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釣魚收網

  周五。深夜十一點。

  天天看小說->𝙩𝙩𝙠.𝙩𝙬

  星辰科技總部B棟三樓的安全監控中心——一個不對外公開的房間——燈火通明。

  老周坐在中央監控台前。他面前有六塊屏幕,每一塊顯示著不同的監控畫面。左邊三塊是實時監控——星辰科技總部的走廊、停車場和數據中心入口。右邊三塊是數據流——李明瑞的通訊元數據、另外兩個可疑員工的行為日誌、以及一個追蹤了四個月的暗星資金流向圖。

  老周今年五十二歲。在國家安全系統工作了二十五年,退休後被方明德以三倍薪水挖到了星辰科技。他見過太多間諜——有聰明的,有蠢的,有膽大的,有小心翼翼的。李明瑞屬於最難對付的那種——聰明且耐心。

  但再聰明的間諜也有一個弱點——習慣。

  人類是習慣的動物。你可以改變你的身份、你的口音、你的外貌——但你無法改變你打字時偶爾冒出舊僱主編號格式的肌肉記憶。你無法改變你在周五晚上發送報告的時間習慣。你無法改變你在緊張時用右手食指輕敲桌面的小動作。

  老周就是靠這些微小的習慣找到了李明瑞的破綻。

  現在——收網的時間到了。

  收網計劃的代號是」回聲」——因為他們追蹤的是假數據的回聲。

  六周前,安全團隊開始向李明瑞定向投餵假數據。不是明顯的假——而是在真實數據中混入了微小的、可追蹤的錯誤。這些錯誤就像DNA標記——無論數據經過多少手傳遞,標記都在。

  老周的團隊設計了三套不同的標記方案——分別對應三個可疑人員。李明瑞的標記是碳基晶片封裝熱可靠性數據中的一個溫度係數偏差——偏差只有0.3%,肉眼不可能發現,但如果你知道正確的數值,就能立刻識別。

  第二個可疑人員叫張威——星辰科技供應鏈部門的一名採購經理。他的標記是一份碳納米管原材料的供應商清單——清單中有一個虛構的供應商名稱。

  第三個可疑人員叫劉洋——星辰科技行政部門的一名IT工程師。他的標記是一份伺服器配置文件中的一個虛假IP位址。

  三套標記。三個方向。三條追蹤線。

  六周後——三條追蹤線匯合了。

  李明瑞的假數據經過兩個中間郵箱,最終到達了一個註冊在東南亞某國的IP位址。張威的假供應商清單經過一個獵頭公司的加密通道,到達了同一個IP段。劉洋的假配置文件通過一個VPN節點,同樣指向了那個區域。

  三條線,同一個終點。東南亞。一個暗星在該地區的前沿據點。

  老周在確認追蹤結果後,第一時間匯報給了方明德和林遠舟。

  林遠舟的指示很簡單:」一網打盡。同時收。不給任何人跑的機會。」

  收網時間:周五,23:00。

  選擇周五深夜有兩個原因。第一,李明瑞的報告發送時間固定在周五晚上——在他準備發送的那一刻動手,可以同時截獲他當周的全部情報內容。第二,周五晚上星辰科技的員工最少——減少目擊者,降低影響。

  老周的團隊有十二個人。分成三組——每組負責一個目標。

  23:00。行動開始。

  李明瑞在他的單身公寓裡。

  公寓在南山腳下的一個小區里——星辰科技給外地員工提供的住房。一室一廳,陳設簡單。客廳里有一張桌子、一把椅子和一台筆記本電腦。電腦旁邊放著一杯已經涼了的綠茶。

  他剛剛打開了那個註冊在獅城的匿名郵箱。郵箱裡有一封草稿——他習慣先把報告存為草稿,檢查一遍後再發送。

  草稿的內容是本周的封裝熱可靠性測試數據——他不知道這些數據是假的。他的編號格式錯誤被安全團隊發現這件事,也沒有傳到他耳朵里。

  他點開草稿,開始最後一遍檢查。

  門鈴響了。

  李明瑞的手指停在鍵盤上。他沒有動。

  門鈴又響了。然後是敲門聲——不急不緩,三下。

  他看了一眼電腦屏幕上的草稿。然後他做了一個在事後看來非常冷靜的判斷——他沒有刪除草稿,也沒有關閉郵箱。他只是把電腦屏幕的亮度調到了最低。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從貓眼往外看。

  走廊里站著兩個穿便裝的男人。他不認識——但他認出了其中一個人胸前口袋裡露出的一角——那是星辰科技安全部門的工牌。

  李明瑞閉了一下眼睛。

  他的心跳沒有加快。他的手沒有抖。在這種時刻——在訓練中被反覆演練過的那種時刻——他的身體反應被訓練覆蓋了。不是不害怕——是害怕的信號被攔截了。

  他打開了門。

  」李先生。」站在前面的那個人說。」我是星辰科技安全部的。麻煩配合我們做一些調查。」

  語氣很平和。沒有威脅。沒有手銬。甚至面帶微笑。

  李明瑞看著他們。然後他回頭看了一眼客廳里的電腦——屏幕已經暗下去了,看不到任何內容。

  」可以。」他說。

  他穿上外套,跟著兩個人走出了公寓。在走到電梯口的時候,他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

  」你們比我想的快。」

  同一時間——張威在南山區一家酒吧里。

  他每周五晚上都來這裡——喝兩杯啤酒,看看球賽。這是他的」社交時間」——一個採購經理需要維護人脈,酒吧是最自然的場所。

  安全團隊的第二組人在酒吧門口截住了他。

  張威的反應和李明瑞完全不同——他的臉色瞬間變白了。

  」你們——你們是誰?」

  」星辰科技安全部。張先生,我們有一些問題需要和您確認。」

  張威的手開始抖了。他試圖掏出手機——被一個安全人員輕輕按住了手腕。

  」手機先交給我們保管。」

  張威交出了手機。整個過程中他的嘴唇一直在動——但沒有發出聲音。

  劉洋在家裡。他正在打遊戲——一款聯機射擊遊戲。耳機里傳來隊友的喊聲。

  門鈴響的時候,他以為是外賣。

  打開門後他看到了三個人——不是外賣員。

  」劉洋先生?」

  」是——是我。」

  」請跟我們走一趟。」

  劉洋的耳機還掛在脖子上。從耳機里傳來隊友的聲音:」劉哥?劉哥你人呢?敵人來了!」

  他沒有來得及回答。

  三次行動。三個地點。總耗時四十七分鐘。

  老周在監控中心看著三組人馬的實時反饋——每一組在目標被控制後發來一個簡短的確認信號。第一組:22:58確認。第二組:23:12確認。第三組:23:24確認。

  三條魚。全部入網。

  老周呼出一口氣——他沒有意識到自己一直在屏息。二十五年了,每一次收網他都會這樣。不管經驗多豐富——在結果確認之前,所有的人都是緊繃的弓弦。

  他拿起桌上的對講機:」全組,集合B棟。嚴格隔離。三個目標不允許有任何接觸。」

  三個人在一個小時內全部被帶到了星辰科技總部B棟的安全審訊室。

  審訊室不大——但設備齊全。隔音、錄像、單面鏡。三個審訊間並排——編號A、B、C。

  李明瑞在A號。張威在B號。劉洋在C號。

  老周先進了A號——因為李明瑞是最重要的目標。

  審訊室里只有一張桌子、兩把椅子和一杯水。李明瑞坐在椅子上,姿態很放鬆——兩隻手平放在桌面上,背挺得很直。他的表情沒有恐懼——甚至沒有緊張。只有一種淡淡的——如果非要形容的話——解脫。

  像一個下了很久圍棋的人,終於走到了終局。不管是贏是輸——至少不用再算了。

  老周坐在他對面。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張不到一米寬的桌子。

  」李明瑞先生——或者我應該用你的另一個名字?」老周平靜地說。

  李明瑞微微笑了。」你們查到了多少?」

  」夠多了。你在藍芯科技的經歷是偽造的——你的編號格式暴露了你。你每兩周向暗星發送一次報告——通過註冊在獅城的匿名郵箱。你發送的數據——至少最近六周的——是假的。我們餵給你的。」

  李明瑞的微笑沒有消失。」假數據。所以你們一直在釣魚。」

  」釣了六周。今天收網。」

  」釣到了什麼?」

  」三條魚。你是最大的一條。張威和劉洋——比你小。他們是獵頭公司安插的。你不一樣。」老周的眼睛鎖住了李明瑞。」你是暗星直接派的。對嗎?」

  李明瑞沒有否認。他只是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

  」我可以不回答。」

  」你可以。但你的兩個同伴——張威已經在隔壁崩潰了。他的心理素質不如你。等他把知道的全說出來——你的沉默就沒有價值了。」

  李明瑞放下水杯。他想了幾秒。

  」你想知道什麼?」

  」所有的。但先從最重要的開始——暗星這次行動的真正目標是什麼?碳基晶片技術?」

  李明瑞的微笑終於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怪的嚴肅。

  」碳基晶片技術——是一部分。但不是主要目標。」

  」那什麼是主要目標?」

  李明瑞看著老周。他的眼睛在審訊室的白光下顯得格外黑。

  」林遠舟本人。」

  老周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的脊背微微繃緊了。

  」什麼意思?」

  」暗星要我收集的不只是技術數據。更重要的是——林遠舟的個人信息。工作習慣、作息時間、出行路線、安保漏洞。我在這裡三個月——每一天都在觀察他。他什麼時候到公司、從哪個門進、在哪個樓層待多久、身邊有沒有安保人員。」

  老周的手在桌面下攥緊了。

  」你在幫暗星做——」

  」行動預案。」李明瑞替他說完了。」不是技術間諜。是行動預案。暗星對碳基晶片技術——說實話,他們知道偷不走。星辰科技的保密做得太好了。但他們有另一個邏輯——如果偷不走技術,就消滅掌握技術的人。」

  審訊室里安靜了五秒。

  老周站起來。

  」等著。」

  他走出審訊室,把門關好。然後他拿出電話,手指按下了方明德的號碼。

  手指在微微發顫——他從業二十五年,第一次。

  」方總。李明瑞供了。暗星的目標不是碳基技術。是林遠舟本人。他們在制定——針對林遠舟的行動預案。」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然後方明德的聲音響起——比平時低了半個音調,但每個字都像鐵一樣硬。

  」從現在起——林遠舟的安保等級提升到最高。二十四小時、三班倒。我馬上通知他。」

  」明白。」

  老周掛了電話。

  他在走廊里站了十秒。頭頂的螢光燈嗡嗡作響——這個聲音他以前從來沒注意過,但此刻格外清晰。

  然後他轉身走回審訊室。推開門的時候,他的手已經不抖了。

  李明瑞還坐在原來的位置。水杯空了。

  」繼續。」老周坐下。」告訴我——暗星的'行動預案'——具體到什麼程度了?」

  李明瑞抬起頭。

  」我不知道全部。我只是信息收集端。行動端不歸我管。但我知道一件事——暗星不會停。你們抓了我——他們會派下一個人。你們加強安保——他們會換方案。他們的資金非常充足。你們面對的不是一個組織——是一台機器。一台不會停止運轉的機器。」

  老周看著他。

  」你倒是很坦白。」

  」沒必要不坦白。」李明瑞靠在椅背上。」你們既然能釣魚六周才收網——說明你們的情報能力遠超我的預期。我瞞什麼都沒用。而且——」他停了一下。」我對暗星的忠誠度並沒有你想像的那麼高。」

  」哦?」

  」我是職業情報人員。不是信徒。暗星付我薪水,我提供服務。現在服務終止了——交易結束。你問什麼我答什麼。但我有一個條件。」

  」說。」

  」不引渡。不公開身份。安靜處理。」

  老周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這不是我能決定的。但我會轉達。」

  李明瑞點了點頭。他似乎對這個回答滿意。

  老周繼續問了兩個小時。關於暗星的組織結構、通訊方式、資金來源、在華國境內的其他活動。李明瑞回答得不緊不慢——像一個在做工作交接的員工。

  其中有一條信息讓老周格外在意——

  」暗星不是一個統一指揮的組織。」李明瑞說。」它更像一個聯盟。不同的資金來源、不同的行動單元、不同的目標。有的想偷技術,有的想搞破壞,有的想殺人。統一指揮他們的人——我只知道代號,不知道真名。代號是'守門人'。」

  守門人。

  老周把這個代號記在了心裡。

  」我們會讓暗星停下來。」他說。

  李明瑞的表情第一次出現了一絲——不是恐懼,更像是某種遺憾。

  」也許你們能。」他說。」但代價會很大。暗星的資金鍊非常深。你切斷一條——他們會長出另一條。你抓了我——他們會派下一個。你們面對的不是一個組織——是一台機器。一台被恐懼驅動的機器。」

  」什麼恐懼?」

  李明瑞看著天花板,想了幾秒。

  」碳基晶片改變了世界格局。改變格局——就有人從巔峰跌落。跌落的人——會恐懼。恐懼讓人瘋狂。暗星就是這種恐懼的具象化。它不是因為邪惡才存在的。它是因為——舊世界正在死去,而舊世界的既得利益者不想死。」

  老周沒有評論這番話。他只是站起來,收好了錄音設備。

  」等這裡。後續會有人來跟你談。」

  他走出審訊室,把門鎖好。

  B號審訊室——張威。

  張威的審訊簡單得多。這個人的心理防線在被帶走的那一刻就已經崩潰了。他不是職業情報人員——只是一個被暗星通過獵頭公司收買的普通人。每個月五萬聯邦元的報酬——對一個年薪三十萬人民幣的採購經理來說,這筆錢足以讓他出賣靈魂。

  他哭了。在審訊室里。一個四十歲的男人——哭得像個孩子。

  」我不知道他們是什麼組織——我只知道有個獵頭說給我一份兼職——只需要把一些供應商信息轉發出去——我不知道這些信息會到哪裡——」

  老周的一個下屬負責審訊張威。審訊結束後他向老周匯報:」這個人知道的不多。他只是一個跑腿的。但他提供了一個有用的信息——獵頭公司的名字和聯繫方式。」

  C號審訊室——劉洋。

  劉洋比張威鎮定一些,但也好不了多少。他是一個IT工程師——技術能力不錯,但社會經驗幾乎為零。暗星通過一個網絡社區找到了他——以」安全測試兼職」的名義讓他提供星辰科技內部網絡的配置信息。

  」我以為是白帽子測試——你知道的——很多公司都有這種外包的安全測試項目——我沒想到——」

  老周的下屬嘆了口氣。」你在星辰科技工作——一家國家戰略級科技企業——你把內部網絡配置發給陌生人——你覺得這是'安全測試'?」

  劉洋低下了頭。不說話了。

  凌晨三點。

  林遠舟在辦公室里接到了方明德的電話。

  他聽完之後,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窗外的鵬城已經睡了——連南山科技園的燈光都稀疏了下來。只有遠處的高速公路上偶爾駛過一兩輛貨車,車燈在夜色中劃出兩道白線。

  暗星要殺他。

  不是竊取技術。不是商業間諜。是殺人。

  他把這個事實在腦子裡翻了幾遍。然後他深吸了一口氣。

  害怕嗎?害怕。他不是機器。他是一個二十八歲的人類。死亡的威脅對任何人來說都不是可以輕描淡寫的事。

  但——害怕不會改變任何事。碳基晶片不會因為他害怕就停下來。旭日工程不會因為他害怕就推遲。科技樹上的那些節點不會因為他害怕就自己解鎖。

  他能做的——只有繼續。加上安保。然後繼續。

  他拿起手機,猶豫了一下。然後他給蘇晚發了一條消息:

  」你睡了嗎?」

  蘇晚秒回:」沒有。在看論文。怎麼了?」

  他想了想。然後刪掉了已經打出來的那段話——關於暗星、關於威脅、關於安保升級。換成了一句:

  」想你了。早點睡。」

  蘇晚回了一個」你也是」。

  林遠舟放下手機。

  有些事——不需要讓她擔心。至少現在不需要。

  他關了燈,走出辦公室。走廊里空無一人。但他知道——從明天開始,走廊里不會再空無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