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里坐著十一個人。
方明德坐在主位，林遠舟坐在他右手邊。其餘九個人——三個來自星辰科技董事會，兩個來自華國最大的兩家投行，兩個來自海外投行駐鵬城辦事處，還有兩個是方明德的財務顧問。
桌上攤著一份厚達八十頁的估值報告。封面上印著一個數字——星辰科技當前估值：3200億。
」如果上市，」投行代表中穿深藍西裝的那位開口了，聲音裡帶著一種經過反覆排練的自信，」按照目前碳基晶片的全球市占率和營收增速，我們預估首發市值可以達到——」
他翻開報告的第七頁，用手指點著一個紅色加粗的數字。
」一萬兩千億。」
會議室里安靜了兩秒。然後方明德身邊的財務顧問低聲說了一個字：」嚯。」
一萬兩千億。
這個數字像一塊石頭扔進了平靜的水面。連方明德的表情都微微動了一下——嘴角收緊了零點幾毫米，這在他身上已經算是劇烈反應了。
一萬兩千億放在全球任何一個資本市場上都是炸彈級別的——如果星辰科技上市，將成為華國市值最高的科技公司，同時躋身全球前十。方明德和林遠舟作為創始人和聯合運營方的個人財富，將直接進入華國富豪榜前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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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事會成員中有一位——最早期的天使投資人，當初用三千萬換了2%的股份。一萬兩千億的2%是兩百四十億。三千萬變兩百四十億——八百倍回報。這位投資人此刻正努力控制自己的面部表情，但他的手指在桌下微微發抖。
投行代表繼續說：」碳基晶片現在是全球唯一的量產方——市占率100%。營收季度環比增長47%。利潤率38%。這些數字在任何一個資本市場上都是無與倫比的。如果不上市——坦率地說，這是在浪費歷史性的融資窗口。」
第二個投行代表——海外投行的，穿灰色三件套——接上了話：」我們已經收到了十七家全球頂級機構投資者的非正式詢價。其中五家願意以溢價30%參與基石投資。這種級別的機構認購熱度，在過去十年裡只出現過兩次。」
方明德聽得很認真。他的茶杯端在手裡，但沒有喝。
他心動了。
這不是秘密——方明德是商人，商人對萬億估值的上市機會不心動，那不叫商人，叫傻子。上市帶來的不只是錢——是品牌效應、是全球投資者的信任背書、是碳基晶片在資本市場上的」事實標準」地位。一家上了市的萬億公司，和一家沒上市的千億公司，在供應商、合作夥伴和政府眼裡是完全不同的物種。
」上市之後，我們可以用股權支付來加速全球擴張——」
」我們可以用增發來覆蓋第七到第十條產線的資金缺口——」
」上市還能幫助我們吸引更多頂級人才——期權激勵在公開市場上比私募市場更有吸引力——」
三個人輪流說了二十分鐘。每一條理由都言之有理，每一個數字都經過了推敲。
方明德終於放下茶杯。他看向林遠舟。
林遠舟在整個討論過程中一句話沒說。他坐在椅子裡，右手無意識地轉著一支筆。他的表情很平靜——不是不感興趣的平靜，是在思考的平靜。
」遠舟，你怎麼看？」方明德問。
林遠舟把筆放在桌上。他掃了一圈會議室里的十個人——每一個人的目光都投向他，有期待的、有試探的、有自信滿滿等待他點頭的。
他開口了。
」不上市。」
兩個字。會議室的溫度好像降了三度。
深藍西裝的投行代表嘴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灰色三件套的投行代表和旁邊的同事交換了一個眼神。方明德的財務顧問低下頭，假裝在看文件。
方明德沒有說話。他在等林遠舟的理由。
」一萬兩千億的估值——很誘人。」林遠舟說，語速比平時更慢，」但上市之後，我們的每一個重大決策都需要向股東解釋。季報、年報、分析師會議、機構投資者路演——這些會占用管理層至少30%的時間。」
」這可以通過組建專業的投資者關係團隊來——」
」不是時間的問題。」林遠舟打斷了投行代表，」是方向的問題。」
他站起來，走到白板前。白板上還留著上次會議的筆跡——碳基晶片的全球產能規劃圖。他拿起黑筆，在產能圖的右邊畫了一條豎線。
豎線左邊，他寫了」短期」。豎線右邊，他寫了」長期」。
他在」短期」那一欄寫了三個詞：擴產、降價、市占率。
」但我要做的事——」他在」長期」那一欄寫了一個詞，然後又擦掉了。
他沒有寫出來。因為那個詞是」聚變」——而在座的十一個人里，只有方明德隱約知道這個方向。
」我要做的事，需要十年。而且在頭三年裡，可能看不到任何商業回報。如果上了市——股東會逼我們放棄它。」
會議室里安靜了很久。
深藍西裝的投行代表做了最後一次努力：」林總，上市不代表失去控制權。我們可以設計AB股結構——您保持絕對投票權，機構投資者只享有經濟權益——」
」AB股只能保證投票權。」林遠舟說，」但保不住保密。上市公司的信息披露義務——包括重大投資項目、研發方向變化、資金用途——全部需要在規定時間內對公眾披露。」
他看著投行代表的眼睛。
」我們接下來要做的事，不能讓任何外部資本看到。」
這句話在會議室里靜靜地沉澱了十秒。
深藍西裝的投行代表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他看到林遠舟的表情之後——放棄了。那不是可以談判的表情。
灰色三件套的投行代表做了最後的嘗試。他打開筆記本電腦，調出一張圖表——全球碳基晶片市場的增長預測曲線，從今年一直畫到五年後。
」林總，我理解您對保密的顧慮。但如果競爭對手——比如聯邦的藍芯科技——在這個窗口期內完成碳基晶片的技術追趕，那麼今天的萬億估值就會縮水。時間窗口不會永遠敞開。」
林遠舟看了他一眼。」藍芯科技追趕碳基晶片——你覺得需要多久？」
」我們的分析師認為——三到五年。」
」他們的分析師大概沒有看過碳脈架構的底層原理。」林遠舟說，」藍芯科技要追趕的不是我們的產品——是我們的材料科學基礎。碳納米管自組裝工藝的核心門檻不在工程實現——在理論。這個理論差距不是三到五年，是十到十五年。」
他的語氣不是炫耀——只是在陳述一個他完全確信的事實。
投行代表們互相看了一眼。在碳基晶片的技術問題上，他們知道自己沒有資格和林遠舟辯論。
」好。」灰色三件套那位輕輕合上了估值報告，」林總，我們尊重您的決定。如果未來有變化——」
」會第一時間通知。」林遠舟說。
會議結束了。
方明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
董事會的三個成員走出去的時候，其中一個——方明德的老朋友，星辰科技最早的投資人之一——在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方明德一眼。那個眼神里有一層意思：你確定要跟著這個年輕人放棄萬億估值？
方明德微微點了下頭。意思是：確定。
投資人搖了搖頭，走了。
走廊里恢復了安靜。方明德透過會議室的玻璃牆看到三個投行代表在電梯口低聲交談——大概在討論今天的拜訪白跑了一趟。灰色三件套那位把估值報告塞進公文包的時候，動作比來的時候粗暴了很多。
方明德收回目光。他不在意投行的感受——他們今天丟了一筆承銷費，改天找到下一個項目就忘了。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會後，十一個人中的九個陸續離開了會議室。只剩下方明德和林遠舟。
方明德把門關上。
」一萬兩千億。」他說，語氣很平。
」嗯。」
」你知道這對我個人意味著什麼嗎？」方明德笑了一下，但笑意沒到眼底，」我在華芯國際幹了十五年，個人資產不到二十億。如果星辰科技上市——按我的股份比例——我的身家會一夜之間翻四十倍。」
」我知道。」林遠舟說。
」你讓我放棄四十倍。」
」不是放棄。是延遲。」
方明德看著他。林遠舟的表情沒有愧疚、沒有過意不去。他只是在陳述一個他認為正確的決定。
方明德沉默了三分鐘。整整三分鐘——林遠舟沒有催他，沒有解釋更多，也沒有試圖安慰。他就坐在那裡，等方明德自己想通。
三分鐘後，方明德說：」行。」
一個字。
」但你得給我足夠的資金空間。」他補充道，」不上市意味著所有的擴張資金都要靠自己賺。十條產線、全球布局、人才引進——每一項都是百億級的開支。如果現金流出了問題——」
」不會出問題。」林遠舟說，」碳基晶片的毛利率38%。按目前的增速，明年的自由現金流超過五百億。夠了。」
方明德點了點頭。
林遠舟站起來要走。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了。
」方總。」
」嗯？」
」我不上市的真實原因——不只是保密。」
方明德看著他的背影。
」上市之後，這家公司就不完全是我們的了。它會屬於股東、屬於市場、屬於分析師的預期。」林遠舟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很清楚，」而我們接下來要做的事——需要一家完全屬於自己的公司。因為那件事如果失敗了，我不想拖著幾百萬散戶一起下地獄。」
方明德盯著林遠舟的背影看了五秒。
」幾百萬散戶。」他重複了一遍這個詞。
林遠舟不只是在考慮戰略。他在考慮——如果聚變研發失敗，虧損的不是一個人或一家公司，而是所有買了星辰科技股票的普通人。他不願意承擔那個道德代價。
這個二十八歲的年輕人——方明德第一次從他眼中看到了某種超越商業的東西。不是理想主義——林遠舟太務實了，不會是理想主義者。是一種更古老的東西——擔當。
」你放心去做你的事。」方明德說，」錢的問題——我來解決。」
林遠舟推門走了。
方明德獨自坐在空蕩蕩的會議室里，面前是那份八十頁的估值報告。一萬兩千億。他伸手把報告合上，放到了桌子最角落的位置。
然後他拿起手機，給那兩家投行各發了一條措辭禮貌但含義明確的消息：
」感謝貴方的詳細方案。星辰科技暫無上市計劃。如有變化，第一時間通知。」
發完之後他看了看窗外。鵬城的天空灰濛濛的——冬天的鵬城偶爾會有霧。霧裡看不清遠處的樓。
一萬兩千億。
他把這個數字從腦子裡推到了一個角落。
不是不要。是現在不要。
等林遠舟做完他要做的那件」比晶片重要一萬倍」的事——到時候再上市的估值，也許不是一萬兩千億。
也許——是十萬億。
方明德嘴角微微翹了一下。然後他拿起筆，開始寫下一個季度的現金流規劃。
碳基帝國不缺錢。它缺的是時間。
當天晚上，林遠舟在辦公室加班。
旭日工程的設備清單已經列了二十三頁——超導磁體、真空室、中性束注入器、離子迴旋共振天線、偏濾器、第一壁護甲板、冷卻系統、診斷系統、控制系統。每一項設備後面都標註了供應商候選名單、預估成本和交付周期。
他正在核算第一壁材料的選型——科技樹給出的方案是鎢-銅合金複合結構，耐受溫度可達1800度。但全球能生產這種規格鎢-銅合金板材的工廠，只有三家。一家在萊茵，一家在東瀛，一家在華國的西南冶金研究院。
三家裡只有一家在華國。這讓他不舒服。
他在設備清單的空白處寫了一行字：」第一壁材料——必須自主可控。科技委是否有專項扶持？問沈清漪。」
寫完這行字的時候，他的手停了一下。
沈清漪到任一周了。這一周里，她做了三件讓林遠舟印象深刻的事——提出手性檢測建議、推動了供應商全檢、以及在一次旭日工程技術討論中精準指出了超導磁體冷卻系統的一個設計缺陷。
每一件事都乾脆利落，沒有廢話。
他拿起手機，給沈清漪發了一條工作消息：」第一壁材料——鎢銅合金板材的國產化進度，科技委是否有相關信息？」
沈清漪的回覆在四分鐘後到達，篇幅比他預想的長得多。她詳細列出了華國三家鎢合金研究機構的技術現狀、產能瓶頸、以及科技委計劃在明年啟動的」關鍵材料自主化專項」的大致方向。最後一句話是：」如果旭日工程需要把鎢銅合金板材列入專項優先名單，我可以向沈主任提報。」
林遠舟看完這條消息，在心裡給了沈清漪一個評價——效率。
他不是那種容易對人產生好感的人。但他對效率有本能的尊重。
回復了一句」請推進」之後，他關上了手機，繼續寫設備清單。
窗外，鵬城的夜燈在十二月的薄霧中朦朧地閃爍。
他又工作了三個小時。凌晨兩點，他合上筆記本，關燈，走出辦公室。
走到電梯口的時候，他看到了趙愷。
趙愷從B區方向走過來，白大褂上沾著不知道什麼儀器的油污，頭髮亂得像被風吹過的草。他手裡拿著一罐可樂——空的，已經被他捏扁了。
兩個人在電梯口對視了一眼。
」你也剛完？」林遠舟問。
」離心分離工序調試。」趙愷打了個哈欠，」十條線全部部署完了。良率已經從68%回升到89%。」
」好。」
」你呢？」
」設備清單。」
趙愷看了他一眼。」旭日的？」
」嗯。」
電梯到了。兩個人走進去。趙愷按了一樓。
電梯下行的時候，趙愷突然說：」今天那個上市會議——聽說你一句話就否了？」
」嗯。」
」一萬兩千億啊。」趙愷用一種既佩服又無語的語氣說，」你知道一萬兩千億是什麼概念嗎？我算了一下——按我的股份比例——如果上市——我趙愷一覺醒來就是百億富翁。」
」你以後會是千億富翁。」林遠舟說。
趙愷愣了一下。然後他笑了——不是客氣的笑，是那種發自內心的、只有在最信任的兄弟面前才會笑的笑。
」行。那我等著。」
電梯到了一樓。兩個人走出大樓，各自叫了一輛車。
鵬城的十二月夜風吹在臉上，不冷不熱。遠處的工地上，第八條產線的地基已經挖好了——一個巨大的長方形坑洞，在燈光下像一隻睜開的眼睛。
趙愷的車先到。他上車前回頭喊了一句：」老林——吃飯了嗎？」
」吃了。」
」騙人。」趙愷搖下車窗，」你嘴唇上沒有油——你沒吃任何東西。回去叫個外賣。」
林遠舟沒有回答。趙愷的車開走了。
他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那個挖好的地基——第八條產線的眼睛。然後他打開手機，叫了一份牛肉麵的外賣。
不是因為餓。是因為趙愷說的。
蘇晚也經常說這種話。」你又沒吃飯」」你的白大褂又小了一碼」——她們的方式不同，但都在做同一件事：提醒他，他不是一台機器。
林遠舟上了車。外賣在路上了。車窗外的鵬城漸漸安靜下來。
他閉上眼睛。科技樹在意識中亮起。靈感點21000，距離30000還有9000。
一萬兩千億他可以不要。但時間，他要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