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的事本來已經翻篇了。趙磊道了歉,王磊的支援項目沈清處理得乾淨利落,老鄭和劉姐那邊也沒再找過她。沈清以為自己終於能安安靜靜地把項目幹完、把裝修搞定、等著母親住夠了自己走。
但她忘了,她婆婆這個人,永遠會在你以為她消失的時候重新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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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是周四下午,沈清正在開項目進度會。手機震了一下,前台小周發來一條微信:
」清姐,樓下有個老太太找你,說是你媽。但她看起來不像阿姨。」
沈清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回了一句:」什麼樣?」
」灰頭髮,花外套,站在前台問沈清在哪。說要當面跟你說點事。我沒讓她上來,她就在大堂坐著呢。你看。」
沈清把手機扣在桌上,繼續開會。她的大腦在轉,灰頭髮、花外套。她媽今天早上出門買菜穿的是舊碎花棉布衫,不是花外套。而那個喜歡穿花外套、灰頭髮、會找到她公司來的人,她只認識一個。
她婆婆。
但婆婆怎麼會知道她新公司的地址?
沈清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她想到了一個可能,趙磊道歉那天給她發過一條簡訊說」你要是需要有人作證,告訴我」。她當時沒問是誰,回了」不用」。但如果那個人不是公司里同情她的同事,而是婆婆安排的人呢?或者,她搬家那天有人跟蹤了?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那個穿著花外套的老太太現在就坐在樓下大堂里,等著她的名字被叫出來,等著她像一個被逼到牆角的老鼠一樣走下來。
沈清把項目會開完了。散會之後她把電腦鎖屏,站起來,對旁邊的王麗說了一句:」我下去處理個事,十分鐘。」
她坐電梯下了一樓。電梯門打開的時候,她看見大堂右側的休息區沙發上坐著一個人。
花外套,灰頭髮,背微微駝著,兩隻手交握擱在膝蓋上。她面前的茶几上擺著一杯水,沒喝,手攥著外套的邊角,指節泛白,正朝電梯的方向看著。
婆婆。
沈清從電梯裡走出來,走到她面前,在她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來。兩個人中間隔著一張茶几,距離大概一米五。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
婆婆抬起頭看著她。她老了很多,真的老了很多。上次沈清見到她是在售樓處門口,那時候她頭髮還是灰的,但臉還能看出以前的輪廓。現在她的臉塌下去了,下頜的肉鬆松地垂著,眼角全是褶,嘴唇乾裂起皮,像一塊被風乾了的泥巴。
」強子說的。他說你在新公司當主管了,管很多人,在城南的大樓里。」
沈清沒有問她強子是怎麼知道的。這個問題不重要了。她看著婆婆那張乾癟的臉,發現她嘴角不再有那種翹起來的弧度了。以前她說話的時候嘴角總是往上扯一下,像在笑,又像在等著看你好戲。現在她的嘴角是往下撇著的,像一條掛在鉤子上的舊魚。
」你今天來幹什麼?」
婆婆的手在膝蓋上搓了搓,像在搓一條不存在的線。她張了張嘴,聲音比上次更啞了:」沈清,我來是想跟你說,你公公,要和我離婚!
婆婆的聲音顫了一下,嘴角往下撇得更厲害了。
」我沒簽字。我憑什麼簽字?我給他洗了三十多年衣服,做了三十多年飯,他拿了錢跑了半年回來跟我說離婚。我憑什麼簽?」
沈清靠在沙發上,看著面前這個人。她在想,她來公司幹什麼?她來找我幹什麼?她心裡那點最後的東西是什麼?
婆婆忽然抬起頭看著她:」沈清,你能不能幫我跟他說一句,就說你讓他別離婚。他聽你的。」
沈清看著婆婆,花外套的領口翻著,露出裡面一件起了球的舊毛衣。
沈清開口了,聲音不高。
」我幫不了你。」
婆婆的手一下子攥緊了:」你,你打個電話就行!你就說一句話。」
」我不打。他走了是他自己的決定,他回來了也是他自己的決定。他要離婚,你不想離,那是你們兩個人的事。跟我沒關係。」
婆婆嘴唇哆嗦了一下。她整個人忽然往前傾了傾,像一條被踩住尾巴的蛇彈起半截身子,又落回去。
」沈清,我知道我以前對不起你。我那時候……我那時候覺得你是外人,我護著我兒子沒有錯。我現在知道錯了還不行嗎?我認錯了,你就不能幫我說一句?」
沈清看著她的眼睛:」那你告訴我,你錯在哪了?」
沈清沒有等到回答。
她站起來,低頭看著沙發上那個縮成一團的身影。花外套,灰頭髮,乾裂的嘴唇微微張著,兩隻手還交握在膝蓋上,指節白得像骨頭。
」你回去吧。以後別來了。」
沈清轉身往電梯走。她走了幾步,身後傳來婆婆的聲音,很低,像在跟自己說話:」我今天是坐了兩個小時公交來的,轉了三趟。我兜里就揣了二十塊錢,回去的路費還不知道夠不夠。」
沈清站在電梯前面,想到半年前她從家族群里退出來的時候,婆婆在最後一條消息里說」你不得好死」。
沈清沒有回頭。她伸手按了電梯按鈕,門開了,她走進去,按了二十八樓。
電梯上行。沈清靠在電梯內壁上,看著樓層數字從一跳到二,從二跳到三,一格一格往上走。
她不覺得痛快。她也不覺得可憐。
她只是覺得,這個人說她認錯了,但她連自己錯在哪都說不出來。她不是真的認錯,她是走投無路了。走投無路的時候說的」對不起」,跟真的」對不起」之間隔著一整條河。
電梯到了二十八樓,門打開,沈清走出來。大堂里那個穿花外套的老太太已經不在她視線範圍內了。她走回工位坐下,打開電腦繼續做項目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