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正在開會,手機在桌上震了一下她沒接。過了一會兒屏幕又亮了,母親發了條語音。
她點開聽。母親的聲音很低,像在躲著誰說話:
」清清,你婆婆來咱村了。在你二叔家門口坐著呢,說今天不走。你三姨剛才看見的,給我打了電話。」
沈清的手指一下握緊了手機。
」她說什麼了?」
母親沉默了下:」她跟你二叔說,要讓全村人看看,你是個什麼東西。你二叔把人擋在門口了,沒讓她進院。但她在門口坐著,路過的人都看著呢。」
沈清站了起來。會議室里幾個同事抬頭看她,她擺了擺手示意」沒事」,走出會議室,站在走廊盡頭,重新撥了母親的電話。
」媽,你別管。我回去。」
母親的聲音很穩,但穩得讓沈清心裡發緊:」你別回來。她鬧她的,我不出門就行了。」
」你不出門她就在門口坐著,給全村人說。我不管她是來鬧的,我回去就是讓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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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那你路上小心。」
沈清掛了電話,去人事請了半天假,然後打車去了高鐵站。最近一班車四十分鐘後發車,她買了票進站候車,坐在候車大廳的塑料椅子上,盯著時刻表上的紅字發呆。
她給林薇發了一條消息:」我婆婆去我老家了,在我媽家門口坐著不走。我回去一趟。」
林薇秒回:」她瘋了吧??你一個人回去?我陪你?」
」不用,你上班。我明天回來。」
林薇又發了一條:」有事給我打電話。」
沈清回了個」好」,把手機收起來。
兩個小時後,沈清到了鎮上的公交站。從鎮上去村里還有八里路,她站在路邊等了一會兒,沒有車,她開始走。
走到村口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初夏的傍晚,田裡的麥子剛抽穗,風一吹就沙沙響。村口的老槐樹還是那棵,沈清小時候爬上去掏過鳥窩,摔下來磕破了膝蓋,母親背著她去村衛生所縫了好幾針。
她走在村里那條水泥路上,兩邊的人家開始亮燈,有人端著碗坐在門口吃飯,看見她走過,有人認出來了:
」清清?你咋回來了?」
沈清沖那人點了點頭:」二嬸,吃飯呢。」
」吃了吃了。你媽在家呢,你回去吧。」
沈清繼續往裡走。拐過二叔家的院牆角的時候,她看見了。
婆婆坐在她家門口那塊青石板上。那石板是母親夏天乘涼用的,婆婆坐在上面,坐得腰板筆直,面前的地上擺著幾個塑膠袋,裡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的什麼。她穿著一件薄外套,頭髮散著,沒有像平時那樣染得烏黑,鬢角露出來一大片花白的髮根。
她看見沈清走過來,站了起來。
」你回來了。」
沈清站在她面前兩步遠的地方,沒有說話。她看了一眼二叔家的院門,門關著,但窗簾後面有人影在動,大概是二嬸在裡面看著。
」你來幹什麼?」
婆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把那幾個塑膠袋拎起來,站在沈清面前,嘴角扯了一下,說不清是笑還是什麼:」我來跟你媽聊聊。你媽不見我,我就坐著等。我沒鬧,沒砸門,我就坐著。你二叔出來趕我我沒走,我說我是親家,來串門的。」
」你什麼時候來的?」
」中午。」
」沈清,你把那個公告欄揭了。你揭了我就走。」
」我不揭。」
婆婆的聲音忽然高了:」你不揭我就不走!我明天還來!後天還來!你媽出不了門,你二叔家出不了門,全村人都看著!你沈清是個什麼好人了?你把自己婆家趕出門,你把你小叔子逼走,你訛你老公的錢。」
」我什麼?」
沈清沒有跟她吵。她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打開錄像功能,把鏡頭對著婆婆,按下錄製鍵。
」來,你把你剛才說的話再說一遍。'沈清把自己婆家趕出門,把小叔子逼走,訛老公的錢'。你再說一遍。我錄下來,明天發到你們小區的公告欄旁邊,全小區的人都聽聽你是怎麼說的。」
婆婆看著那個手機鏡頭,臉上的血色一下褪了。她下意識地抬手擋了一下臉,往後退了半步。
」你……你拍我幹啥……」
」你說呀。你剛才不是說得挺大聲的嗎?全村的狗都聽見了,你對著鏡頭再說一遍。」
婆婆的手在發抖。她看著那個黑洞洞的鏡頭,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
」你……你這是侵犯我隱私!」
」你也懂侵犯隱私?」沈清把手機放下來,但沒有關錄製,還開著,垂在身側,」你在我媽家門口坐了六個小時,全村人都看著你,你怎麼不說你侵犯我媽隱私?」
婆婆站在暮色里,肩膀縮起來,那幾個塑膠袋還拎在手裡,手指攥得發白。她嘴唇哆嗦著,終於說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我……我兒子沒了,媳婦也沒了,孫子也不讓我看。我什麼都沒有了。我來找你媽,我就是想讓她勸勸你,你為什麼要做到這一步……」
她的聲音忽然塌了,像一堵牆倒下來,眼淚從眼角滑出來,在暮色里亮了一下就暗了。
沈清看著她那張滿是淚痕的臉,看了三秒。
然後她說:」你兒子打我的時候你坐在旁邊看著。你兒媳婦跑了她自己走的。你孫子不讓你看,是你兒子沒資格做人。什麼都沒有了,是你自己做了三年什麼都沒留下。跟我沒關係。」
她把手機錄像關掉,收進口袋。
」你走吧。要麼現在走,我送你去鎮上住旅館。要麼不走,我報警讓警察送你走。你選。」
婆婆站在那裡,眼淚糊了一臉,手裡的塑膠袋耷拉下去,袋口鬆了,露出裡面幾瓶礦泉水和一袋麵包。她帶了一天的乾糧。
她看著沈清,嘴唇動了動,聲音啞得像砂紙:
」……我走。」
沈清轉身往村口走,婆婆跟在她身後,隔了四五步遠。
走了十幾米,沈清聽到身後傳來低低的、壓抑的哭聲。她沒有回頭,繼續往前走。走了一段路,她放慢了一點腳步,讓婆婆能跟上來,但始終沒有回頭看她。
村口那棵老槐樹下面停著一輛三輪車,一個老頭正在收攤,車斗里還剩半車黃瓜。沈清走過去:」叔,能捎個人去鎮上嗎?」
老頭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身後那個紅著眼圈的老太太,點了點頭:」行。上車吧。」
婆婆爬上三輪車後斗,坐在黃瓜堆旁邊,低著頭,手還攥著那幾袋礦泉水和麵包。沈清站在車旁邊,從錢包里抽出五十塊錢遞給老頭:」叔,送到鎮上旅館,幫她開個房間。」
老頭接了錢,發動了三輪車,突突突地開走了。車斗後面婆婆的背影越來越小,縮成一團灰色的影子,拐過路口不見了。
沈清站在原地,看著那輛三輪車消失的方向,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她走回村裡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路燈亮起來,昏黃的,有幾隻飛蛾撲在燈罩上打轉。她走到自家門口,那扇鐵門虛掩著,裡面透出來燈光。
她推開門,母親站在院子裡。
母親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棉襖,手裡攥著手機,看見她走進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人呢?」
」送走了。」
母親沒說話,轉身進了屋。沈清跟在後面,進屋的時候灶台上擺著一碗熱湯麵,上面還飄著幾片蔥花。
母親在餐桌邊坐下,看著她:」吃吧。面都要坨了。」
沈清坐下來,拿起筷子低頭吃麵。麵條煮得軟爛,湯頭很鮮,裡面切了幾片午餐肉。她吃了兩口,忽然停下來。
」媽,她來的時候,你害怕了沒?」
母親靠在椅背上,兩隻手搭在腿上,想了想:」怕啥。她在門口坐了一下午,沒砸門沒罵人,就是坐著。你二叔出來看她一眼,她也不理。我就當門口坐了只貓。」
沈清笑了一下,繼續低頭吃麵。
吃完面她洗碗,母親坐在客廳看電視。水龍頭嘩嘩響的時候,她聽見母親在客廳里哼歌,還是那首老歌,輕飄飄的,像風穿過麥田的聲音。
她洗完碗擦乾淨手,走到客廳,在母親旁邊坐下來。
」媽。」
」嗯?」
」明天我走之前,去把村裡的路修一下。門口那截坑坑窪窪的,騎車容易摔。我出錢。」
母親轉頭看著她,嘴角慢慢翹了一下,像一枚舊硬幣在手裡轉了個圈。
」行。修好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