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冰川來信

  北都。午夜。

  艾琳娜·沃爾科娃坐在北都國家物理研究所的地下三層實驗室里。

  實驗室很冷——不是暖氣壞了,是她主動把溫控調到了14度。北聯邦的冬天還沒有來——八月的北都白天依然溫暖——但在地下三層的實驗室里,季節是沒有意義的。這裡永遠恆溫、恆濕、電磁屏蔽。像一個獨立於世界之外的盒子。

  艾琳娜喜歡冷。冷讓她的大腦更清醒——思維速度在低溫環境下提升約7%到12%。這不是她的主觀感受——是她做過的對照實驗的結論。

  她面前的三塊屏幕上顯示著不同的內容——

  左邊的屏幕:空間線的技術資料。電磁彈射系統的設計方案——她三周前完成的。彈射效率94%。從理論到工程驗證——只用了十一天。

  中間的屏幕:科技樹的三維可視化界面。翠綠色的樹狀結構在黑色背景上發出柔和的光芒——節點像葉片一樣排列在枝幹上。空間線的進度條:33%。

  右邊的屏幕:一個空白的文本編輯器。光標在第一行閃爍——等待輸入。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天天看小說書庫全,𝔱𝔱𝔨.𝔱𝔴任你選 】

  艾琳娜看著那個閃爍的光標。看了很久。

  她在做一個決定。

  這個決定——她已經考慮了兩個月。從她第一次在科技樹中感知到另外兩棵樹的存在開始。

  感知——不是」看到」。是一種類似於遠處雷聲的東西——模糊的、隱約的、但確實存在的。她的科技樹偶爾會在沒有任何操作的情況下產生微弱的脈動——脈動的方向指向兩個不同的方位。一個偏南偏東——華國方向。一個——相同的方向,但」頻率」不同。

  兩棵樹。兩個覺醒者。

  CN-001。US-001。

  她不知道他們的名字——至少不是通過科技樹知道的。她是從公開新聞中推斷的。

  林遠舟——星辰科技創始人。碳基晶片。華國。他的技術突破速度和自己一樣不正常——從實驗室到量產只用了不到一年。這不是天才能解釋的——只有科技樹能解釋。

  維克多·科瓦列夫——普羅米修斯實驗室前首席研究員,現星辰科技能源實驗室負責人。量子計算。他的背景更有趣——一個北聯邦裔的聯邦科學家,突然離開聯邦加入了華國企業。這種選擇——在正常情況下——不合邏輯。除非他有和林遠舟一樣的東西。

  兩個覺醒者在同一家公司。

  艾琳娜——是第三個。

  她獨自一人。在北都。在北聯邦政府的管轄範圍內——但不受其控制。她的研究經費來自一個獨立的科學基金——不隸屬於任何政府部門。她的實驗室——雖然在國家物理研究所內——但有獨立的出入權限和數據管理系統。

  這種獨立性——她花了三年時間建立。因為她從覺醒的第一天就知道——科技樹給她的東西太珍貴了。不能讓任何政府、任何組織、任何勢力控制。

  她是RU-001。但她不屬於北聯邦。

  她只屬於科學。

  兩個月前——她做了一個實驗。

  不是物理實驗。是——通訊實驗。

  她發現科技樹不只是一個知識庫——它有一個被大多數覺醒者忽視的功能:信號層。

  科技樹的三維結構在視覺上呈現為發光的節點和連線。但在信號層——每個節點都在持續地發射微弱的電磁脈衝。這些脈衝通常被科技樹的主界面屏蔽——因為它們是」背景噪聲」——不攜帶有用信息。

  但艾琳娜發現——這些脈衝可以被調製。

  就像無線電通訊——你可以通過改變脈衝的頻率、幅度和間隔來編碼信息。科技樹的信號層——理論上——可以被用作覺醒者之間的通訊渠道。

  她花了一個月來驗證這個理論。方法很簡單——她讓自己的科技樹在信號層發射了一串質數序列:2, 3, 5, 7, 11, 13——然後觀察另外兩棵樹是否有響應。

  沒有。

  兩周後她又試了一次。這次用的是更複雜的編碼——斐波那契數列。

  還是沒有響應。

  但在第三次嘗試的時候——她改變了策略。不再發射數學序列——而是發射了一個簡單的二進位編碼消息。

  消息的內容用數學編碼表示——每個字母對應一個兩位數(A=01, B=02, ...Z=26),然後轉化為二進位脈衝序列。

  她發射的第一條消息是:」HELLO」。

  H-E-L-L-O。08-05-12-12-15。

  編碼成二進位脈衝——發射時間約四十秒。

  沒有立即的回應。但在發射後的第七十二個小時——她的科技樹在信號層檢測到了一個微弱的異常——

  一個來自南偏東方向的脈衝序列。不是質數。不是斐波那契。是——

  三個脈衝。停頓。三個脈衝。

  這不是數學序列。這是——摩爾斯電碼。三個短脈衝——S。

  S——國際求救信號SOS的第一個字母。

  但在這個語境下——它更可能的意思是:」Signal received。信號收到了。」

  艾琳娜在那一刻——她冰冷如數學公式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種接近於笑的表情。

  有人在聽。

  今晚——她要發送第二條消息。

  不是」HELLO」。是一條真正有內容的消息。

  她在右邊屏幕的文本編輯器里輸入了消息的明文——

  」RU-001。空間線。33%。獨立行動。不接受條件。」

  五個信息單元。每一個都有精確的含義。

  RU-001——她的編號。確認身份。

  空間線——她主攻的方向。告知另外兩個覺醒者,第三條路線有人在走。

  33%——當前進度。不多不少——誠實地告訴對方她在哪裡。

  獨立行動——她不會加入任何一方。不會去華國。不會被任何人指揮。

  不接受條件——如果有人想用條件換取她的合作——免談。

  這條消息——是一份聲明。一份自我介紹。一份邊界宣言。

  她不知道另外兩個覺醒者是什麼樣的人。她從公開信息中知道林遠舟是碳基晶片的締造者。知道維克多是量子計算的天才。但她不知道他們的性格、他們的意圖、他們對」覺醒」這件事的態度。

  她只知道一件事——科技樹的存在不是偶然的。三個覺醒者分布在三個不同的國家、三條不同的技術路線——這種安排有目的。

  什麼目的——她還不完全確定。但她的直覺(一種經過數學訓練的、有別於普通人的直覺)告訴她——三條路線的終點會匯聚。

  匯聚的時候——她需要以獨立的身份參與。不是附庸。不是盟友。不是敵人。

  是——第三極。

  艾琳娜開始編碼。

  她的編碼方式不是簡單的字母-數字映射——那種方式太慢,而且科技樹的信號層帶寬有限。她設計了一套基於數學壓縮的編碼方案——利用漢明碼進行糾錯,用霍夫曼編碼減少冗餘——整條消息被壓縮成了一百二十八個二進位脈衝。

  她閉上眼睛。

  科技樹在她的意識中展開——翠綠色的葉片在黑暗中發光。她深入信號層——那個通常被屏蔽的、嘈雜的、充滿隨機脈衝的底層——像潛入一片發光的海洋。

  她開始發射。

  一個脈衝。停頓。兩個脈衝。停頓。

  每個脈衝之間的間隔是精確的——以毫秒計。她的大腦同時在做兩件事:發射編碼序列和監控信號層的噪聲水平——確保消息不會被背景噪聲淹沒。

  這種多線程的認知操作——是她的天賦。14歲進北都大學、22歲博士畢業的天才——不只是數學好。是她的大腦結構在某種程度上就像一台並行處理器。

  一百二十八個脈衝。發射完成。

  她睜開眼睛。

  屏幕上的時間顯示——整個發射過程用了六分十二秒。

  她的額頭上有一層細密的汗珠——不是因為熱(實驗室只有14度),是因為六分鐘的高強度意念控制消耗了她大量的精力。信號層的操作不像普通的科技樹交互——不是」看」和」選」——而是需要精確控制每一個脈衝的時序。這種操作的精度要求——大約相當於用意念在一根頭髮絲上刻字。

  她很確信自己的編碼沒有錯誤——因為她在發射的同時做了實時校驗。每三十二個脈衝一組——每組末尾附帶四位漢明校驗碼。如果校驗失敗——她會立即重發那一組。

  沒有一組需要重發。

  消息已經在信號層中——像一束光——向南偏東的方向擴散。她不知道信號的傳播速度——這是她還沒來得及測量的參數。可能是光速。可能更快——科技樹的信號層可能不遵循常規物理。也可能更慢——如果信號層有衰減的話。

  無論如何——消息已經發出了。

  鵬城。同一時刻。

  林遠舟在家裡。

  凌晨一點——他躺在床上但沒有睡著。不是失眠——是科技樹在他的意識中產生了異常的脈動。

  這種脈動——他在過去幾天裡已經感覺到了幾次。像遠處的閃電——看得到光,但聽不到雷。維克多也提到了。

  但今晚——脈動變了。

  不是隨機的閃爍。是——有規律的。

  一個脈衝。停頓。兩個脈衝。停頓。四個脈衝。停頓。

  林遠舟坐了起來。

  他閉上眼睛——進入科技樹的界面。信號層——通常他不會注意的背景層——此刻正在接收一串有節奏的脈衝。

  脈衝來自遠處——方位指向西偏北。

  北聯邦的方向。

  他的心跳加快了。這不是噪聲。這是——信號。有人在用科技樹的信號層發送編碼消息。

  有人——在和他說話。

  林遠舟不懂編碼——至少不是這種編碼。但他的大腦在科技樹知識灌入後獲得了超強的模式識別能力。他開始記錄每一個脈衝的位置和間隔——在腦海中構建一個序列矩陣。

  一百二十八個脈衝。他全部記住了。

  然後他開始解碼。

  這不容易。對方使用了他不熟悉的編碼方案——不是簡單的摩爾斯電碼或ASCII。是某種經過數學壓縮的方案。

  但林遠舟有一個優勢——科技樹給他的知識中包含資訊理論的基礎。霍夫曼編碼、漢明碼——他知道這些概念。

  他花了整整兩個小時。

  過程不輕鬆——對方的編碼方案很精妙。首先他需要判斷編碼類型——是固定長度還是可變長度?前幾十個脈衝的分布顯示不均勻的間隔——這意味著可變長度編碼。霍夫曼編碼。

  但識別出編碼類型只是第一步。他還需要重建編碼表——對方使用的哪些脈衝組合對應哪些字符?這是一個統計推斷問題。他對著128個脈衝做了頻率分析——某些短組合出現頻率更高,大概率對應常用字母(E, T, A, O, I...)。

  到凌晨兩點半——他確定了編碼表的大致結構。然後他發現了漢明校驗碼——每三十二個脈衝後有四位校驗。校驗碼幫助他修正了兩處可能的錯誤。

  凌晨三點十一分——

  解碼完成。

  」RU-001。空間線。33%。獨立行動。不接受條件。」

  林遠舟坐在黑暗的臥室里——窗外鵬城的夜景在他眼前安靜地鋪展。但他看不到夜景。他看到的是那二十一個字——在他的意識中一個一個亮起來,像一條跨越半個地球的低語。

  RU-001——第三個覺醒者。確認身份。

  空間線——她在走空間路線。電磁彈射、太空電梯、軌道力學。

  33%——她的進度。不快不慢——考慮到她是獨自一人在推進一整條技術路線——33%已經是驚人的速度。

  獨立行動——她不打算加入任何一方。

  不接受條件——不要試圖用交易換取她的合作。

  林遠舟呼出一口氣。

  維克多曾經告訴他——第三個覺醒者」很難打交道」。維克多在離開聯邦之前通過間接渠道了解過艾琳娜——他的評價是」天才、偏執、不信任任何人」。

  現在——從這條消息來看——維克多的評價需要修正。

  不是」不信任任何人」。是——」有自己的規則」。

  」獨立行動,不接受條件」——這八個字不是拒絕溝通。如果她想拒絕溝通——她不會發這條消息。這條消息本身——就是一種溝通。她在說:我知道你們在。我也在。但我按我的方式來。

  這是一個自尊心極強的、有獨立判斷力的人發出的信號——不是敵意,是——邊界。

  林遠舟理解邊界。因為他自己也有。

  他拿起手機,給維克多發了一條加密消息——

  」信號收到並解碼。RU-001。空間線33%。獨立行動。不接受條件。」

  維克多的回覆來得意外地快——考慮到現在是凌晨三點:」她用了什麼編碼?」

  」霍夫曼+漢明。壓縮到128個脈衝。」

  」……她比我預期的更厲害。能用信號層做到這種精度——她對科技樹底層結構的理解可能比我們都深。」

  」你怎麼看她的'獨立行動'聲明?」

  維克多的回覆延遲了三十秒——他在想。

  」尊重她的邊界。不要試圖拉攏她。她會在需要的時候主動聯繫。這種人——你越追,她越跑。」

  林遠舟想了想,又問了一個問題:」如果暗星先找到她呢?那份覺醒者追蹤計劃——暗星叫她'冬日玫瑰'。」

  維克多的回覆延遲了更久。一分鐘後:」艾琳娜不是會被任何人控制的人。但如果暗星真的接觸到她——我們至少應該讓她知道暗星的存在。怎麼做——你決定。」

  」我已經通過你的緊急聯絡渠道發過了。」

  」好。那就等。」

  林遠舟放下手機。

  三個覺醒者。三棵科技樹。三條路線。

  材料線——他在走。33%以上。

  能源線——維克多在走。

  空間線——艾琳娜在走。33%。

  三條路線——最終會在哪裡匯合?

  科技樹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但林遠舟在意識深處感覺到了一種變化——三棵樹之間的聯繫在加強。像三條從不同源頭出發的河流——各自奔涌——但終將在某一個點匯入同一片海洋。

  他不知道那片海洋在哪裡。

  但他知道——方向是對的。

  他躺回床上。窗外的夜空——鵬城的光污染太重,看不到星星。但他知道星星在那裡。

  在星星的那一邊——在地球的另一面——一個二十九歲的女物理學家正坐在14度的實驗室里,翠綠色的科技樹在她的意識中發著光。

  她把消息發出去了。然後她關上了科技樹的界面。站起來。走到實驗室的水池邊洗了把臉——冷水讓她精神一振。

  然後她做了一件和」天才物理學家」形象完全不符的事——她從冰箱裡拿出一盒草莓酸奶。是北都一家小牌子的——包裝很樸素,味道很好。她用一把不鏽鋼勺子慢慢地吃。

  吃完酸奶。她把盒子扔進垃圾桶。

  回到座位上。屏幕的光照亮了她的臉——二十九歲,栗色長髮,翠綠色的眼睛。

  她在屏幕上打開了另一個文件——太空電梯的材料強度計算。空間線的下一個節點。

  消息發出去了。球在對方手上了。

  她不著急。

  她有自己的路要走。

  空間線的下一個節點——超高強度碳纖維編織材料——是太空電梯的核心。一根連接地表和軌道的纜繩——需要承受自身重量加上運載艙的拉力——材料強度的要求超過目前人類已知的任何物質。

  但科技樹上有這個節點。它在那裡——等著被解鎖。

  艾琳娜看了一眼進度條:33%。

  還有67%要走。

  她不急。她有耐心——數學家的耐心。證明一個定理可能需要十年。但只要方向是對的——時間不是敵人。

  她關掉屏幕。實驗室陷入了完全的黑暗——只有科技樹在她意識深處發出微弱的翠綠色光芒。像北極光。像冰川下的螢光。

  安靜。安全。獨立。

  這就是她要的。

  同時——在鵬城的另一端——林遠舟的手機又響了。

  不是維克多。是陳正華。

  」遠舟——我下個月退休。想請你參加退休儀式。時間你來定——周末最好。」

  陳正華的聲音比以前老了一些——但還是一樣洪亮。

  」陳老師——當然。我一定到。」

  」好。到時候——我們好好聊聊。有些話——我憋了好幾年了。」

  電話掛了。

  林遠舟在黑暗中看著天花板。

  科技樹的脈動在減弱——艾琳娜的信號已經結束。信號層重新歸於平靜。

  但平靜之下——三棵樹的根系在看不見的深處——已經開始纏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