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晚上八點,沈清坐在出租屋的茶几前,把文件袋裡所有的材料攤開,一張一張重新核對。
報警回執、傷情鑑定報告、婆婆發來的語音轉文字、鄰居王大媽的證言手寫稿、賣房合同複印件、購房合同原件、物業繳費單、三年來的轉帳記錄。以及林薇幫她整理的那份」陳浩三年工資流水」,十二萬三千六百塊,每個月發完工資的第二天,錢就從陳浩卡上轉到了婆婆卡上,從未間斷。
她把這些東西按時間順序排好,又從抽屜里抽出那份購房合同,翻到最後一頁。三年前的簽名還在,字跡工整,旁邊那行」婚前個人財產,產權獨立」的小字,已經被她摸過太多次,紙面微微起毛。
但她今天看這行字的心情和以前不同了。
房子已經賣了。錢在卡里。
天天看小說藏書多,𝒕𝒕𝒌.𝒕𝒘隨時享
她看著那行小字,忽然覺得像在翻一本合上的書。那段故事結束了。
她把合同合上,放回文件袋底部,拉好拉鏈。
手機響了,是律師。
」沈清,材料都齊了?」
」齊了。」
」那我再跟你確認一遍明天的情況。離婚本身沒有問題,陳浩已經簽了同意書,這個板上釘釘。你要有心理準備,明天整個過程可能很快,快的案子半個小時就能結束。」
」那精神損害賠償呢?」
律師在電話那頭停頓了一下:」這個要看你怎麼舉證。你被打的證據很充分,傷情鑑定、報警回執都有,但打人的是陳強,不是陳浩。你主張陳浩作為配偶沒有盡到保護義務導致你遭受精神損害,這個可以提,法院也會酌情支持,但金額不會高。我估計,三萬到五萬之間。」
」還有,陳浩三年的工資被他媽轉走了,這部分屬於夫妻共同財產,你可以主張分割。十二萬三的一半,六萬出頭。但這部分錢不在陳浩手裡,在他媽手裡。法院判了,他也拿不出來,只能按月從工資里扣。」
」你建議我提嗎?」
律師沉默了兩秒:」提。提了,是你的態度。至於拿不拿得到,那是另一回事。」
」行。」
」沈清,還有一件事。」律師的聲音放低了一些,」陳浩之前說他會出庭作證,但這個事,我沒法保證。你是他妻子,但你也是他媽的兒媳婦。明天他媽坐在旁聽席上,他能不能說出口,你要做好準備。」
沈清拿著手機,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我知道了。」
掛了電話,沈清坐在原地沒動。茶几上的檯燈發出暖黃色的光,把文件袋的影子拉得老長。
母親從廚房端了一碗餃子出來,放在茶几邊上,看了一眼攤了一桌子的材料,沒說話,把碗往前推了推。
」吃了再弄。」
沈清放下手機,拿起筷子夾了一個餃子。豬肉白菜餡的,母親下午剁了一個小時的餡,皮是現擀的,包得鼓鼓囊囊,像一個個小元寶。
她咬了一口,燙得吸了口氣。
母親在她對面坐下,從茶几底下摸出老花鏡戴上,隨手拿起一張紙翻看。是律師起草的離婚起訴狀,上面列著三條訴求:判決離婚、精神損害賠償、分割夫妻共同財產。
母親看完了,把紙折好放回去,摘下老花鏡揉了揉鼻樑。
」這三條?」
」嗯。」
」那個錢,你拿得回來嗎?」
沈清嚼著餃子,含含糊糊地說:」拿不回來也得提。提了是態度,不提他們當我傻。」
母親點了點頭,沒再說別的。
沈清吃完餃子,把碗放到廚房水槽里,又回到茶几前坐下來。她把那疊材料重新收進文件袋,拉鏈拉好,放在茶几一角。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戶推開一條縫。
五月底的晚風灌進來,帶著樓下燒烤攤的煙火氣,還有一點梔子花的香味。不知道誰家在陽台上種了一盆梔子,味道淡淡的,鑽進鼻子裡。
她靠在窗框上往外看。對面樓的燈一盞一盞地亮著,每一扇窗戶後面都有人,吃飯的、看電視的、哄孩子的、吵架的。
母親已經在沙發上躺下了,身上蓋著那條薄毯子,手裡還攥著手機。手機屏幕亮著,顯示著一篇養生文章,標題是」中老年人膝蓋保養的五個訣竅」。
沈清走過去,把母親的手機輕輕抽走,插上充電線放在茶几上。母親翻了個身,含含糊糊地問了一句:」幾點了?」
」快十點了。睡吧。」
」你也早點睡,明天還得早起。」母親的聲音越來越小,尾音含在喉嚨里,像一粒糖慢慢化了。
沈清關了客廳的燈,回了臥室。
她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醒來的時候天已經蒙蒙亮了,她下了床,洗漱換衣服。出了臥室的時候,母親已經起來了,在廚房熱餃子,聽見動靜回頭看了她一眼。
」緊張?」
」有點。」
」緊張就對了。」母親把餃子盛出來,端到餐桌上,」說明你把它當回事了,不緊張才怪。」
吃完早飯,她換了鞋,拿著文件袋出了門。母親站在門口說:」我跟你下去。」
」媽,你在家等我就行。」
」我送你到樓下。」母親說著已經跟出來了,順手帶上了門。
清晨的空氣涼絲絲的,單元門口那棵槐樹落了一層細碎的白花,風一吹就飄。
其實,沈清不確定陳浩會不會到,她太了解陳浩了,陳浩是個在關鍵時候會掉鏈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