,還望諸位大宮主能夠摒棄前嫌,聯手迎敵。」

  「否則……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見自己此話說完,那數尊宛如神明的神魂依舊沉默不語,饒是陽明真人早已心如止水,還是忍不住暗罵這些人私心之重,以致於一葉障目,成了那寸光之鼠目!

  「罷了!罷了!」

  「國朝養士兩千餘載!仗義死節便在今日!」

  「爾等且在此安坐!貧道去也!」

  說罷,這一道降下的神念就此抽離。

  與此同時,他的身形已經一步踏在了神都鎬京的虛空之上。

  見此情形,朝奉宮中一直有如泥胎端坐的數尊大宮主,終是嘆息一聲。

  「避之不及,走吧。」

  ……

  張顯來時,尚隔千里,入目便是神都鎬京那片綿延無盡的廣袤宮闕。

  幾如天宮,果不愧神都之名。

  只可惜這本該盡顯赫赫天威的神都,如今卻是暮氣沉沉,一副陳腐破敗之相。

  手持斬龍劍的張顯嘴角泛起一抹嘲諷。

  可就在須臾一瞬後,他便稍稍怔愣了剎那。

  望著那道孤零零立於虛空的道人身影,他有些稀奇道。

  「道人何人?莫非是要阻我?」

  陽明真人掐了個道印,冷哼一聲。

  「爾為亂賊,禍此天下,人人得而誅之。」

  「本官既食君祿,自當為君誅賊!有何問題?」

  張顯微微凝神,這才發現來人身上那身赤色道袍,竟是官服。

  「呵,道不道,官不官,不過姬氏豢養之鷹犬爾。」

  這般嘲諷回應一句,張顯隨即又有些感慨。

  「不過你這飛鷹走狗,卻有幾分愚忠愚孝。」

  「今日貧道之來,旁人皆不敢阻,唯你獨身前來,勇氣可嘉。」

  這話看似是讚許,可實則卻是更大的嘲諷。

  想他大雍姬氏坐享天下這麼多年,可如今大劫來臨,竟只有這五等小官站了出來,豈不可笑?

  所以張顯笑了。

  而他這一笑,無疑是再將大雍姬氏的遮羞布扯去一層。

  連帶著本就虛弱不堪的大雍氣運,再次被削去兩分。

  陽明真人見狀,頓時臉色一變,厲聲呵斥道。

  「我大雍歷來待爾等修士恩澤甚厚,偏生養出了你們這等賊子野心之輩,以一己之私利禍亂天下不說,竟還有臉面大放厥詞?」

  說罷,手中道訣一引,瞬間潑灑出一片威勢驚人的恐怖神通。

  而這時,張顯面上的笑意也已經斂去。

  大雍姬氏確實對修士恩榮不少,否則又怎麼會有這滿天下世族高門的累世顯貴?

  可這在之下呢?

  萬萬黎庶呢?

  『這便是話不投機半句多吧……』

  張顯嘆息。

  「痴愚之輩,冥頑不靈。」

  抬眼望著身前傾瀉而來的神通異象,儘管亦是太乙之威,可對於此刻狀態之下的張顯卻算不得什麼。

  他甚至沒有動用斬龍劍,畢竟這柄自鑄成之日便是替姬氏人皇準備的,又怎麼會輕易讓這等小魚小蝦挫了它的鋒芒。

  故而只一指點出。

  無盡赭黃之氣沸騰瀰漫傾瀉間,一道璀璨到極致的金光劃破虛空。

  只一瞬,那看似恐怖的太乙神通異象便如泡沫般幻滅。

  而與此同時,正欲繼續出手的陽明真人渾身一震,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赤紅欽天監官服上氤氳而出的血色,眼中竟是難以置信之色。

  「怎……怎會如此?」

  皆是太乙之境,縱然此大賊有一十八州氣運加持,遠超他們這些尋常太乙,可這中間的差距也至於如此之大。

  對此,張顯神色淡淡。

  「蚍蜉不見青天,故有此問。」

  陽明真人聞言,似是終於意識到了什麼,瞳孔一陣劇烈收縮。

  「你……你踏出了那一步?」

  張顯不答。

  只是將目光望向另一處虛空,諷刺道。

  「你們啊,好似每次都晚來一步。」

  上次與朝奉宮有交集,還是太康六十年。

  那一年,他們的其中一人晚去一步,以致於張顯三兄弟就此成功問道太乙。

  從某種意義上講,若非他們的拖延,大雍或許也不會淪落到今日的境地。

  至少……不會這麼快。

  初登場便被張顯如此諷刺嘲笑,幾位朝奉宮大宮主臉色自然好不到哪兒去。

  他們確實又來晚了。

  回眸望著陽明真人的方向,只見道道金色劍氣伴隨著滾燙熱血從他身上迸發而出。

  原本頂天立地的身形,一個踉蹌,差點栽落虛空。

  其中一尊大宮主目露不忍,揮出一道柔和之力將之託舉,嘆息道。

  「抱歉,我們來晚了。」

  身上氣息飛速跌落的陽明真人,目光瞥過他們,那雙眼眸前所未有的鋥亮,展顏一笑。

  「來了就好,終是不晚。」

  「接下來,就拜託諸位大宮主了。」

  幾位大宮主聞言,盡皆默然。

  而這時,一身太乙氣息即將寂滅的陽明真人,猛地鼓起殘餘氣息,怒視張顯厲喝道。

  「殺賊!殺賊!殺——」

  只可惜他驟然閃現的身形,尚未真正抵臨張顯身前,只一陣虛空罡風吹過,便如沙塵般隨風而散。

  就此溘然長逝。

  親眼目睹這悲壯一幕的諸位大宮主,不管心存怎樣的心思,此刻皆是嘆息一聲。

  「是個好後輩……」

  「可惜了。」

  這欽天監監正雖境界與他們大抵相當,可要論身份確實是他們的晚輩。

  陽明真人一路走來,他們也算見證者。

  並且對他的天賦多有感慨,甚至有些忌憚。

  可現在,竟就這麼親眼看著他在自己等人面前就此夭折,當真是……不甚唏噓!

  抬眼望著頭頂之上一尊太乙隕落而引發的天象,幾尊大宮主嘆息一聲,再無多做言語的心思。

  彼此對視一眼,便就此向著前方揮灑出了自己的太乙本源神通。

  『陽明那小子說的對。』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