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藤花架下,茶香繚繞,卻暖不了我心裡的冷。
「掌事,你信前世來生嗎?」我捏著溫熱的茶杯「我聽人講過個故事,有人為了等一個人,守了九輩子輪迴,走遍黃泉各處,人都等瘦了……」
女掌事提著紫砂壺,滾燙的水倒進杯子。
她放下壺:「我們這些活在俗世的,講究的是過好眼下。前世怎麼樣,來世又如何,都太虛了。只有抓在手裡的,眼睛看得見的,才是真的。」
她的目光飄向院子一角,那兒新移的幾棵月季,不知怎麼,花瓣邊已經卷了,發黑了。
「就像這花,」她輕輕嘆了口氣「開的時候好看,敗的時候沒聲。硬要它永遠開,反倒沒意思了。」她說著,手下意識又撫上腰間那枚羊脂白玉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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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凝聚起一絲通明之力,輕輕觸向那枚玉佩
「唔……」女掌事猛地捂住額頭,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臉色一下子白得像紙。她踉蹌一步,扶住石桌,眼神散了,嘴唇哆嗦著:「……煜……」
那是雲舒上輩子的名字
她猛地抬頭,看我的眼神充滿了驚嚇害怕。「你!」她指著我,手指頭都在抖,「你到底是什麼人?!你對我使了什麼邪術?!」
「掌事,我……」
「出去!」她厲聲打斷,聲音因為害怕變得尖利「馬上離開這兒!我倚翠軒不歡迎你這種人!」
她踉蹌著轉身,溫和溝通的路,被業債和恐懼徹底斷了。
倚翠軒里的不對勁,開始變嚴重,不再是模糊的暗示,而是嚇人的警告。
先是後院那棵看過無數風月的百年紫藤,一夜之間,所有茂密的綠葉和紫花全枯了,葉子花瓣變成了粉,風一吹,就簌簌落下。
接著,是大堂那對前朝官窯的青花梅瓶。早上丫鬟擦的時候,驚恐地發現瓶身上,憑空冒出了無數裂紋,像血管脈絡一樣的暗紅色紋路。
下午,幾個公子臉色惶恐地聚在一塊兒小聲說話。
那個以劍舞出名的英武漢子揉著額角,心有餘悸:「怪了,剛才打盹兒,居然夢到大紅喜堂,眼看要拜天地了,天上忽然下起血雨……嚇死我了。」旁邊幾個連連點頭,沒精打采,眼裡帶著相似的害怕。同樣的噩夢,在不同人身上反覆做。
最嚇人的一次,是我從西邊走廊回房間。明明只有幾十步的路,我走了半天,兩邊的窗戶和紗燈好像一直在重複,怎麼走都走不到頭。
這種對規矩的破壞,已經超出了個人執念的範圍。
我設法攔住了那個常在雲舒院子外轉悠的老僕人。幾塊陰靈石塞過去,他乾癟的嘴唇哆嗦著,吐出零碎的字:
「主人……不對……很急……總在算日子……念叨最後三天,最後拼一把…………要麼成,要麼……一起完……婚禮,沒完的禮」
雲舒的業債已經像脫韁的野馬,不僅侵蝕外面,更在反咬他自己,那個精心編織的永遠關起來的計劃,恐怕連他自己都感覺要失控了!
「對了……對了!九輩子的遺憾,都在沒行這個禮!」我小聲念叨。
聽竹苑外,竹子影子黑森森的。我特意來等。
雲舒從竹林小路深處走來,他眼睛深處有紅血絲。他細長的手指頭間,無意識地擺弄著一個用紅繩編的,已經褪了色的同心結。
「公子。」我叫住他。
他停下腳,目光落在我身上「姑娘有事?」
我琢磨著用詞,扔出最核心的問題:「要是……盡了全力,用盡法子,她還是想不起一點過去,記不起公子半分……公子到時候,又該怎麼辦?」
雲舒靜靜站了一會兒。他手裡的同心結穗子輕輕晃。然後,他笑了。那笑還是好看,卻莫名讓人心裡發毛。
「那就讓她,永遠停在這一輩子,這一刻,這一個念頭。她的樣子,她的氣息,她現在的存在本身,就是意義。記不記得,又有什麼區別?夠了。」
他轉頭看向倚翠軒主樓最高處,那是女掌事平常住的地方,眼神里偏執濃烈
然後,他目光掃回我臉上,露出一絲近乎嘲笑的清醒:「姑娘現在,是在可憐我嗎?」他輕輕搖頭,語氣平淡「不用。路是我自己選的。刺也好,深坑也罷,就算粉身碎骨,魂飛魄散……我,也心甘情願。」
我像被重錘砸了,呆在原地。最後一點僥倖徹底碎了。他要的從來不是喚醒,不是重逢,而是永遠的占有和定格。
這執念,早就在九輩子求不到的絕望里,變成了最可怕的魔障。
最後期限的深夜,壓抑到頂的琉璃界,終於顯出了崩壞的跡象。
我站在窗前,望向夜空。本該是清澈星河,現在卻詭異得很。
業債反噬,已經開始侵蝕世界本源了!
就在這讓人喘不過氣的天象下,我的房門被「砰」一聲撞開了!
是女掌事。她頭髮亂了,臉色白得像鬼,平時的從容優雅全沒了,手裡緊緊抓著一把亮閃閃的剪刀!她的眼神驚恐混亂,帶著一種快要崩潰的拼命勁兒。
「是你……是那塊玉!它……它不是玉!它是活的!它在啃我的腦子!在我腦子裡說話!讓我想起……想起根本沒發生過的事!」她語無倫次,渾身發抖,「毀了它!我一定要毀了它!毀了就解脫了!」
顯然,隨著業債全面爆發和雲舒快要失控,玉佩里被關著養的那縷魂也受了劇烈刺激,把她逼到了崩潰邊緣。
「掌事!冷靜!別亂來!」我撲上去想搶下剪刀。
「滾開!妖女!你和這玉一樣邪門!」她發瘋地揮舞剪刀,眼神渙散。爭奪推搡間,她腳下一絆,後腰狠狠撞在硬邦邦的紫檀木桌子角上。
「呃!」一聲悶哼,剪刀脫手掉地,她身體軟軟地滑倒,歪在地上,昏過去了。
我趕緊蹲下看。她的魂受了劇烈震盪,這時候要是硬毀玉佩,很可能直接傷到她魂的根本,輕則變傻,重則魂飛魄散!
昏迷的女掌事眉頭緊皺,就算昏迷了,好像也在受著什麼痛苦。
雲舒那粉身碎骨,心甘情願的偏執低語,和閻王這是折磨的冰冷判決,在我腦子裡來迴響,碰撞。
我沒退路,琉璃界沒時間,而這場以愛為名的災難,必須有人去打斷。
我知道我要做什麼了。這也許是最蠢的辦法,是與魔共舞。
但我更知道,如果現在轉身走,或者只是冷眼看著等閻王的了斷,我下半輩子都沒法面對鏡子裡這個人
這個親手摸過別人九輩子悲歡,卻最後選擇背過身去的自己。
「對不住了……這齣戲……我來幫你唱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