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看著他。那雙因為歲數而青筋凸起的手，往下塌的肩膀，後腦勺那一圈花白的頭髮在客廳的燈光里泛著暗淡的光。
」二伯，我不恨你。恨你太累了。我只是不再怕你了。以前我怕你，怕你說我丟人，怕你拿著族譜和祖墳的規矩來壓我。現在我不怕了，進不進族譜又有什麼關係？我的孩子，將來也不用知道沈家有什麼規矩，他只需要知道，他媽是一個靠自己活著的人就行了 。」
沈建國彎下腰，對著沈清，深深鞠了一躬：」清清，二伯欠你的。」
沈清靠回沙發靠背里：那筆錢的事情你跟警方說清楚。別等他們來找你。你自己主動說，比被查出來好。」
沈建國站在玄關，點了點頭，就走出去了。
沈清靠回沙發里，把手搭在肚子上，感覺到孩子正在翻動，像一條小魚換了個遊動的方向。
那天晚上十一點，沈清已經躺下了。她側躺著，一隻手搭在肚子上，呼吸正慢慢變勻。周馳在書房關了電腦，輕手輕腳走進臥室。
他的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他低頭看了一眼，是安保公司發來的簡訊：」周總，門口監控拍到兩個人，是陳浩和陳強。」
周馳看完消息，把手機放回口袋。他走到床邊坐下，看著沈清的側臉。
沈清沒睡著，眼睫毛動了一下，輕聲問：」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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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安保的例行匯報。」
沈清沒有繼續追問，翻過身去繼續睡覺。
第二天上午，沈清一個人在家。老太太去買菜了，周馳臨時去公司處理急事，臨走前把門窗都鎖了一遍，又看了一眼手機上的監控畫面才出門。
沈清靠在沙發上翻育兒書，陽光從落地窗湧進來，把她整個人曬得暖融融的。她翻到一頁講新生兒黃疸的內容，正在仔細看的時候，門鈴響了。
她抬起頭，看了一眼牆上的鐘，上午九點四十。這個時間她媽不會回來，周馳也不會。她拿起手機點開監控app，是陳強的狐朋狗友。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秒，然後她按了門鈴的對講鍵。
」誰？」
他們往前湊了一步，對著門鈴攝像頭笑了一下，：」嫂子，我們來找你聊兩句。強子讓我們帶句話。」
沈清悄悄把通話錄音開了。
」他讓你們帶什麼話？」
」強子說，你要是撤訴了，那些監控視頻和什麼網絡記錄，他保證以後不碰你。你要是不撤，他出來之後會怎麼樣，他就不保證了。」
」你們回去吧，」沈清說，」我不撤訴。他想帶什麼話，讓他自己跟我說。」
那兩個男人忽然往前邁了一步，抬起腳踹了一下門板，」砰」的一聲巨響從門板傳到玄關的牆壁，震得客廳地板都微微顫了一下。
」嫂子，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強子讓我們來的，我們得把事辦明白。你今天不開門，我們明天還來。明天不開，後天還來。你總得出門吧？你總得產檢吧？你肚子裡那個總得生吧？」
穿灰夾克的那個忽然抬起頭，對著門鈴攝像頭豎起了一根中指。然後笑了一下，嘴巴咧開，露出一排因為常年抽菸而發黃的牙齒。
沈清看著那根中指在屏幕里晃了一下又收回去，她做了個決定。
」你們現在走，我就當今天沒人來過。你們不走，你們踹我門板的視頻已經自動上傳雲端了。我老公公司那套安防系統連著公安局的網，傳上去的同時就會生成報警記錄。」
門外安靜了，他們沒想到沈清居然這麼狠。
」你們不是陳強叫來的吧？他現在被羈押了，電話都打不出去，他拿什麼叫你們來？」
門外的兩個人，沉默了對視了一眼。
」你們怕他供出什麼？你們那天在巷子裡跟他一起堵我的時候，手裡拿著伸縮棍。那兩根棍子上面有你們的指紋。如果陳強為了減刑主動交代你們參與過，你們知道會怎麼樣。」
門外傳來一聲粗重的吸氣聲，兩個人同時往走廊盡頭走了，鞋底擦著地面發出急促的沙沙聲。
電梯門開了，兩個人進去了。門合上，數字往下跳，1，0，-1。
沈清站在門板後面，兩隻手都搭在肚子上。她聽著走廊里重新安靜下來的聲音，閉了一下眼，把額頭輕輕抵在冰涼的門板上。
陳強那家子人，怕是這輩子都不會放過她了。
但又有什麼關係呢？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生活也就慢慢的過去了。
她拖著大肚子，慢慢走去陽台 ，打算曬會太陽。
此時，二嬸給她打來了電話 ，沈清接起來：」餵？」
」清清啊，是二嬸。」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鄉下人特有的熱絡和小心，語速不快不慢的，像是斟酌過才說出口，」你最近身子咋樣？我聽說你懷了孩子了，七個月了吧？前幾天你來我家 了，怎麼不進來坐坐？」
沈清坐進陽台上的沙發里：」挺好的二嬸，您有事？」
」沒事沒事，就是老家院子裡那棵石榴樹今年結得特別好，紅彤彤的一大串，壓得枝子都彎了。還有南瓜也好，黃澄澄的，我自己種的，一點農藥都沒打。」
二嬸的聲音在電話里。顯得比記憶里溫軟了一些，不像以前在村里見面時那種客氣的、點到為止的寒暄，
」我想給你送點過來。你吃那種土裡的菜，總比超市裡的強。」
沈清的手指在手機邊緣輕輕敲了兩下。
」二嬸，您從老家過來一趟挺遠的。」
」不遠不遠，我讓你二伯開車送我來。他現在腿腳還行，開個把小時不算什麼。
」二嬸說完這句頓了一下，像是意識到自己提到了二伯，聲音低了一截，」清清，你二伯他……他這段時間心裡不好受。他跟我說了，他做錯了很多事。我也不替他說話，但他跟我講的時候，眼淚都掉下來了。我嫁給他三十多年，沒見他那樣哭過。」
沈清沒有接話。她的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綠蘿上。藤蔓又長了一截，末端的卷鬚已經探到了窗沿邊緣，瑩綠嫩黃的一小截，在風裡微微彎著。
」二嬸，您什麼時候來？」
」明天上午行嗎？」
」行。您到了給我打電話，我讓我老公去門口接您。」
第二天上午十點，二嬸到了。
沈清從客廳窗戶望下去，看見一輛銀灰色的舊轎車停在小區門口。
二嬸先從副駕下來，后座門打開，她彎腰從裡面抱出一個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又彎腰抱出第二個。二伯沒有下車，坐在駕駛座上，透過擋風玻璃看了一眼小區大門的方向，又收回了目光，像是在等一個不需要他參與的流程自己走完。
沈清收回了目光。她聽見門鈴響了，周馳去開的門。
玄關傳來二嬸的聲音，熱絡的、帶著一點點喘的：」哎呀，給清清送點菜來，自家種的，你看這個石榴，個個都熟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