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離婚的事全公司都知道。小周嘴不嚴，婆婆來鬧過之後，茶水間裡就有人開始嘀咕。起初是壓低聲音的，後來變成光明正大的，沈清去接水的時候，隔壁工位的兩個人會忽然安靜，等她走了才重新開口。
那天中午她在茶水間沖咖啡，聽見外面過道里有人說話。一個女聲，沈清認出來是財務部的小李，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飄進來：
」聽說她離婚分了九萬。男方家裡鬧到她公司來了。」
另一個聲音接話，低一些的：」我也聽說了，她婆婆在門口罵了好幾次。你說一個女人家，離個婚鬧成這樣……」
」以前看她挺老實的，沒想到這麼厲害。能把婆家趕出門的，能是什麼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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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端著咖啡杯站在茶水間裡，暖壺的水還在冒著白氣，把她的臉氤氳得模糊了一片。她聽完那兩句話，沒有出去。等外面的腳步聲遠了，她才端著杯子走出來，回到工位坐下，打開電腦繼續幹活。
十分鐘後，財務部小李收到一封郵件，來自沈清，抄送全部門：
」剛才茶水間外面聽見你說了兩句話，我幫你補充一下事實。九萬是法院判的，不是我搶的。我把婆家趕出門是因為我被打了六個耳光。還有什麼不清楚的，你可以直接來問我，不用在背後猜。」
小李沒有回覆。但那天下午，沈清路過財務部的時候，小李低著頭假裝看報表，臉從耳根紅到脖子根。
下班的時候，趙姐追上來拽了拽她的胳膊：」清清，你那個郵件……」
」怎麼了？」
」夠狠的。全公司都看見了。」
沈清看了她一眼：」聽見了就該知道，我說的是實話。」
趙姐拍了拍她胳膊，沒再多說。
但這只是同事這邊。真正讓沈清意外的是老家的動靜。
那天晚上母親打來電話，聲音和平時不太一樣，有點干：」清清，你二嬸今天來串門了。」
沈清正在擦廚房台面，放下抹布，靠著台沿：」她說什麼了？」
」說你在城裡可厲害了，把婆家全趕出門，還得了一大筆錢。說你一個女人家，離婚了還買房，不像話。她說村里人都傳開了，說你心太硬，對你婆婆太狠，說你公公都讓你逼走了。」
沈清攥著手機，指節微微發白。
」媽，你怎麼回她的？」
」我怎麼回？」母親的聲音忽然提了一點，」我說我閨女被打耳光的時候你們怎麼不站出來說話？她買房子自己掙的錢跟你們有什麼關係？你二嬸被我堵得沒話說，走了。」
沈清靠在台沿上，閉了一下眼睛。
」媽，村里人怎麼說你？」
母親沉默了兩秒：」說我教女無方。」
沈清的手指攥緊了手機。
」媽，你別管他們！」
」我不管。」母親的聲音忽然又低下來，恢復了那種穩穩的調子，」我跟你二嬸說了，我閨女現在過得比誰都好。她穿新衣裳住新房子天天吃香的喝辣的，你們誰家的閨女離了婚有這本事？」
沈清笑了，很小，在廚房的燈光里只有她自己知道。
掛了電話之後她在沙發上坐下來。手機還攥在手裡，她打開微信，翻了翻朋友圈。前兩天她發了一條動態，一張新家的照片，陽台上的綠蘿，剛澆過水，葉子上掛著水珠。配了一行字：」搬新家了，陽台朝南。」
評論區有二十多條點讚，大部分是朋友。但有一條來自一個她很久沒聯繫的老同學，評論是：」離婚了還能買房，厲害了。」
這條評論底下，另一個人回覆：」什麼厲害，聽說是分了男方家九萬。」
沈清看著那兩條評論，手指在屏幕上懸了一秒。然後她把那條朋友圈刪了。
沒有回覆，沒有解釋，刪了就刪了。
她站起來走到陽台上，新家的陽台確實朝南。夜晚的風從遠處吹來，帶著樓下桂花樹的香氣。小區裡有人在遛狗，有個老太太坐在長椅上搖扇子，兩個小孩在追逐打鬧，笑聲在夜空里清脆地響著。
沈清靠在欄杆上，看著樓下的那些人。他們不知道她離過婚，不知道她被打過六個耳光，不知道她賣過房子又買了房子。在他們眼裡她就只是一個住在金桂苑的年輕女人，穿裙子、喝咖啡、陽台上養花。
她又站了一會兒，轉身回了屋，拉好窗簾。洗了澡，躺下來打開手機，收到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只有一句話：
」清清，我是三姨。村里那些人說的話你別往心裡去。離了就離了，你過得好比什麼都強。」
沈清看著這條簡訊，鼻尖忽然酸了一下。她打了兩個字：」謝謝。」發送。然後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翻了個身。
窗外的夜風輕輕吹著，窗簾微微鼓動。
她閉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上班，剛出小區門口，背後有人喊她：」沈清？」
她回過頭，是隔壁樓的一個大姐。以前在樓下見過幾次，不知道叫什麼，但知道對方是本地人，在社區服務中心上班，嘴碎。
大姐快走幾步追上來，笑呵呵的：」聽說你離婚啦？還買了房子？」
大姐湊近了一點，聲音壓低了：」那你前夫那邊……沒再找你麻煩吧？哎喲我跟你說，女人離婚了最怕的就是前夫糾纏。你能分到錢那是好事，但是你可千萬別讓他們知道你住哪兒，這種人一旦知道了你的地址，天天來家門口堵你。」
」他們知道。」
大姐愣了一下：」啊？知道？」
」知道。」沈清繼續往前走，步子沒慢下來，」來過一次。報警了，走了。」
大姐跟在旁邊，腳步稍微慢了一點：」報警了啊……那他們後來？」
」沒後來了。你還有事嗎？我上班要遲到了。」
大姐被她這句話堵了一下，訕訕地笑了笑：」沒事沒事，你忙你忙。」
沈清加快腳步走了。拐過路口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大姐還站在原地，正掏出手機低頭打字，大概在跟什麼人」分享」剛才的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