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業障終局

  那杯酒離我的指尖,只有寸許之遙。

  雲舒的手指很穩,眼神平靜,仿佛遞過來的不是合卺酒,而是早已註定的結局。

  我抬起沉重的手臂,指尖顫抖著,就要觸碰到那冰涼的杯壁

  嗡——

  一聲響徹在靈魂最深處的顫鳴,毫無預兆地出現了。

  不是聲音,是感覺。

  時間、空間、流動的空氣、搖曳的燭火、甚至空氣中漂浮的微塵……所有的一切,都在這一瞬間,被一隻無形的手,按下了暫停鍵。

  我保持著伸手的姿勢,指尖懸停在酒杯邊緣。雲舒端著酒杯的手臂凝固在空中,臉上那平靜的表情被永恆定格。

  萬籟俱寂。


  玄黑色的袍服,寬大的袖擺無風自動,周身散發著一種至高無上的威壓,將這片被業力污染的空間都鎮壓得服服帖帖。

  是閻王。

  他終於來了。

  他的目光,徑直落在我身上。

  他朝我走來,步伐從容,在這靜止的時空里,他是唯一「活」著的存在。

  他先是用那冰冷無情的目光,掃了一眼旁邊被暫停的雲舒,眼神只有一種俯瞰螻蟻掙扎的漠然。

  然後,他將視線完全轉回到我身上。

  他抬起手,沒有觸碰酒杯,而是輕輕掀開了我頭上那頂歪斜的紅蓋頭。

  蓋頭滑落。

  我狼狽不堪的模樣完全暴露在他眼前,散亂的鬢髮,慘白如紙的臉色,以及糊了半張臉的,尚未乾涸的血跡,尤其是鼻下那兩道刺目的紅痕。

  他的眉頭,蹙了一下。

  他的指尖冰涼,觸碰我d的眉心

  仿佛冰封的河流驟然化開

  我能動了!凍結的時空唯獨在我周圍這一小片區域融化了。

  新鮮的空氣重新湧入肺腑。

  接著,他伸出食指,指腹略帶粗糙,卻異常輕柔地,擦掉了我鼻子下面殘留的血跡。

  然後,他一把抓住了我剛剛試圖去接酒杯的手。

  一股帶著霸道力量的陰氣,瞬間從他指尖湧入我的手腕,所過之處,那被業力侵蝕,灼燒般的劇痛迅速緩解。

  雖然離痊癒還差得遠,但瀕臨崩潰的傷勢,被他硬生生從懸崖邊拉了回來。

  做完這一切,他才鬆開手。

  他看著我,聲音不高,卻像帶著冰碴子,:「幾日不見。就要與別人入洞房了。本王的夫人。膽子,不小。」

  我張了張嘴,有劫後餘生的後怕,還有被他抓個正著的窘迫,滿腹的委屈和想解釋的話,一股腦涌到喉嚨口:「殿下,我……」

  「閉嘴。」 他打斷我,語氣平淡,帶著一種讓人無法違逆的威嚴,「很吵。」

  我:「……」

  他不再理會我,轉而將目光投向旁邊依舊被暫停的雲舒。抬起右手,隨意地對著雲舒的方向,輕輕一拂。

  仿佛按下了播放鍵。

  雲舒猛地一顫,從絕對的靜止中恢復過來,手中酒杯里的酒液因為突然的動作而晃出幾滴。他臉上那平靜的表情瞬間破碎

  他看到了站在我身旁,玄衣如墨的閻羅王。

  幾乎在同一時間,數名身著玄甲,氣息森然的鬼差如同從陰影中滲出,瞬間出現在雲舒周圍,手中拘魂鎖鏈嘩啦作響,將他牢牢圍在中間,鎖鏈已然套上他的手腕與脖頸。

  雲舒沒有掙扎,甚至沒有試圖調動那身狂暴的業力。他只是靜靜地站著,目光從閻王身上,移到我臉上,又移回閻王身上,最後,竟微微勾起唇角,露出一抹譏誚的笑容。

  閻王看著他,宣判著早已註定的結局:「雲舒,前任地府文判。私盜輪迴密卷,叛逃至琉璃界,隱匿行蹤,擾亂一方秩序。更以九世積累之業力為基,妄圖篡改命軌,禁錮生魂,險些引動界核反噬,致使一界生靈陪葬。你之所為,皆為九世執念,為一己私情。」

  「然,」 閻王的目光銳利如刀,仿佛能穿透雲舒的靈魂,直指核心,「你可曾問過,你所念之人,九世輪迴之後,可還願承你此情?可還願嫁你為妻?」

  「她不願。縱使你為她逆天改命,偷來光陰,她之魂魄,亦在哀泣。你所謂深情,予她,不過是另一座以執念業力為鎖的囚籠。此番業障,因果深重。非但你九世修為付諸東流,便是接下來輪迴九世,恐也難償清此債,洗盡此孽。」

  雲舒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被揭露的羞憤,也沒有對懲罰的恐懼。他甚至輕輕點了點頭,仿佛閻王說的,他早已心知肚明。

  「我知道。」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卻異常平靜,「從決定偷走卷宗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這是一條不歸路。天道不容,地府不容,甚至……或許連她,也不會容。」

  他抬起頭,看向閻王:「但,我不後悔。九世尋覓,九世錯過,九世看著她在我眼前消逝……那種滋味,殿下您,永遠不會明白。」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化不開的苦澀,卻也有一種終於走到盡頭的解脫,「至少這一世,我試過了。用我能想到的、最極端的方式,試過了。這就夠了。」

  他的目光最後落回我臉上,眼神溫和了許多:「小通明獸,答應告訴你的事,我放在了那枚玉佩里。你自己看吧。」

  玉佩?!

  我猛地低頭,看向自己胸前那枚從女掌事身上取來的羊脂白玉佩!

  然而,還沒等我伸手去碰

  一隻冰冷的手掌,已經先一步,隔空一抓!

  一股無形的力量瞬間攫住了玉佩,它從我衣襟前自動飛起,穩穩地落入了閻王攤開的掌心之中!

  他指尖摩挲著那溫潤的玉面。

  然後,他抬眸,再次看向我。

  他忽然伸出手,冰涼的指尖,輕輕拂過我的下頜,那裡還殘留著一絲乾涸的血跡。

  他的動作很輕,甚至帶著一種詭異的溫柔:「擅動業力,私設婚典,以身犯險,屢教不改……」

  他每說一個詞,周圍的空氣就仿佛冷凝一分。

  「清音,」 他喚了我的名字,聲音聽不出喜怒,卻讓我心頭猛地一跳,「你真是……一次次,挑戰本王的底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