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調香 床笫與天下(下)

  第330章 調香 床笫與天下(下)

  香爐燃香,縷縷絲煙從獸首吞口中裊裊升起。

  在耳邊的輕聲軟語中,韓紹加重了幾分呼吸的力度。

  陣陣香氣縈繞鼻息,漫入肺腑。

  「確實別有一番風味。」

  平日裡府中女侍也會在書房中焚上一些燃香寶篆,供他凝神靜心。

  韓紹雖然不通此道,但上三境的修士無論神魂還是軀體,皆早已入微。

  此時細細感受下來,頓時察覺到這其中的天差地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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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與這陳文君親手調製出來的珍品相比,之前他書房裡燃的那些,實在是太過俗氣。

  「可……可還合乎郎君心意?」

  聲音輕柔、綿軟,一如這裊裊升起的絲煙。

  飄飄忽忽、若隱若現。

  「文君有心了。」

  韓紹說完,順勢真心實意地誇讚道。

  「手藝不錯,可稱大家。」

  『文君』小字,這個從來只有父祖、兄長喚過的女子閨名。

  出自眼前這隻見過區區兩面的男子之口,頓時讓陳文君心中生出一股從未感受過的奇異之感。

  一張嬌美容顏有如火燒的同時,女子原本還有些略顯僵硬的軀體,終於徹底融化在他懷中。

  或許這世間的女子就是這樣。

  在解開了心底的某些束縛之後,便再也無所謂端莊不端莊。

  「只是手藝……不錯麼?」

  聲若蚊吶,近乎低不可聞。

  可在這軀體依偎、氣息交纏的毫釐之間,就算再細微的聲響,也能聽得個真真切切。

  韓紹甚至從中聽出了幾分委屈、幾分失落,乃至幾分美人嗔怪。

  垂眼對上那一雙含霧水眸,韓紹笑了,輕輕挑起那近在咫尺的尖俏下頜。

  「本侯不誇你手藝,該誇你什麼?」

  從未與男子以這般距離對視過的陳文君,有些慌亂地錯開視線。

  可無奈那隻挑在自己下頜的手指,卻不給自己躲閃的機會。

  「誇人麼?」

  聽到韓紹這般直白的話,那張白皙如玉的嬌美面容,通紅如火。

  在發現自己怎麼也逃不開與韓紹對視後,慌忙微微闔上了雙眼。

  視線朦朧間,她似乎看到了一片陰影籠罩而下。

  而後便是一陣有如虎狼湊近獵物的輕嗅。

  「確實……人比那所謂寶篆,尚要好聞一些。」

  不知道是整日跟那些香料、香粉接觸,被醃入味了。

  還是此女天生自帶的體香。

  總之,味道確實很特別。

  與虞璇璣身上那股清冷攝人的異香不同,這股香味雖然不算濃郁,頗有幾分淡雅怡人之感。

  可細嗅之後,卻給人一種捨不得挪開的感覺。

  聽得一聲壓抑的喉頭滾動,再看那潛藏在單薄眼皮下不安轉動的眼眸。

  韓紹輕笑一聲,然後道。

  「怎麼?終於知道怕了?」

  女子略顯單薄的櫻唇輕抿,貝齒輕咬。

  似乎在努力克制內心的緊張與驚惶。

  直到隱隱感覺到眼前那片陰影緩緩退後,才悄然將那雙不知何時閉上的美眸,睜開一道縫隙。

  隱隱約約的視線中,那遠勝世間男子的面上似笑非笑。

  可出乎意料的是那雙本該一片火熱的眼眸,此時卻是一片清明。

  一瞬間,所有的緊張、驚惶與羞澀全都有如潮水一般褪去。

  取而代之的則是一股從未感受過的挫敗之感。

  這世上絕大多數女子的最大信心,便是源自於容貌。

  曾幾何時,那一雙雙或明或暗、或渴求或貪婪的目光,讓她感到厭惡、反感的同時,卻也帶給了她身為女子的莫大自信。

  自信沒有男子能夠拒絕自己。

  特別是在自己舍下身段和尊嚴,主動屈身靠近的前提下,更加不可能。

  可如今眼前那雙充滿戲謔與玩味的目光,卻將她潛藏在心底的那份自信一瞬間擊得粉碎。

  「是……是妾身不夠貌美嗎?」

  聽到這聲帶著幾分落寞的問話,韓紹稍稍一愣。

  而後忍不住啞然失笑。

  到底的初臨戰陣的新卒,驟然遭受挫折,便很容易陷入自我懷疑。

  卻不知自己的種種作為,在韓紹這樣的人眼中實在是太過刻意與稚嫩。

  不過韓紹還是有些好奇道。

  「你這些……都是誰教你的?」

  韓紹本想說『手段』,只是手段這個詞太過冰冷,於是索性省去了。

  陳文君聞言,低頭螓首,訥訥道。

  「我等女子出閣前,自有嬤嬤傳授一些……一些閨閣之事。」

  閨閣之事,看似有些難以啟齒。

  可越是世族高門,越是對此事鄭重其事。

  因為除了固寵,維持女子出閣後的地位外,還涉及到子嗣大事。

  所以但凡世族女子出閣,都會有專人傳授此道。

  只是陳文君到底是並未歷經人事,所以當著韓紹的面說起這些,還是免不了有些羞恥。

  說完,又似乎想了什麼,帶著幾分惶急道。

  「郎君放心,妾只……只對郎君使過這些……」

  知道她這是怕自己誤會,韓紹失笑。

  他倒是沒多想。

  畢竟另一方世界歷史上的王侯、世族之中,也有這樣的規矩。

  而且不只是女子,世族中的男子也一樣。

  到了一定的年歲,便會有女侍專門侍奉,主要就是怕家族後輩『沒見過世面』,一朝見貌美女子便被迷了心智,以致於被人算計壞了功業、修為,甚至連帶著家業也被外人篡奪。

  只是他原先只以為就算是『教』,也只會教授一些床笫實戰之術。

  卻沒想到竟然教的這般細緻。

  就像身前這獸首香爐中點燃的焚香寶篆……

  韓紹順手將那香爐招入手中,靠近了輕嗅兩口。

  然後對依舊蜷縮自己懷中戀棧不去的女子,好笑問道。

  「這也是那些嬤嬤……教你的?」

  聽到韓紹這話,懷中女子先是臉色騰地一下再次暈紅,可旋即又退去了幾分血色。

  「妾……妾沒有想要加害郎君的意思……」

  這寶篆之中確實被她加了一些東西,可這些東西只是……只是輔助……

  見她被自己一句話嚇成這樣,一如之前初見時那般匍匐在自己面前,韓紹也頗為無奈。

  「行了,本侯知道你沒有害我……」

  別說是她沒有這個膽子,涿郡陳氏想必也沒有。

  他只是好奇,這娘們兒一天到晚都在搗鼓著什麼奇奇怪怪的東西。

  這焚香寶篆既然能加上一些催人『奮發』的東西,若是換上一些別的呢?

  比如一些能夠殺人於無形的……

  韓紹心中忽然生出幾分興趣。

  只是眼下明顯不是說這些的時候,所以韓紹也只起了個念頭,便暫且放在了心裡。

  從軟塌起身,伸手將她扶起。

  一雙玉臂入手的手感很好,就連韓紹一時間也有些不捨得放下,於是索性順延而下,伸手握住了那隻柔若無骨的玉指柔荑。

  掌間傳遞的溫度,頗為灼熱。

  漸漸撫平了陳文君有些驚慌的心神,竟然讓她感受到了幾分溫暖之意。

  更讓她下意識地想要靠近。

  所以隨後韓紹便錯愕地發現那窈窕婀娜的身形,竟又順勢依偎在他懷中。

  「郎君……妾有點冷……」

  天時至冬,天寒地凍。

  而女子體質屬陰,喜陽畏寒,也是正常。

  只是此時韓紹聽到這話,卻是一臉無奈。

  「本侯今日只是來看看你,並無其他意思。」

  說完,又道。

  「有些事情水到渠成即可,不用太急……」

  陳文君這位陳氏嫡女今日的種種作為,他其實心知肚明。

  或許是入府這麼多天,他一日都未來過。

  讓她有些不安。

  所以才會急切地想要用自己的身體,來穩固自己在這後宅和他心中的地位。

  乃至穩住整個涿郡陳氏未來的生死榮辱。

  只是韓紹不是很喜歡這種目的性太強且太過急切的交換。

  然而還沒等他順勢將懷中的女子推開,卻聽她輕聲低語道。

  「郎君不想要妾身嗎?」

  其實她此時也意識到自己今日的表現,有些太過急躁了。

  可正所謂開弓哪有回頭箭?

  既然已經開了頭,若是最後只能潦草收場,她只怕自己接下來再也沒有勇氣走出這一步了。

  與其如此,還不如將錯就錯,一鼓作氣做完這一切。

  所以那一聲輕聲低語說完之後,陳文君接著又道。

  「要了妾身,既安了妾身的心,也能讓妾身父祖安心,讓如今城中那些世族高門安心……」

  「如此一舉數得,郎君又何樂而不為?」

  能在城頭戰事已經開始的關鍵時候,抽空來自己苑中露上一面。

  除了說明如今的戰事尚不算激烈外,也在側面說明自己這位郎君其實對他們涿郡陳氏等一眾世族高門,並未真正放心。

  他也希望藉此機會向她父祖表明一番親近的態度。

  只是如果只是簡單露上一面,又怎麼會及得上將事情鑄成事實來得直接?

  而聽到陳文君這話,韓紹忽然意識到自己此時懷中這名看似行事『莽撞』的女子,似乎遠比自己想像中要聰明一些。

  最起碼不是個笨人。

  只不過這卻不是韓紹改變主意的理由。

  因為他討厭將這男女親近之事當成籌碼。

  畢竟那樣的話,只會讓他感覺到索然無味。

  然而就在他準備開口的時候,卻聽懷中女子忽然又道。

  「就算郎君事務繁忙,也不在於這一時半刻……」

  韓紹聞言一愣。

  「什麼叫不在於這一時半刻?」

  懷中女子以過來人的口氣,認真道。

  「那事很快的,想必也不會耽誤郎君太多時間。」

  韓紹蹙眉。

  「你聽誰說的?又是那什麼嬤嬤?」

  陳文君聞言,想說她見過族中養的兩隻狸奴行那事,過程並不長。

  可終究沒好意思說出口。

  於是只能眨巴了下眼睛,點頭道。

  「嗯,嬤嬤說的。」

  韓紹嗤笑一聲。

  「伱家嬤嬤說錯了。」

  「實踐方能出真知!以後不可盡信他人之言!」

  男人什麼都能忍!

  唯獨不能忍受這等『一時半刻』的污衊羞辱之言!

  說著,忽然毫無徵兆地將懷中女子打橫抱起。

  往身後軟塌走去。

  而懷中女子只是驚呼一聲,卻沒有絲毫地抗拒。

  「郎君別……別在這裡,去裡間……」

  ……

  素白繡帕鋪床笫。

  錦繡羅衣散落遍地。

  冬日呼嘯的寒風,吹開窗棱帷幔,招招搖搖。

  從小到大,陳文君就格外討厭冬天。

  因為冬天太冷了。

  可偏偏這幽州的冬天來得早、去得晚,又是那麼漫長難熬。

  所以陳文君調香、制香,然後在點燃的同時,汲取那星點火光中的一絲暖意。

  只是此時她卻忽然不討厭冬天了。

  因為懷中擁著的那輪烈陽賜給她的那份灼熱,讓她甚至迫切需要從那窗外呼嘯而入的寒風中汲取一絲清涼。

  採薇採薇,薇亦作止。

  曰歸曰歸,歲亦莫止。

  這是一篇傳承久遠的上古詩篇,載於【六經】之中。

  陳文君除了調香、制香這一喜好外,也擅文賦、精音律。

  只可惜這一篇名為【採薇】的上古詩篇,她也只有幸讀過寥寥幾句殘篇,並沒能通曉其意。

  只知道是似乎在寫一個未能歸家的旅人。

  【曰歸曰歸,歲亦莫止】

  漫漫歸途,仿佛沒有盡頭一般。

  那一定很累吧……

  就像此時的她一般,只能在一條看不到盡頭的歸途,踽踽前行。

  【行道遲遲,載飢載渴】

  陳文君鼻息急促,緊咬薄唇,努力用舌尖濕潤著有些乾澀的薄唇。

  苦苦忍耐著。

  其實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想到這段殘篇。

  或許是這篇上古詩篇的【採薇】之名,與她很喜歡的一種花名相同吧。

  採薇,又名月季。

  花香裊裊不絕,引人徘徊,故又稱徘徊花。

  只是此花雖生得艷麗,其枝卻遍生尖刺。

  稍有不慎,就會被刺出血來。

  陳文君小時候去花園採花時,曾被刺過,並且流下血來。

  所以每次受傷,她總會下意識想起當初那一抹艷麗的嫣紅。

  因為真的……很疼……

  可沒辦法誰讓……她喜歡呢?

  其實早在兩人初見之前,他們就已經見過了。

  那一日,蠻族退去,族中忙著折返定北城收拾殘局,以便後續瓜分城中殘留資產。

  而她因為精通術數一道,暫且隨行幫忙籌謀一二。

  也就是那一日,她看到了那一騎身胯異種龍駒與一眾鎮遼黑甲中特立獨行的身影。

  那一刻,居於車攆中挑簾望去的陳文君,那一騎身胯異種龍駒的身影,似乎也向她看了過來。

  心慌之下,她退縮了。

  因為她看到與他同行的那一道身姿卓越的女子身影,正冷冷地看著她。

  她認得那女子。

  是遼東公孫一族的當代嫡女。

  她在警告自己,又或者說她是在防備一切敢於靠近、覬覦某人的女子。

  陳文君記得當時自己除了不忿、惱怒,以及對那一騎身胯異種龍駒的身影印象頗深外,本身並沒有想太多。

  直到後來回到族中,彼時一眾閨中密友會晤。

  其中一名密友忽然說起一段以區區三百殘兵橫掃草原、馬踏龍城,最後在定北城下一戰成名的不朽傳奇,陳文君才莫名動了幾分心思。

  因為這個傳奇故事的主角,正有一騎標誌性的異種龍駒。

  也就是那一次,她也才知道當初城門處那被遼東公孫嫡女視作禁臠的白面小將。

  其人姓韓,單名一個紹字。

  再到後來,那人一舉憑此潑天功績得天子賜侯【冠軍】,名震幽州。

  時隔不久,又親率大軍馬踏北固宗,屠其宗、滅其門,乃至整個定壤郡包括郡守、郡尉在內一眾世族高門也被牽連其中。

  諸般種種,一則則消息傳入陳文君耳中。

  只是漸漸的這些被動聽到消息,便不足以滿足她被勾起的好奇心了。

  她學會了主動收羅那人的事跡。

  包括年初正月,各方勢力在更名後的冠軍城被整個連根拔起的事情,其實陳文君知道的,不比族中那些掌權者晚,更不比他們少。

  只是她對誰也沒有說過。

  就連她那位向來將視作掌上明珠的父親,也是如此。

  一來,她無法解釋自己哪來的消息渠道。

  二來,她也無法跟旁人言說,自己為什麼會如此關注一個本該跟自己毫無關聯的陌生男子。

  三來,她發現自己忽然喜歡上這種躲在暗處窺伺一個人的感覺了。

  她並不想被任何人打破這種感覺。

  這是屬於她一個人的隱秘。

  每當她將那人做下的種種事情,在無人的暗室中一條條羅列、匯總。

  她都會有一種極為奇怪的愉悅感。

  因為她正在用一種常人沒有嘗試過、想像過的方式,認識那人、了解那人。

  或許在未來的某一天,這世上再也沒有一個人會比她更了解那人。

  甚至是那人自己。

  只是就在她自以為自己已經『認識』了那人的時候,某一天她忽然發現那人似乎一下子陌生了起來。

  視線中那一面羅列、記載某人事跡的牆壁之上,突然多了幾個錨點。

  神都、草原,乃至南方那數州之地。

  所以他到底要做什麼?

  「從今日起,你該刻苦修行了。」

  「身子骨太弱,如何能承本侯恩澤?」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