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戈壁。四月。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天天看小說->𝔱𝔱𝔨.𝔱𝔴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飛機在跑道上停穩的時候——顧維鈞從舷窗往外看了一眼。
黃沙。
從跑道的盡頭一直延伸到地平線的盡頭——全是黃沙。沒有樹。沒有草。沒有任何綠色。只有戈壁灘特有的灰褐色礫石地面和遠處幾座風蝕殘丘的剪影。
三月的西北還有寒意。風很大。從飛機里出來的瞬間——風像一把刀刮在臉上。
」顧總工。」來接他的是旭日工程後勤負責人——一個姓孫的中年人。穿著軍綠色的防風大衣，臉被曬得黝黑。」基地在東北方向七公里。坐車十分鐘。」
車是一輛軍用越野。在碎石路面上顛簸著前進。窗外的景色——千篇一律。黃沙。礫石。偶爾一叢駱駝刺。
七公里後——車停了。
顧維鈞下車。
面前是一片……工地。
幾十個貨櫃改裝的臨時板房散布在一塊平整過的地面上。一台大型挖掘機在遠處作業——正在挖掘主裝置的地基坑。運輸卡車排成長隊在一條剛鋪好的簡易公路上緩緩移動。
帳篷。電纜。柴油發電機。可攜式淨水設備。一座剛豎起來的通信鐵塔。
這就是旭日工程基地。
距離最近的城市三百八十公里。距離最近的村莊一百二十公里。方圓五十公里內沒有常住人口。
完美的保密選址。也是完美的荒涼。
顧維鈞在戈壁的風裡站了一會兒。他深吸了一口氣——空氣乾燥、寒冷、帶著礦物質的味道。和合肥潮濕溫暖的空氣完全不同。
」顧總工——營地這邊。」
他跟著孫主任走進了營地。
林遠舟在營地中央的指揮帳篷里等他。
帳篷很大——至少能容納五十人開會。但現在只有五個人。
林遠舟。蘇晚。還有三個林遠舟從星辰科技調來的高級工程師。
」顧總工。」林遠舟站起來。
顧維鈞掃了一眼帳篷里的設備——幾台伺服器、全息投影設備、加密通信終端。比EAST的控制室先進了兩代。
」不錯。」他說了兩個字。
這是顧維鈞第一次見到蘇晚。他打量了她一眼——二十七歲的年輕女教授。長發紮成馬尾。細框眼鏡。穿著一件和戈壁環境完全不搭的白色衛衣——上面印著鵬城大學計算機系的logo。
」蘇教授。」
」顧總工。」蘇晚伸手和他握了握。」我是旭日工程AI控制系統的負責人。」
」AI控制。」顧維鈞點了點頭，」你的系統能在0.3毫秒內預判撕裂模？」
」理論上可以。但我需要實際等離子體數據來訓練模型。這些數據——」
」我帶來了。」顧維鈞從隨身的文件袋裡拿出一個硬碟——物理存儲。」EAST裝置三十二年的全部等離子體實驗數據。包括47次disruption事件的完整記錄。每次事件的前因後果、傳感器數據、控制系統響應記錄——全在裡面。」
蘇晚接過硬碟。她的眼睛亮了——這不是客套話。三十二年的真實實驗數據——是訓練AI模型的黃金礦藏。全世界任何一個AI團隊都夢寐以求的東西——顧維鈞隨手從包里拿了出來。
」謝謝。這些數據——比任何論文都有價值。」
」應該的。」顧維鈞說，」但我有一個條件——數據可以用於訓練模型，但原始數據不能出旭日基地。這裡面有些參數涉及EAST裝置的核心設計——保密等級不比旭日工程低。」
」明白。所有數據處理都在本地伺服器完成。不上網。不傳輸。」
顧維鈞看了她一眼——這個年輕女教授的回答很乾脆，沒有廢話。他暗暗記了一筆——蘇教授，靠譜。
然後他轉向林遠舟——
」團隊呢？方案里寫的是120人核心團隊。現在到了多少？」
」32人。」林遠舟說，」後續分批到位。本周內——到60人。月底——120人。沈默已經簽了特批令——全國科研機構優先保障人才需求。」
」120人夠嗎？」
」核心團隊120人。外圍支撐——施工隊、後勤、安保——另外八百人。已經在路上。」
顧維鈞點了點頭。他走到全息投影前——投影上顯示的是旭日基地的總體規劃圖。
主裝置大廳——正在挖地基。直徑八十米、深二十米的圓形坑洞。
超導磁體製備車間——基礎已澆築，鋼結構在搭建。
AI控制中心——一排貨櫃改裝的臨時機房。
材料實驗室——還是圖紙狀態。
生活區——帳篷和板房。
」主裝置大廳什麼時候封頂？」顧維鈞問。
」六月。」
」超導帶材呢？配方驗證什麼時候完成？」
」正在進行。首批樣品本周出來。」
顧維鈞盯著規劃圖看了半分鐘。他的手指在全息圖上輕輕移動——放大、旋轉、查看細節。三十年的工程經驗讓他能在幾分鐘內從一張規劃圖中找出潛在的問題。
」供水。」他說，」戈壁的地下水位在四十米以下。超導磁體的冷卻系統需要大量去離子水——年用量至少五萬噸。本地供應跟不上。」
林遠舟看了蘇晚一眼。蘇晚回看了他一眼——兩個人都沒想到這個問題。
」這一點——我遺漏了。」林遠舟直言。
」管道。」顧維鈞說，」從最近的水源——我猜是三百公里外的嘉峪城——鋪一條專用輸水管道。同時在基地建一座小型海水淡化——不對，內陸沒有海水。建一座地下水淨化站。兩條線並行。成本增加大約十五億。」
他說得很快——像是這些方案已經在他腦子裡存了幾十年，只等有人問。
」我讓方明德安排。」林遠舟說。
」還有——電力。」顧維鈞繼續，」星辰一號滿功率運行時的瞬時電力需求是800MW——相當於一座中型城市的用電量。戈壁的電網撐不住。需要——」
」專線。」林遠舟接上，」已經在建。從西北電網的主幹線拉一條750kV專用高壓輸電線。預計八月通電。在此之前——基地用柴油發電機過渡。」
顧維鈞看著他。
」你準備得比我想像的充分。」
」但還不夠。你剛才指出的供水問題——說明還有盲區。」
」一定有。」顧維鈞說，」400平方公里的戈壁、一千億級別的工程——盲區多了去了。這就是為什麼需要有人在現場盯著。」
他走到帳篷門口。掀開帘子——戈壁的風灌進來，帶著砂石的嗆味。
」從明天開始——我每天早上六點到工地。」他說，」主裝置大廳的地基澆築我要親自盯。每一根鋼筋的間距、每一方混凝土的標號——我都要簽字。」
林遠舟點了點頭。
」還有一件事。」顧維鈞回過頭來，」你方案里的首席工程師是我。但總設計師是你。這意味著——所有技術決策以你為準。我沒意見。但涉及工程安全的決策——」
」以你為準。」林遠舟接上。
顧維鈞盯著他看了三秒。然後——第一次——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算笑。但至少不是一張石頭臉了。
」行。合作愉快。」
他伸出手。林遠舟握上去。
兩隻手——一隻二十八歲的、乾淨的、手指修長的手。一隻五十八歲的、粗糙的、指節上滿是老繭的手。
握在一起。
」顧總工——有一件事我必須告訴你。」林遠舟說，」這個項目的保密等級是最高的。但五千億的物資調配——不可能完全隱藏。外界——遲早會注意到。」
」我知道。」顧維鈞說，」國際聚變實驗堆建的時候——全世界都在盯著。旭日工程不可能例外。」
」如果聯邦情報局先發現——」
」那就在他們弄清楚之前——把裝置建好。」顧維鈞的語氣很淡——像在說今天吃什麼午飯。」速度是最好的保密。」
林遠舟看著他。
這個老兵——比他想像的更沉穩。
同一天下午。鵬城。
趙愷站在星辰科技總部的大門口。
蘇晚的AI團隊——六個人——正在往一輛大巴車上搬行李。六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每人一個行李箱和一台筆記本電腦。
」你們要去戈壁。」趙愷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度——他不擅長離別。」那地方什麼都沒有——別說外賣了，方圓一百公里連個小賣部都沒有。」
蘇晚把最後一個設備箱推上大巴。回過頭來看著趙愷。
」你聽起來像在送我們上戰場。」
」差不多吧。」趙愷摸了摸後腦勺，」戈壁——比戰場還荒涼。」
」你不去？」
」我的崗位在這。」趙愷說，」碳基晶片的產線——周海能盯日常。但碳基三代的研發——我親自做。你們去造太陽，我在家給你們看門。」
他停了一下。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一個塑膠袋。裡面裝的是——
」火鍋底料？」蘇晚挑了挑眉。
」十二袋。不同口味。戈壁那種地方——吃的肯定難吃。這個能救命。」
蘇晚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一下。
」謝了。」
趙愷又從另一個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的紙條。
」給林遠舟的。別讓他看到我給的——不然他會覺得我矯情。」
蘇晚接過紙條。沒有展開看。
」說了什麼？」
」你別管。反正不是情書。」趙愷擺了擺手——然後他的表情突然認真了。這種認真在趙愷臉上很少見。
」蘇晚——替我照顧好他。他那個人——不會喊累不會喊疼。但他不是鐵打的。」
蘇晚沒有回答。但她點了點頭。
大巴啟動了。趙愷站在大門口看著車慢慢駛出科技園區。
他把手插進口袋裡——空的。火鍋底料給出去了。紙條也給出去了。
他一個人站了一會兒。
」去吧。」他輕聲說。然後轉身。走回了實驗室。
碳基三代的設計圖紙在桌上攤著。趙愷坐下來。拿起筆。
林遠舟去造太陽。他在家造晶片。
分工。
四月下旬。
旭日基地。
一百二十人的核心團隊全部到位。
十二名等離子體物理學家——來自華國排名前五的等離子體研究機構。平均年齡四十一歲。每個人的簡歷拿出來都能寫一本書。
八名超導工程師——其中三個來自顧維鈞的EAST團隊。顧維鈞親自挑的。他說：」這三個人跟了我十年。超導線圈的事——他們閉著眼睛都能做。」
六名材料學家——專攻碳基納米管和超導帶材。
四名AI專家——蘇晚的團隊。
其餘的——核物理、熱管理、真空工程、電氣工程——各領域的頂尖人才。
沈默親自簽署了特批令。全國科研機構對旭日工程的人才需求」無條件優先保障」。這四個字的分量——意味著任何研究所、大學、國家實驗室——只要旭日工程點了名——人必須放。
有幾個單位不情願。沈默一個電話打過去——」你是想解釋為什麼不放人，還是想讓我去你單位解釋為什麼必須放？」
人到了。
一百二十個人。來自全國三十多個單位。平均年齡三十九歲。最小的二十五——蘇晚團隊的一個剛畢業的博士生。最大的五十八——顧維鈞。
每個人都簽了最高級別的保密協議——泄密追究刑事責任。簽字的時候有人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興奮。他們中的大多數人一輩子都在做基礎研究——發論文、申課題、帶學生。從來沒有參與過這種級別的國家工程。
來之前他們只被告知」國家重大科技專項，西北基地，工期兩年」。沒有人知道具體做什麼——直到簽完保密協議之後才被告知：可控核聚變。
有一個來自京都的年輕物理學家——在聽到」可控核聚變」四個字的時候差點從椅子上站起來。他的導師——也是一位聚變研究者——幹了一輩子也沒做到Q值大於1。現在他被告知——他要參與一個Q值47.3的項目。
」這不是在做夢吧？」他問旁邊的同事。
同事——一個四十歲的超導工程師——看了他一眼：」別問了。簽了協議——做就是了。」
他們來到戈壁的時候——看到的是帳篷、貨櫃、滿天黃沙和一個還沒有封頂的巨大圓形地基坑。
沒有人退縮。
有人抱怨過條件——」廁所是旱廁」、」洗澡水是黃的」、」信號只有一格」——但沒有人說」我要走」。
不是因為他們不知道條件有多艱苦。是因為他們知道自己來做什麼——
造一顆人造太陽。
這件事的意義——不需要任何人解釋。
當晚。基地食堂——一個可以容納兩百人的簡易板房。
林遠舟站在前面。
一百二十張面孔看著他。有四十多歲的資深教授。有三十出頭的年輕博士後。有五十八歲的顧維鈞——坐在第一排，雙手交叉在胸前。有二十七歲的蘇晚——坐在角落裡，筆記本電腦開著。
」各位——」林遠舟的聲音在簡陋的板房裡不太響。但每個人都安靜了下來。」歡迎來到旭日工程基地。」
他沒有用PPT。沒有用全息投影。他只是站在那裡。
」你們放棄了舒適的研究室、離開了家人、來到了這片什麼都沒有的戈壁。有些人的家屬可能不理解——'你去那個鬼地方幹什麼'。有些人的單位領導可能不高興——'把我最好的人抽走了'。」
」我不會給你們講大道理。我只說一個數字。」
他伸出一根手指。
」47.3。」
一百二十個人里——至少有八十個人知道這個數字意味著什麼。
等離子體物理學家們的呼吸變重了。超導工程師們互相看了一眼。材料學家們的眼睛瞪大了。
」這是星辰一號的設計Q值。」林遠舟說，」人類目前的最高記錄是1.53。我們要做到的——是它的三十倍。」
安靜。
幾秒鐘的絕對安靜。
然後——從第一排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
」能做到嗎？」一個四十多歲的等離子體物理學家問。他叫張海清。華國科學院等離子體所的研究員。來之前他只知道」國家重大工程」——不知道具體做什麼。
林遠舟看著他。
」碳基晶片——在我做出來之前，所有人都說做不到。」
張海清沉默了。
」我不需要你們相信。」林遠舟說，」我只需要你們做好自己的部分。相信的事——交給時間。」
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張面孔。
」從明天開始——每個人的工作安排由顧維鈞總工統一調配。任何技術問題——找顧總工。任何安全問題——找顧總工。任何對方案的疑問——找我。」
他停了一下。
」有一條鐵律——誰違反都不行。包括我。」
」安全第一。任何操作——沒有經過安全評審不得執行。任何數據——不確定就重新測。任何設備——有疑問就停機檢查。寧可慢三天——不能錯一步。」
他看向顧維鈞。
顧維鈞點了點頭。
」旭日工程——現在開始。」
食堂里爆發了掌聲。不是很整齊——但很有力。
一百二十個人。一顆人造太陽。一片戈壁。
故事——從這裡開始。
散會後。
蘇晚回到自己的帳篷——一個兩人間的貨櫃板房。另一個鋪位是空的——她的室友是AI團隊的一個女工程師，還沒到。
她把筆記本電腦放在摺疊桌上。打開。硬碟接上。
三十二年的等離子體數據——47次disruption事件——開始傳輸。
進度條緩緩移動。數據量很大——接近兩個TB。
等待傳輸的間隙——蘇晚從口袋裡拿出趙愷給的紙條。
展開。
上面只寫了一句話——
」兄弟，我等你回來請我吃火鍋。——趙愷」
蘇晚看了兩秒。把紙條折好放回口袋。
然後她坐在進度條前面——打開了500篇等離子體物理論文的第一篇。
這些論文她要在三天內全部讀完。不是了解——是精通。她需要理解等離子體的每一種不穩定性模態——撕裂模、鋸齒振盪、新經典撕裂模、邊緣局域模——才能設計出準確的AI預測模型。
三天。500篇。
蘇晚開始讀。
戈壁的風在板房外呼嘯。帳篷的鐵皮頂被風吹得哐哐作響。
她沒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