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戈壁。旭日基地。七月中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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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裝置大廳。
三十二組超導線圈——全部安裝到位。
林遠舟站在大廳二層的觀察平台上,看著下方那座巨大的環形裝置。星辰一號的磁體系統——三十二組碳納米管增強REBCO超導線圈,沿著環形真空室均勻分布,像一條巨蟒咬住了自己的尾巴。
每組線圈重約1.2噸。三十二組合計近四十噸的超導磁體——全部由碳納米管增強的REBCO帶材繞制而成。液氮冷卻管路將它們維持在零下196度。
從第一組線圈完成到現在——四十七天。
四十七天裡——他們完成了三十二組線圈的繞制、安裝、單組測試、兩兩聯調、四組聯調、八組聯調、十六組聯調。
今天——三十二組全部聯合勵磁。
這是星辰一號超導磁體系統的終極考試。
如果成功——十六特斯拉的磁籠將在環形腔室中建立。這個磁籠足以約束一億度的等離子體——理論上。
如果失敗——四十七天的工作歸零。三十二組線圈中的任何一組發生失超——失控的焦耳熱可能在幾秒鐘內燒毀相鄰的線圈。多米諾效應一旦啟動,最壞的情況是整個磁體系統報廢。
重新製造——至少三個月。
他們沒有三個月。
林遠舟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欄杆。
旁邊站著蘇晚。她今天沒有待在自己的AI實驗室——等離子體控制系統的開發暫時讓位於今天的聯合勵磁測試。全基地所有人都到齊了——包括後勤人員和警衛。
蘇晚推了推她的細框眼鏡,看著下方那座巨大的環形裝置。她的表情很平靜,但林遠舟注意到她的右手食指在反覆摩擦拇指指甲——那是她緊張時才有的小動作。
」如果磁場均勻度不達標——」她低聲說。
」就重新調。」林遠舟說,」一組一組調。」
」你怕不怕?」
」怕。」他沒有掩飾。」但怕也沒用。數據不會因為你怕就變好。」
蘇晚看了他一眼。微微笑了一下。
她發現——重生之後的林遠舟有一種奇特的鎮定。不是不害怕——而是害怕的同時仍然能思考。像一個在暴風雨中駕船的人——風浪再大,手還是穩穩地握著舵。
這種鎮定——是她愛他的原因之一。
當然,此刻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各系統報告。」顧維鈞的聲音從通訊頻道里傳來——低沉、穩健,像一塊老岩石。
他站在一層的主控制台前。頭髮比四個月前白了不少——高強度的工作和戈壁的風沙讓這個六十歲的老工程師看起來像七十歲。但他的眼神沒有變——銳利、清澈,一個和聚變打了三十年交道的人的眼神。
」超導磁體系統——就緒。三十二組線圈液氮冷卻正常,溫度77K均勻分布。」
」電源系統——就緒。總儲能850兆焦,放電迴路已閉合。」
」保護系統——就緒。失超檢測靈敏度0.1毫伏,快速放電迴路待命。」
」診斷系統——就緒。三百四十七個磁場探針在線,數據採集頻率100萬赫茲。」
」冷卻系統——就緒。液氮循環泵全速運行,儲液罐液位89%。」
五個子系統。一個一個報告。聲音在大廳里迴蕩——混著液氮循環泵的低頻嗡鳴和空調系統的氣流聲。
控制室里坐了三十多個人。每個人面前至少兩塊屏幕。
安靜。
緊張到安靜。
顧維鈞看了一眼林遠舟所在的觀察平台。兩人目光交匯。
林遠舟微微點頭。
顧維鈞轉身面對主控台。
」三十二組聯合勵磁——開始。」
他的手落在控制台上——推下了總閘。
聲音先來了。
不是機器的轟鳴——是一種低頻的震顫,像大地在呼吸。三十二組線圈同時通入電流,超導帶材中的電子開始以接近零電阻的方式流動。磁場從每一組線圈中湧出——不可見的力量,但你能感覺到它。
皮膚上的汗毛豎了起來。那是強磁場邊緣的微弱效應——在安全範圍內,但足以讓人的身體本能地做出反應。
控制室大屏幕上——磁場強度的數字開始跳動。
2.0T……4.5T……7.3T……
」電流穩步上升。」操作員報告,」各組線圈溫度正常,無失超信號。」
10.2T……11.8T……
數字在攀升。每跳一個數字——控制室里就多一雙緊握的手。
林遠舟站在觀察平台上,雙手撐在欄杆上。他的指關節發白——不是因為用力,是因為緊張。
他知道這些線圈的每一個參數。他親自審過每一組線圈的測試數據。他知道它們應該能到16特斯拉——理論上。
但理論和現實之間——永遠隔著一道鴻溝。
12.5T……13.7T……14.3T……
」十四特斯拉。」顧維鈞的聲音依然平穩。三十年的聚變工程經驗給了他一種超人的鎮定——外面就算地震了他也能繼續讀數據。
15.0T……
十五特斯拉——超過了國際聚變實驗堆的設計值。國際聚變實驗堆花了二十年、一千多億聯邦美元,中心磁場設計值11.8特斯拉。
星辰一號——四個月。十五特斯拉。還在往上爬。
15.5T……15.7T……15.9T——
數字停了。
不是停——是在波動。15.88、15.91、15.86、15.93。
來回跳。
控制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十三號線圈溫度異常。」一個年輕的操作員聲音發緊。」溫升速率超過正常值的兩倍——可能是冷卻不均勻。保護系統預警——距離失超觸發閾值還有1.2K。」
失超——超導體最可怕的敵人。當超導體的溫度超過臨界值,它會在瞬間從零電阻變成正常電阻。巨大的電流通過正常電阻會產生劇烈的焦耳熱——在毫秒級的時間內把線圈燒毀。
保護系統可以在檢測到失超後快速泄放電流——但那意味著整個勵磁測試失敗,需要從頭開始。
」距離閾值0.9K。」操作員的聲音在發抖。
顧維鈞的手懸在緊急停機按鈕上方——那個紅色的大按鈕,按下去所有線圈立即斷電。
但他沒有按。
他在看數據。
」十三號線圈的液氮進口溫度偏高。」他說。聲音平靜得不像在面對一個可能在下一秒鐘把幾億元設備燒毀的故障。」不是線圈本身的問題——是冷卻迴路的流量分配不均。十二號線圈的液氮流量偏大,把十三號的流量擠了。」
他轉向冷卻系統操作員。
」手動調整。十二號線圈液氮流量降低百分之八,十三號增加百分之十二。」
」手動調整?」操作員愣了一下。」現在?」
」現在。」
操作員的手在顫抖——但他還是執行了。
兩個閥門的開度同時變化。液氮的流向在管路中重新分配——
五秒鐘。
十三號線圈的溫度曲線開始下降。
77.8K……77.5K……77.3K——穩住了。
磁場強度的數字重新開始攀升。
15.93T……16.0T……
」十六特斯拉。」操作員的聲音變了——從發抖變成了發顫。不同的顫——這次是因為激動。
16.05T……16.08T……16.1T。
數字停了。
這次是真的停了——穩穩地停在了16.1特斯拉。
」磁場均勻度——99.7%。」診斷系統報告。」所有線圈溫度正常。無失超信號。保護系統待命。」
顧維鈞盯著屏幕上的數字看了整整十秒鐘。
然後他轉過身。面對控制室里的三十多個人。
」十六點一特斯拉。」他說,」磁籠建立成功。」
控制室沉默了三秒。
然後——爆發了。
歡呼聲。掌聲。有人在喊。有人在笑。有人——直接癱坐在了椅子上,雙手捂住臉,肩膀在抖。
一個四十多歲的工程師——超導團隊的老組長,在華國EAST裝置上工作了十五年的老兵——站在他的工位前,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的眼鏡被淚水模糊了。
十五年。他在EAST上做了十五年。EAST的最高磁場——8特斯拉。
今天——16.1特斯拉。
翻倍。
用了四個月。
他取下眼鏡,用袖子擦了一把。然後重新戴上。看著屏幕上的數字——16.1。
」值了。」他低聲說。沒有對任何人說。只是對自己說。」他媽的——值了。」
旁邊一個年輕的女工程師——控制系統組的,叫周小薇,剛從京都航天研究所調來三個月——在原地跳了起來,雙手舉過頭頂,發出了一聲完全不像科學家的尖叫。
然後她意識到自己失態了。臉一下子紅了。
但沒人笑她。因為其他人的反應也沒好到哪去。
一個五十多歲的老焊工——負責線圈安裝的那個,叫老張——蹲在牆角,雙手按在地板上,像是要確認自己沒有在做夢。他在華國聚變領域幹了二十多年——從最早的HL-1到後來的EAST,每一次都是」接近成功」然後」還差一點」。
二十多年的」還差一點」。
今天——到了。
不是差一點。是多了一大截。
16.1特斯拉。比EAST整整高出一倍。
老張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抬頭看著控制室大屏幕上定格的數字。
他沒說話。但他的眼眶紅了。
林遠舟從觀察平台走下來。穿過歡呼的人群。走到顧維鈞面前。
顧維鈞看著他。
」你剛才——」林遠舟說,」怎麼知道是冷卻流量分配的問題?」
顧維鈞笑了——一種只有幹了一輩子工程的人才會有的笑容。疲憊但驕傲。
」我在EAST上見過同樣的現象。」他說,」2015年。那次我們沒來得及調整,失超了,燒了兩組線圈。修了三個月。」
他頓了一下。
」所以——這次我認得出來。」
經驗。
三十年的經驗。
不是任何科技樹能給的東西——是一個人用三十年的時間、無數次的失敗和成功積累下來的判斷力。
林遠舟伸出手。
顧維鈞握住了。
兩個人——一個二十八歲,一個六十歲。一個有科技樹,一個有三十年。
星辰一號的磁籠——是他們共同建的。
顧維鈞鬆開手。轉身回到控制台。
」別高興太早。」他的聲音重新變得嚴肅。」磁籠只是第一步。而且——十三號線圈的冷卻問題需要徹底解決。今天是手動調的,下次運行不能靠人手。」
他看了一眼冷卻系統操作員。
」重新設計冷卻迴路的流量分配方案。每組線圈獨立流量控制閥。三天之內完成改造。」
」是。」
歡呼聲漸漸平息。人們從狂喜中回到了工作狀態。
這就是旭日基地的節奏——沒有慶功宴,沒有休假日。一個里程碑達成後,下一個任務立刻排上日程。
因為時間不等人。
林遠舟看著控制室里重新忙碌起來的團隊。這些人——從全國最頂尖的研究機構抽調來的精英——他們放棄了安穩的編制、優渥的待遇、家人的陪伴,來到這片荒無人煙的戈壁灘上,在板房裡睡覺,吃食堂的標準伙食,每天工作十四個小時以上。
為了什麼?
為了一個理想——人造太陽。
無窮無盡的清潔能源。一勞永逸地解決人類的能源問題。
這個理想——聚變領域的人追了七十年。從上世紀五十年代第一台托卡馬克誕生以來——」聚變永遠還要再等五十年」——這句話成了一個殘酷的笑話。
今天——16.1特斯拉——說明這個笑話快要結束了。
不是五十年。
也許就在今年。
當晚。林遠舟的板房。
他獨自坐在書桌前。關上門。閉上眼睛。
科技樹在腦海中展開。
中線——能源線——一個節點亮了。
「超導磁體系統驗證——完成」
「靈感點 +500」
金色的光從那個節點擴散開來,沿著能源線蔓延——照亮了前方的下一個節點:等離子體加熱。
三維全息圖譜在他的意識中旋轉。中線的進度條從12.4%跳到了12.9%。
然後——他注意到了什麼。
進度排名。
CN-001(林遠舟):中線 12.9%
US-001(維克多):中線 13.1%
維克多——仍然排在他前面。
0.2個百分點。
這不應該。維克多已經加入了星辰科技。他沒有在做獨立的中線研究——他在幫林遠舟做量子計算和能量傳輸的工作。他的中線進度不應該在增長。
除非——
維克多在做什麼他不知道的事。
林遠舟睜開眼睛。
維克多的進度——比他高。
這意味著什麼?他不確定。也許維克多之前的積累比他想像的更深。也許維克多在星辰科技的工作也給他帶來了中線的靈感點——量子計算和能量傳輸也涉及能源線的基礎節點。
也許。
但那個0.2%的差距——像一根刺,扎在他的意識里。
他不是嫉妒。他是——警覺。
科技樹的競賽不是你死我活——但它是一場賽跑。三個覺醒者,三條路線,終點之門需要三把鑰匙同時開啟。
如果維克多的進度一直領先——那麼在最終匯聚的時候,維克多的話語權就會更大。
這不是他現在該想的事。
林遠舟深吸一口氣。把注意力拉回到面前的問題——
磁籠建好了。
下一步——點火。
給那個磁籠里灌入氘氣,加熱到一億度,讓原子核融合在一起,釋放出太陽的能量。
超導磁體——搞定了。
加熱系統——還沒有。
第一壁材料——還沒有。
真空室——還沒有。
等離子體控制系統——還沒有。
五個核心子系統。他搞定了一個。
還有四個。
時間——不等人。
外面的世界已經開始嗅到旭日工程的氣息。聯邦情報局的衛星在頭頂飛過。沙漠諸國在砸錢買情報。暗星在升級策略。
每多一天——秘密被揭穿的概率就大一分。
他必須更快。
他打開一個文件——加熱系統的技術方案。
中性束注入 + 射頻加熱。雙管齊下。
中性束注入——把氘原子電離、加速到極高能量、再中性化後注入真空室。高能粒子與等離子體碰撞,把動能傳遞給等離子體——像用石頭砸水,濺起的水花就是溫度。
射頻加熱——用特定頻率的電磁波直接加速等離子體中的離子。像微波爐加熱食物——只不過這個」微波爐」的功率是家用微波爐的一百萬倍。
兩套系統需要協同工作——中性束負責初始加熱,從室溫推到幾千萬度;射頻負責精細加熱,從幾千萬度推到一億度。
理論上很清晰。
工程上——每一步都是地獄。
中性束注入裝置的束流準直度要求達到0.01度以內。射頻天線在等離子體輻照下的壽命問題。兩套系統的同步控制精度要求微秒級。
林遠舟看著這些數字,感到一種熟悉的壓力——和當年做碳基晶片時一樣。每一個看起來簡單的參數背後,都是無數次失敗和調試。
但他不怕。
因為他已經走過一次了。碳基晶片從實驗室到量產的過程——比這更難。
他有經驗。他有團隊。他有科技樹。
他還有時間——雖然不多。
林遠舟站起來。走到窗前。
戈壁的夜空——繁星如織。銀河從天頂划過,像一條發光的河流。
這片亘古的沉寂中——一座人造太陽的磁籠已經準備好了。
16.1特斯拉。
一億度的牢房——準備就緒。
現在——只需要往裡面放一顆太陽。
他轉身走回書桌。拿起筆,在工作日誌上寫下了一行字——
」Day 47。超導磁體系統——完成。16.1T / 99.7%均勻度。冷卻流量分配需改造(三天)。下一步:中性束注入裝置調試。」
筆尖在紙上停了一下。
他又加了一行——
」維克多進度13.1%。差距0.2%。原因待查。」
合上日誌。滅燈。
板房的黑暗中——只有窗外的星光透進來。在他的枕頭邊——放著一部衛星電話。這是與外界唯一的通訊渠道。
明天一早——他會用這部電話給方明德打一個簡短的電話。
」磁體過了。」
三個字夠了。方明德會懂。
而在鵬城——方明德會把這三個字轉化成後續行動:追加中性束注入設備的採購、協調射頻發生器的生產排期、確保下一批超導帶材的供應鏈安全。
每一個環節——都不能斷。
這是一場一百二十人的接力賽。
林遠舟只是其中一個跑者。但他是拿著接力棒的那個。
他不能掉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