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 章 法院調解

  楊亮聽不下去了,把手裡那杯水往桌上一頓:」媽!你別說了!我房東管天管地管不了我姐住這兒!你再勸姐回去,我跟你急!」

  」你跟我急什麼急?我是為你好!」楊潔媽嗓門也上來了,」你姐要是真離了,回村來住,村里人天天指指點點,你以後找媳婦都費勁!你知不知道!」

  是啊,為了他們在村裡有面子,為了弟弟能娶媳婦,為了已經延續千年的男尊女卑。從進門到現在,媽媽說了許多話,竟沒有一句,是完全為了楊潔好。

  楊潔看著她媽那張臉,四十多歲,頭髮白了一半,指甲縫裡常年帶著泥,一輩子沒出過縣城。她媽這輩子最大的本事,就是把所有委屈咽進肚子裡,然後把」忍一忍就過去了」這句話當成真理傳給女兒。

  楊潔把那半蘋果拿起來啃了一口:」媽,我不回去。這個婚離定了,你快回去吧,趁天還沒黑。」

  這個女兒從小就不頂嘴,說什麼聽什麼,讓她輟學就輟學,讓她去打工就去打工,讓她嫁人就嫁人。但現在這是怎麼了,是要反了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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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你要氣死我跟你爸是不是?」

  」我沒氣你們。」楊潔又啃了一口蘋果,嚼著說,」我就是不回去了。」

  屋子裡安靜了一會兒。楊亮抱著胳膊靠在牆上,楊潔媽坐在床沿上,盯著楊潔看了老半天。窗戶外頭不知道哪家在放電視,隱約能聽見新聞聯播的片頭曲,噹噹當響了幾聲就沒了。

  最後楊潔媽自己站起來,把蛇皮袋拎到腳邊,瓮聲瓮氣地說了一句:」我走了,醃菜給你擱這兒了。」

  其實楊潔可以選擇回家,這樣陳浩高興,婆婆高興,自己爸爸媽媽也高興,唯獨她自己不高興,陳浩的家,不是她的家,那只是暫時藉助的房子,她只是被迎娶進去的一件需要歸位的物件。

  對於父母而言,她是一個急需脫手的麻煩。

  從她進陳家那天起,婆婆讓她往東她往東,陳浩讓她閉嘴她閉嘴,劉芸陰陽怪氣她當沒聽見。她以為自己夠乖了夠忍了,日子就會好過。結果呢,忍了兩個月,她換來了什麼?

  她才24歲,她不想再忍了,再也不想伺候陳浩一家人,洗八個人的衣服,做八個人的飯,每天做飯就跟辦酒席一樣忙碌。

  她要去讀成人本科,她要去學習更多的專業知識,她想擁有一家屬於自己的美容院。

  她拿起手機給周律師發了條微信:」周姐,周一調解,能贏吧?」

  過了幾分鐘周律師回了一個語音,楊潔點開聽,裡面嘩啦嘩啦翻文件的聲音:」廢話。鎖的照片、驗傷報告、工資轉帳記錄,還有沈清那十幾條證人證詞,你婆婆連狡辯的餘地都沒有。你就記住一句,周一去調解,你不用說話,我來跟她打。」

  周一早上,楊潔站在洗手池前面刷牙,鏡子裡的自己臉色比以前好了點,眼睛下面那圈青黑淡了一些。她把頭髮紮起來,換了件乾淨的白色襯衫,扣子繫到最上面那顆,照了照鏡子,又把袖子往上卷了兩圈。

  沈清發微信問她:」小潔,緊張嗎?」

  楊潔想了想,回:」還行。」

  」那就是緊張。緊張也正常,到那兒你不用怕,我跟周姐都在。婆婆要是拍桌子,你也別慌。」

  楊潔看完那條消息,把手機揣進兜里,此戰必勝!

  調解室是法院二樓一間不大的屋子,靠牆擺了一張長桌,對面兩把椅子,中間坐著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胸前別著調解員的胸牌。

  楊潔和周律師到的時候,婆婆和陳浩已經坐在對面了。

  婆婆今天穿了件深藍色外套,嘴角往下耷拉著,看見楊潔進來,」哼」了一聲別過臉去。陳浩坐在她旁邊,低頭玩手機

  調解員清了清嗓子,例行公事說了幾句開場白:」雙方今天能坐到這裡,說明還有協商的意願。我建議雙方冷靜溝通,能達成協議最好,達不成咱們再走開庭流程。」

  調解員話音剛落,婆婆就搶著開口了,聲音又尖又高,像憋了一肚子的話終於找到出口:」她走那天我就是罵了她兩句!我就說了一句我不愛吃魚,她就摔門走了!我六七十歲的人了,她還跟我摔臉子,我倒要問問這理在哪兒!」

  周律師把面前的文件翻了一頁,不緊不慢地問:」阿姨,您說楊潔是因為你們口味不合走的?」

  」對!就為了這麼點小事!」婆婆拍了一下桌子,」現在的年輕媳婦,真是一句都說不得!」

  周律師把一張照片從文件袋裡抽出來,推了過去:」那您解釋一下,楊潔走的那天晚上,您家門上掛的這把鎖是怎麼回事?」

  照片是楊亮那天拍的,畫面里是老式防盜門,外面掛著一把鐵鎖,鎖舌從外面穿進來扣死了。

  」我……我那是不小心鎖的,人老了糊塗,忘了家裡有人。」

  」不小心鎖的?」周律師不緊不慢地把第二張照片也推過去,」這把鎖的鑰匙在鞋柜上面,鞋櫃離門一米二,您鎖門的時候得彎腰、得蹲下去、得把鎖扣穿過門環、得擰兩圈。阿姨,您跟我說這是'不小心'?」

  調解員湊過來看了看照片,皺了下眉頭。

  陳浩終於開口了:」那天……我回來晚了,不知道她在家。」

  周律師立刻轉向他:」陳浩,你知道楊潔那天幾點下班嗎?」

  陳浩愣了一下:」……不記得了。」

  」她每天六點半到家,你七點半到家。你把門鎖了,她連屋都出不去,只能等你回來開門。你告訴我,你回來的時候看見她被鎖在屋裡,你就沒問一句怎麼回事?」

  陳浩不說話了,開始低頭看桌面。

  婆婆急得又拍了一下桌子:」我兒子一天上班累得很,回家哪管得了那些!再說了,楊潔要是不跟我頂嘴,我能鎖她嗎?她要是態度好一點,我跟她置什麼氣!」

  調解員敲了敲桌子:」阿姨,注意情緒。」

  周律師不慌不忙,又把第三份文件推了出來,這次是沈清手寫清單的複印件:」阿姨,您說的'態度好',是指沈清當年給您端洗腳水端慢了,您罵她'懶骨頭'?還是指楊潔沒給您買您指定牌子的醬油,您三天沒跟她說話?」

  婆婆盯著那份清單,臉上的血色一下子褪乾淨了。她認得沈清的字,一筆一划的,工工整整,跟當年沈清記家庭帳本上的字一模一樣。

  」這……這誰給你寫的?」婆婆的聲音開始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