鵬城。星辰科技行政大樓。頂層會議室。
方明德的年度總結報告——一共四十七頁PPT。
他花了一整周準備這份報告。不是因為他不熟悉數據——這些數據就長在他腦子裡。是因為他知道這份報告的意義——這不僅是一份財務匯報。這是碳紀的成績單。
四十七頁PPT里有圖表、有趨勢分析、有競爭格局、有風險評估。每一頁都經過了反覆打磨——數字精確到小數點後一位，圖表的配色都統一成星辰科技的品牌藍。
但他只用了前三頁就讓會議室里的每一個人都不想翻了。
不是因為無聊。
是因為震驚。
第一頁——一個數字：12000億。
星辰科技——最新估值12000億聯邦元。折合華國貨幣約8.4萬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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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數字是國際三大評估機構聯合給出的——不是星辰科技自吹自擂。評估基礎包括：碳基晶片的全球市場占有率、專利壁壘的價值、碳基聯盟的授權費收入、以及——未來五年的增長預期。
12000億——超過了碳基晶片出現之前全球前五大晶片公司市值的總和。
第二頁——四個板塊。
方明德用一張簡潔的圖表展示了星辰科技目前的商業版圖：
板塊一：晶片設計。以林遠舟和趙愷的研發團隊為核心。碳基一代和二代的設計授權收入占總營收的31%。
板塊二：晶片代工。與華芯國際的深度合作。十二條碳基產線滿負荷運轉。代工收入占總營收的38%。
板塊三：材料與設備。碳納米管原材料供應鏈和專用設備的自主生產。占總營收的19%。
板塊四：AI與軟體。蘇晚的星眸團隊開發的碳基晶片AI優化平台——剛剛獨立成事業部。占總營收的12%，但增長速度最快——季度環比增長47%。
方明德在這一頁上多停了幾秒——他用手指點了一下板塊四的增長曲線。
」這條線——」他看向蘇晚，」是星辰科技未來五年最大的增長引擎。碳基晶片的營收增速會隨著市場飽和逐步放緩。但AI平台的營收曲線——還在陡峭上升期。如果星眸V2如期交付——我預計明年AI板塊的營收占比會從12%跳到25%以上。」
蘇晚點了一下頭。她不喜歡在會議上多說話——但方明德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桌下輕輕敲了一下。那是她心裡在計算的信號。
方明德繼續翻到第三頁——一個更大的數字：現金儲備2100億。
兩千一百億華國元。去年這個數字是八百億。碳基晶片的利潤率——在全球範圍內是45%以上。沒有任何一個行業的利潤率能與碳基晶片相比——因為沒有競爭對手。你的產品是全球唯一的、不可替代的、所有人都必須買的——你可以定任何你想定的價格。
方明德沒有濫用這種定價權。他在A級授權國家的定價是公平的——甚至比很多晶片產品的歷史價格更低。因為他知道——過高的價格會催生替代技術的研發動力。保持合理的價格——讓碳基晶片成為所有人的首選——這才是最長遠的商業策略。
方明德合上了平板。
」這是過去十二個月的總結。」他的聲音沉穩——不帶任何炫耀。數字本身就是最好的炫耀。
會議室里坐著七個人。林遠舟。趙愷。蘇晚。張維（財務總監）。周海（供應鏈總監）。葉銘（法務總監）。以及——陳正華。
陳正華不再是崑崙研究院院長——他兩個月前退休了。但林遠舟請他擔任星辰科技的科學顧問委員會主席——一個沒有行政權力但有技術否決權的榮譽職位。陳正華答應了。
」問題。」陳正華在方明德講完後第一個開口，」12000億的估值——建立在什麼假設上？」
」碳基晶片的全球壟斷地位至少維持五到七年。」方明德說。
」如果聯邦在三年內攻克碳基技術呢？」
」那估值會下調30%到40%。但我們的專利壁壘和產能優勢至少能保住60%的市場。」
陳正華點了點頭——不是滿意的點頭，是」你的回答及格了」的點頭。
」還有一個問題。」他看向林遠舟，」2100億的現金儲備——你打算怎麼花？」
林遠舟點了點頭。
他站起來。走到會議室前面的白板前——方明德把PPT關了，白板亮了起來。
林遠舟拿起筆。在白板上寫了一個詞。
」聚變。」
會議室里安靜了兩秒。
然後——
趙愷的眼睛亮了——那種在聽到新技術挑戰時特有的興奮。
蘇晚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那是在快速評估風險的表情。
方明德——他的表情沒有變。但他的手指在桌下輕輕敲了兩下。這是他在做心理準備時的習慣動作。
張維和周海互相看了一眼——他們是商務和供應鏈背景，」聚變」這個詞對他們來說像是另一個宇宙的語言。
葉銘推了推眼鏡——法律人的職業本能讓他開始在腦中列出可控核聚變可能涉及的法規和審批清單。
只有陳正華——他的表情是最複雜的。震驚。但不是不信任的震驚。是——他等這一刻等了很久的那種震驚。
」可控核聚變。」林遠舟在白板上的」聚變」二字下面畫了一條線，」不是遠期規劃。不是五年後的事。是——現在。」
」你手上有什麼？」陳正華問。
這個問題切中了要害。
陳正華在崑崙研究院幹了三十年——其中有五年是負責聚變相關的預研項目。他比會議室里的任何人都更清楚可控核聚變的難度——這不是一個用錢就能砸出來的東西。
全球有幾十個聚變實驗項目。國際聚變實驗堆在日沃建了二十年——投入了幾百億聯邦元——還沒完工。完工後的預期Q值是10。十。輸入1份能量，輸出10份。這個目標已經被全球物理學界認為是」極其樂觀」的。
華國的EAST裝置在合城運行了十年——Q值剛剛突破2。2。輸入1份能量，輸出2份。全國上下為這個數字慶祝了一整周——因為這是華國聚變研究有史以來最好的成績。
Q值2——距離商用聚變（至少要到10以上）還有一道看不到頭的天塹。
這就是可控核聚變的現狀。全人類投入了七十年時間、數千億資金——換來了一個Q值2。
」我手上有一個Q值47.3的方案。」林遠舟說。
會議室——沉默了。
Q值47.3。
輸入1份能量——輸出47.3份。
陳正華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他杯子裡的茶灑了一點出來。他注意到了——但沒有擦。
」你說——四十七點三？」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對。完整的托卡馬克裝置設計方案。等離子體約束方案。材料選型。工程路徑。」林遠舟的語氣和說天氣預報一樣平淡，」全套。」
」這不可能。」張維脫口而出——然後意識到自己不應該在技術問題上發言，閉嘴了。
趙愷沒有說」不可能」——他和林遠舟共事三年，知道當林遠舟說一個數字的時候，那個數字通常是準確的。
」方案從哪來的？」趙愷問。這是一個他不會得到真實答案的問題——但他還是問了。
」你不需要知道。」林遠舟看了他一眼——趙愷接收到了信號。點了點頭，沒有追問。
」我需要的是——」林遠舟轉向方明德，」資金。」
方明德已經在等這句話了。
」多少？」
」一千億。」
方明德的表情終於變了——但不是震驚。是一種介於苦笑和感嘆之間的東西。
」一千億。」他重複了一遍，」你要拿掉我們現金儲備的將近一半。」
」對。」
」做什麼？」
」在西北戈壁建造一台實驗性托卡馬克裝置。代號——星辰一號。預計工期——我還沒確定。預計投資——一千億是起步。後續可能還需要追加。」
方明德深吸了一口氣。他看著林遠舟的眼睛——試圖判斷這個28歲的年輕人是不是在開玩笑。
他不是。
方明德已經和林遠舟合作了兩年多。他見過很多次這種場景——林遠舟提出一個聽起來瘋狂的目標，所有人都覺得不可能，然後他做到了。碳基晶片如此。碳基二代如此。262項專利訴訟反殺如此。
每一次——他都對。
方明德沉默了三十秒。
然後他笑了。
」林遠舟——你每次說這種話，我都覺得你在開玩笑。但每次你都是認真的。」
他拿起桌上的筆——在方明德面前的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林遠舟看不到他寫了什麼——但他看到方明德寫完之後把筆記本翻到了空白頁。
」一千億——我去安排。」方明德站起來，」給我兩周。」
他走出會議室。在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
然後他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但每個人都聽到了。
」一千億做人造太陽……這要是別人說的，我就叫保安了。」
門關上了。
趙愷第一個笑出聲。然後蘇晚的嘴角也彎了。連陳正華都露出了一絲笑意——儘管他的手還在微微發抖。
Q值47.3。
如果林遠舟說的是真的——全人類七十年沒有走完的路，他要一步跨過去。
不是漸進式的改良——從Q值2到Q值5到Q值10到Q值20。是直接跳到47.3。
這不是一個實驗。這是一場革命。
陳正華在會後拉住了林遠舟。兩個人在走廊里站了五分鐘——陳正華的表情非常嚴肅。
」遠舟——Q值47.3。你知道這個數字在物理學界意味著什麼嗎？」
」我知道。」
」全世界最好的托卡馬克裝置——EAST——花了十年才做到Q值2。國際聚變實驗堆花了二十年，目標Q值10，還沒實現。你一開口就是47.3——如果你說這話的時候我不認識你，我會以為你是騙子。」
」但你認識我。」
陳正華沉默了三秒。
」我認識你。你做碳基晶片的時候也說過一個數字——良率87%。所有人都覺得不可能。結果第一批流片就是87%。」
」對。」
」所以——你的Q值47.3……不是瞎說的。」
」不是。」
陳正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六十二歲的老科學家——他的眼睛已經有了老花的模糊——但此刻看林遠舟的目光異常清晰。
」我退休前說過——有些話我憋了好幾年了。」
」嗯。」
」那些話——不是關於你的技術。是關於你這個人。」陳正華的聲音輕了一些，」遠舟——你身上有一種我沒見過的東西。不是天才——天才我見過很多。是一種……確定性。你對未來有一種異常精確的確定性。別人做研究是在探索——你像是在執行。」
他停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的確定性從哪來。我也不打算問。但我要告訴你——可控核聚變不同於碳基晶片。碳基晶片的風險是商業風險——做不出來最多虧錢。聚變的風險是物理風險——做不出來不只是虧錢，是可能死人。等離子體的溫度超過一億度——約束失敗的後果你比我清楚。」
」我清楚。」
」好。那我只有一個要求。」
」您說。」
」安全——是絕對紅線。研發可以趕進度。安全不能趕。你答應我這一條——我全力支持你。」
林遠舟看著這位比他大三十四歲的老人——他是自己在科學界最信任的前輩。不是因為陳正華的頭銜——是因為他的判斷力。
」我答應你。」
陳正華點了點頭。轉身離開了。
走了幾步——他又回頭說了一句：
」Q值47.3——如果你真的做到了——我要親眼看第一次點火。」
」一定請您來。」
會議結束後。
眾人散去。
蘇晚最後一個走——她在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林遠舟一眼。
」你什麼時候解鎖的？」她低聲問。
這句話——只有知道科技樹的人才能問出來。
」還沒有。」林遠舟說，」靈感點夠了。但我在等一個時機。」
」什麼時機？」
」碳基二代量產全面鋪開之後。確保碳紀的基礎穩固了——再翻下一頁。」
蘇晚想了想。
」合理。」她說，」但不要等太久。你說過有倒計時。」
」我知道。」
蘇晚走了。
林遠舟獨自站在會議室里。白板上」聚變」兩個字還在——方明德沒有擦。
他看著那兩個字。
一千億。
這是人類歷史上最昂貴的賭注之一。但方明德沒有猶豫太久——三十秒。
三十秒就做出了一個一千億的決定。
這不是因為方明德衝動。是因為他信任林遠舟。兩年多的合作——林遠舟從來沒有讓他的信任落空。
信任——是比金錢更稀缺的資源。
林遠舟輕輕擦掉了白板上的字。
聚變的事——從今天開始，不只是他一個人的秘密了。核心團隊都知道了。
但他們不知道的是——聚變只是中線的起點。中線的終點是恆星能源。
從人造太陽——到真正的恆星。
這條路——比碳紀更遠、更難、更孤獨。
但他已經站在起跑線上了。
方明德回到自己的辦公室。關上門。
他翻開剛才在會議室里寫了字的筆記本——
上面寫的是：」林遠舟說Q值47.3。如果真的做到——星辰科技的估值不是12000億。是120000億。可控核聚變的商業價值——沒有上限。」
他盯著這行字看了五秒。然後把筆記本鎖進了抽屜。
」一千億……」他自言自語，目光落在桌上的財務報表上。
兩千一百億的現金儲備。拿走一千億——還剩一千一百億。碳基晶片的利潤率超過45%——每個月的淨現金流入在一百億以上。一千億的缺口——不到一年就能補回來。
從財務角度來說——可行。
從戰略角度來說——必須做。
從理性角度來說——他應該再做三個月的盡職調查。
從直覺角度來說——林遠舟說的數字從來沒有錯過。
四個角度。四個結論。三對一——做。
方明德不是一個猶豫的人。他的商業決策速度在業界是出了名的——但他不是不思考。他是思考得快。二十五年的商業經驗在他的大腦里建立了一套高效的決策框架——輸入變量、權衡利弊、得出結論。一千億的決定——別人可能要開三個月的論證會。他用了三十秒。
就像趙愷在實驗室里能用五秒鐘判斷一片晶圓的質量——不是因為他看得快，是因為他看過的晶圓太多了。
方明德看過的財務報表也太多了。一千億——在他的經驗框架里——不是一個瘋狂的數字。是一個高風險、高回報的戰略投資。碳基晶片的投入產出比已經證明了林遠舟的判斷力——用不到五十億的前期投入撬動了一個萬億級的市場。
如果聚變的回報率是碳基的十分之一——那也是一百萬億級的市場。
一千億——買一張進入百萬億市場的入場券。
這筆帳——任何一個合格的商人都會算。
方明德做出了決定。他拿起電話，撥給了張維。
」張維——啟動代號'旭日'的專項資金池。初始額度：一千億。資金來源：從戰略儲備金中劃撥。審批權限：僅限我、林遠舟和陳正華三人。」
」方總——一千億？您確定——」
」確定。兩周內完成劃撥。」
電話掛了。
方明德靠在椅背上。窗外是鵬城的黃昏——天空被染成了一種壯麗的金紅色。像日落。也像——日出。
一千億。
人造太陽。
他活了四十五年——做過無數商業決策。但這一個——是最瘋狂的。
也可能是——最偉大的。
他拿出手機，給林遠舟發了一條消息：
」錢的事我來辦。你去準備技術方案。還有——找一個好的選址。西北戈壁太籠統了。我需要精確到縣的坐標。」
林遠舟的回覆只有兩個字：」收到。」
方明德笑了一下。
這就是他和林遠舟的配合模式——林遠舟負責指方向，他負責把路鋪好。三年了，一直如此。
從一個小實驗室——到萬億帝國。
從碳基晶片——到人造太陽。
方明德不知道人造太陽長什麼樣。但他知道——如果林遠舟說要做，他就會把錢、人、地都準備好。
這不是盲目的信任。這是用三年時間、無數次驗證後建立起來的——合伙人之間最深的默契。
窗外——黃昏的最後一抹金紅色消失在了地平線下。天空轉暗。星星開始出現。
鵬城的燈火在夜色中一盞一盞地亮起來。
每一盞燈——都是能量。
方明德看著那些燈——第一次在心裡想像了一個沒有電費帳單的世界。
如果聚變成功——那個世界就會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