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頭上，青雲縣裡傳開了一個說法：河東巷那家被貼了封條的貨棧，主家把縣裡的審查組，給「將「住了。
事情要從查封後的第十天說起。
那天，審查組進駐貨棧，啟封查帳。封條揭下來的時候，騎縫的手印完好，匣子一開，帳本、押條、存根，跟封存清冊上造的數目，一樣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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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查組原本打算查七天。頭一天，他們核對庫存——帳上寫著暖瓶殼二百四十件，架上就是二百四十件；寫著電子表一千一百塊，匣里就是一千一百塊。第二天，核對押條——二十三家客戶，四十六聯押條，一戶一檔，檔里附著當日的行情抄錄、息錢算式，連客戶按手印時用的印泥顏色，帳房都留了備註。第三天，核對代銷往來——十一個代銷點，三百多筆，貨棧的底帳跟供銷社的底冊，一筆一對，嚴絲合縫。
到第四天，帶隊的老同志把帳本合上，揉著眼睛說了一句話：「我查了二十年帳，頭一回查得……沒活兒干。「
真正讓風向掉頭的，是第五天。
那天一早，審查組的人剛在貨棧院裡坐定，巷口來了人。先是一掛馬車的柳林鋪賈老掌柜，老頭揣著一摞子按滿手印的紙，進門就拍在桌上：「同志，俺是來作證的。溫會計的帳乾淨不乾淨，俺們這些押過券、走過貨的，最有發言權！「
老頭身後，陸陸續續又進來七八個人——石泉的、漢陰的、鄰縣代銷點的掌柜和夥計，有拄拐的，有搭班車趕了六十里山路的。每個人手裡都有紙：押條的存根聯、代銷的回執聯，還有那份聯名的證詞，一家一個手印，摁了二十三個。
證詞不長，攏共三條：第一，向東貨棧收券，只收代銷點和正經商號的，籤押條、留名姓，從不收個人的、來路不明的；第二，息錢按各縣掛牌行價，從不加一分，贖取隨到隨辦，從不刁難；第三，貨棧供的貨，價低質正，去年臘月里縣裡其他鋪子的電子表賣十二塊，向東賣九塊八，還管修。
老同志把那份按滿手印的證詞看完，又看看滿院子風塵僕僕的人，半天，問了一句：「這些都是……你們自己要來的？「
「俺們商量好的。「賈老掌柜說，「官府封門，俺們小民不敢攔。可官府查帳，查的是俺們的溫會計——那俺們的帳，也得讓官府看看！她要是有一文錢不乾淨，你把俺柳林鋪四十戶的手印，一張一張地驗！「
院子裡靜了一瞬，隨後不知是誰帶頭，跟著來的人都嚷嚷開了，你一句我一句，把自家跟貨棧往來的細帳，一件一件往外倒。
審查組的人面面相覷。他們見過來求情的、來鬧事的，沒見過——來對帳的老百姓。
——
三天後，審查結論出來了。
超範圍經營，查無實據——代銷業務掛靠供銷社手續，貨棧的經營範圍里本就有「代購代銷「一項；偷漏稅款，查無實據——三個月的稅，貨棧提前繳清，票據齊全，連前兩卷里那筆六十一塊的「學費「，都規規矩矩入了帳；至於最重的那條，「變相開展金融業務「——審查組在結論里寫了一句話：
「該棧押券業務，有押有據，有息有期，往來名姓俱全，與民間典押舊例相合，未查獲高利盤剝及吸儲行為。「
這句話落在紙上，等於是把那把最重的刀，原樣遞了回去。
啟封那天，雷長河沒搞任何動靜。他只是在揭封條的時候，請孫所長又當眾點了一遍數，造冊籤押，然後把那塊「盤點三日「的木牌翻了個面，讓牛保田掛出一掛鞭炮，啪啪啪炸了一巷子。街坊四鄰出來看，看見貨棧的櫃檯後頭，坐著一個不該坐的人——
停職在家的溫麥穗，端端正正地坐在帳房裡，翻著帳本。
有人小聲問：溫會計不是停職了麼，怎麼還敢坐在這兒？
牛保田嗓門大，替她答的：「溫會計停的是供銷社的職！她給貨棧記帳，一分錢不拿，是幫工——幫工也有幫工的章程！她的人在這兒，帳就亂不了！「
這話傳出去，比十張告示都管用。青雲縣的人聽懂了兩層意思：第一，溫麥穗的帳，官府查了半個月，一個字的毛病沒查出來；第二，停職停不掉她的本事——供銷社不要的人，貨棧當寶貝。
真正讓行家看出門道的，還是啟封后第三天的那個下午。孫所長一個人，穿著便衣，拎著兩瓶酒上了門。他不喝酒，就把酒擱在桌上，坐在櫃檯前頭，悶了半晌，說：「雷掌柜，我這趟來，代表不了公家，就說兩句私話。「
「第一句，查你們的舉報信，我看過原件。那信寫得好——哪天進的貨、哪天出的車、押券櫃檯哪天開的張，日子精確到個位數。雷掌柜，寫這封信的人，把你們盯了不止一個月，盯你們的人，熟你們的章程。「
「第二句，「他往院裡看了一圈，壓低聲音，「這信遞到縣裡的時候，上頭批的是'速查'。速查兩個字，我在這一行幹了十幾年，見過兩回——兩回後頭，都不是衝著被封的人來的。「
說完，他把酒留下，人走了。兩瓶酒，誰也沒動，就那麼擺在帳房的條案上，像個記號——提醒這間帳房裡的人：刀遞出去又收回來，可握刀的手，一直沒露。
當天晚上，帳房裡，溫麥穗把審查結論抄了一遍，抄完，在第三本帳上落筆：
「三月初六，貨棧啟封。三條罪名，俱無實據。「
寫完這一行，她沒擱筆，又添了一行小字：
「刀遞迴來的時候，要看清楚握刀的手。「
雷長河坐在對面，看她寫完，開口：「這半個月，我想明白一件事。他們下這三條罪名，就沒打算查實。「
「哦？「
「罪名是幌子，時間才是刀。「雷長河說，「封你十五天，貨棧的名聲涼了，代銷點的人心散了，正月里趟出來的櫃檯路線，斷了。等查無可查、原樣啟封——名聲可以再焐，可他們要辦的事，這十五天裡，已經辦完了。「
溫麥穗的筆停在紙上：「辦什麼事？「
「套袖正月里在咱們櫃檯上押了兩千面額，半個月的期。「雷長河說，「貨棧封了十五天，他來贖押，贖不成——押條到期不贖，按押條上的規矩，券歸櫃檯處置。他的兩千面額，'死'在了咱們的櫃檯上。「
溫麥穗猛地抬頭。
「這半個月，沒人來贖。「雷長河把那個寫著「第一號「的信封，從抽屜里取出來，放在燈下，「是他不想贖，還是——不能來？「
燈花爆了一下。
溫麥穗盯著那個信封，慢慢地把後面半句想完了：貨棧封條一揭，趙家的人，就再沒有由頭，踏進這間帳房半步。這一場查封，到底是打向貨棧的刀，還是……趙家自己人，做給趙家自己人看的一場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