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七日花靈

  幽曇宮窗台上,那株我用靈力救回來的小花靈,在第七日的晨曦中,發生了奇妙的變化。

  凝聚的靈光緩緩舒展,化成了一個約莫人間三四歲女童的模樣。她穿著由淺金色花瓣和嫩綠葉片幻化而成的小裙子,赤著白嫩的小腳丫,頭髮是淡淡的金棕色,捲曲著。眼睛極大,清澈得仿佛能倒映出靈魂的顏色,此刻正眨巴著,好奇地打量著這個世界,然後,目光精準地鎖定了我。

  「娘……親?」

  軟糯糯、帶著點生澀的童音,如同羽毛輕輕搔過心尖。

  我愣住了,指著自己:「我?」

  小花靈用力點頭,從窗台上輕盈地跳下來,赤腳踩在冰冷的玄玉石地上,咯咯笑著,張開短短的手臂,搖搖晃晃地朝我撲過來,一把抱住了我的小腿,仰起小臉,:「香香的!娘親!」

  我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她柔軟微卷的頭髮,那朵小花在她發間輕輕顫動。「你……叫我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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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娘親!」她口齒清晰了些,又重複一遍,然後把臉埋在我裙子上蹭了蹭,無比依戀,「暖暖的,香香的,是娘親的味道!」

  我哭笑不得,心裡卻湧起一股奇異的暖流和責任感。是我用通明獸的靈力救活了她,或許在她的感知里,我的氣息就是孕育她的源泉吧。

  就在這時,處理完晨間事務的閻王走了進來。他照例先看了一眼我是否安好,隨即目光落在了我腿邊那個突兀的、散發著純淨草木靈息的小不點身上,眉頭蹙了一下。

  小花靈也發現了他,好奇地歪著頭打量這個高大的、氣息冰冷又強大的陌生人。

  我輕輕推了推她:「這是……嗯,閻王殿下。」 我猶豫了一下,沒教她叫爹爹,總覺得怪怪的。

  小花靈眨了眨大眼睛,看著閻王,似乎在努力感知。然後,她清脆地喊了一聲:「殿下!」 聲音響亮,卻絲毫沒有叫我時那種天然的親近和依戀。

  喊完,她就又縮回我身邊,小手緊緊攥著我的裙角,只露出一雙大眼睛,偷偷瞄著閻王。

  閻王:「……」

  他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我敏銳地感覺到,周圍的空氣似乎冷了一點點?他目光掃過緊緊貼著我、完全無視他的小花靈,又看了看我有些無奈又好笑的表情,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走到書案後坐下,開始處理公文。

  但我就是知道,某個小心眼的閻王老爺,大概、可能、也許是……有點吃味了。

  很快,我們發現這小花靈的能力頗為奇特。她似乎天生能映照出靠近她的人心底最深處的欲望,並以一種天真無邪、毫不掩飾的方式播放出來。

  一個匆匆路過的勾魂司鬼差甲,只是好奇地多看了小花靈一眼,小花靈頭頂的花苞便微微發光,映出一幅畫面:鬼差甲蹲在忘川河邊,苦哈哈地數著幾枚可憐的陰靈石,旁邊浮現一行歪歪扭扭的鬼文心聲——「只想攢夠錢,在酆都城郊買間小陰宅!娶個媳婦!再也不加班!」

  鬼差甲:「……」 瞬間捂住臉,不知是羞的還是愁的。

  判官來送公文,例行公事地向閻王和我行禮。小花靈好奇地飄過去,繞著判官轉了一圈。判官心底的畫面浮現:深夜,判官伏案疾書,書名赫然是——《我與閻君工作的日子:那些年我們一起批過的生死簿》,旁邊還有幻想中的「三界暢銷」、「稿費如山」、「名利雙收」等字樣。

  向來嚴肅古板的判官,老臉瞬間漲得通紅,鬍鬚都在抖,抱起公文幾乎是落荒而逃,連告退都忘了說。

  連孟婆遠遠路過,都被小花靈映照出心底一閃而過的念頭,希望下次熬湯時,彼岸花的花瓣能自動飛進鍋里,省得她一片片摘……

  地府上下,一時被這小花靈搞得人心惶惶,卻又忍不住好奇,偷偷來看,看完又捂著臉跑掉。森羅殿外時常飄蕩著各種鬼差判官們被戳破心思後的哀嚎或傻笑。

  閻王自然也未能倖免。

  一次他批閱完奏摺,起身活動,剛走近我這邊,小花靈就像感應到了什麼龐大的欲望源,好奇地飄過去,頭頂花苞對準他,蠢蠢欲動。

  閻王腳步一頓,垂眸,淡淡地掃了小花靈一眼。

  那眼神,沒有什麼威壓,卻比忘川底的水還要冰冷沉寂。

  小花靈頭頂發光的花苞,像是突然被凍住了一樣,光芒瞬間黯淡,她自己也嚇得「嗖」地一下縮回我身後,緊緊抱住我的脖子,把小臉埋起來,再也不敢看閻王。

  閻王若無其事地收回目光,仿佛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這小花靈,倒是幫他震懾了一下某些不安分的念頭。

  就在小花靈誕生第三日,地府來了客人。

  天庭百花司的百花仙子,奉旨前來進行花卉靈氣養護交流。她駕著祥雲,身著霓裳,周身縈繞著芬芳的仙靈之氣,與地府的陰冷死寂格格不入。但她的目光,從踏入森羅殿開始,就有意無意地,落在了我身邊活潑好動、靈氣純淨得異常的小花靈身上,眼中閃過一絲驚艷與探究。

  寒暄過後,百花仙子果然將話題引到了小花靈身上。

  「閻君殿下,地府竟能孕育出如此純淨活潑的草木之靈,實乃奇事。」她聲音柔美,卻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此靈根基不凡,若長久留於陰氣瀰漫之地,恐靈體受損,折損天賦。不若由小仙引渡回天庭百花司,以瑤池仙露與萬花精氣悉心栽培,未來或可成就一方花仙,亦是功德一件。」

  她話說得漂亮,實則是看中了小花靈的潛力,想帶回天庭。更深一層,或許也是察覺到了小花靈身上那絲與我同源的、屬於通明獸的溫和靈力,藉此試探。

  小花靈雖然懵懂,卻本能地感受到了百花仙子話語中那種「要帶走她」的意味和隱隱的壓迫感。她嚇得小臉發白,「哇」地一聲,緊緊躲到我身後,小手死死抓著我的衣裙,渾身發抖:「娘親!怕!不要跟她走!」

  我連忙將她護在懷裡,輕拍她的背安撫:「不怕,不怕,沒人能帶走你。」

  閻王端坐於上,聞言,眼皮都未抬一下,聲音平淡卻不容置疑:

  「地府之物,不勞天庭費心。」

  百花仙子笑容不變,眼神卻銳利了些許:「閻君此言差矣。天地靈物,有德者居之,亦需適宜環境。此靈氣息澄澈,似與某些……特殊仙力淵源頗深,」 她意有所指地瞥了我一眼,「留在這幽冥地府,受陰氣侵蝕,豈非暴殄天物?若因此靈性蒙塵,甚至……沾染了什麼不該有的因果,豈不可惜?」

  這話,已是明晃晃的指責,暗示我,通明獸後裔的,靈力可能污染或利用這純淨花靈,留在地府是害了她。

  我心頭火起,正要反駁,懷中的小花靈卻仿佛聽懂了,鼓起勇氣,從我懷裡探出小腦袋,衝著百花仙子大聲道:「不要你管!我喜歡娘親!喜歡這裡!這裡暖暖的,香香的!」

  我心中一暖,輕輕握住小花靈的手,看向百花仙子,語氣平靜卻堅定:

  「仙子好意,心領了。地府雖陰,亦有淨土。此靈既生於斯,長於斯,與我緣分匪淺。我自會以自身靈力護她周全,斷不會讓她被陰氣侵蝕,更不會讓她沾染什麼『不該有的因果』。」

  說著,我下意識地調動了一絲溫和的通明靈力,不是為了示威,只是本能地想安撫懷中受驚的小花靈。

  奇妙的事情發生了。

  隨著我靈力的流轉,不僅小花靈安穩下來,連幽曇宮窗外、乃至森羅殿外大片大片的彼岸花,仿佛受到了無形滋養。以我為中心,一小片區域內的幽冥之氣都似乎變得清透了些許。

  百花仙子臉上的笑容終於僵住了,眼中閃過毫不掩飾的驚異與深深的審視。她顯然沒料到,我的靈力,不僅沒有侵蝕花靈,反而對地府的幽冥植物有如此正向的滋養作用!這與她預想的、通明獸力量可能與地府陰氣衝突的猜測,截然不同。

  她深深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面無表情的閻王,最終斂去眼中的異色,恢復了優雅的笑容:「既然閻君與夫人執意,小仙也不便強求。只是此靈特殊,還望二位……妥善照看。小仙告辭。」

  百花仙子來得突然,去得也快,但那場短暫的交鋒,卻讓我更緊地抱住了懷中的小花靈。地府,並非完全與世隔絕,天庭的眼睛,或許一直都在。

  然而,小花靈的壽命,如同她最初的本體一樣短暫。

  第七日,她身上的靈光開始變得不穩定,忽明忽暗。

  她似乎知道自己要離開了,沒有哭鬧,只是格外粘我,一直要我抱著。

  「娘親,」她靠在我懷裡,聲音細細的,仰起小臉,伸出胖乎乎的手指,輕輕點在我的心口,「這個,給你。」

  一點極其純淨、溫暖、濃縮了她所有草木精華與快樂記憶的金色光點,從她指尖飛出,緩緩沒入我的心口。

  「你會一直……香香的,暖暖的。」她滿足地笑了,笑容依舊燦爛,小小的身體卻開始變得透明。

  「小花靈……」我鼻子一酸,眼淚不受控制地湧上來。

  「不怕,」她學著我的樣子,用變得透明的小手拍了拍我的手背,「花花……睡覺覺。醒了,再找娘親玩……」

  話音落下,她徹底化作無數淺金色的光點,飛向那片絢爛的彼岸花海,最終與那些花朵融為一體,消失不見。

  仿佛她從未出現過,又仿佛,她已成了這片花海的一部分。

  我怔怔地看著空蕩蕩的懷抱,心口那點溫暖的光點微微發熱,鼻尖仿佛還殘留著她身上清甜的花香,眼淚無聲地滑落。

  一隻微涼的手掌,輕輕按在了我的肩膀上。

  閻王不知何時站到了我身邊,他沒有說話,只是將我攬入懷中,讓我靠著他。

  「聚散無常。」他低沉的聲音在頭頂響起,沒有什麼安慰的辭藻,只是陳述一個事實

  他指尖拂過我濕潤的眼角。

  我靠在他懷裡,感受著心口那點小花靈留下的溫暖本源,和肩膀上他沉穩有力的支撐,望著窗外那片在幽冥風中搖曳的彼岸花海。

  悲傷但並不絕望。

  或許,在這聚散無常的幽冥之中,有些溫暖與聯結,早已以另一種方式,悄然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