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暗星之裂

  哈里森的訪談在聯都時間周三上午九點播出,錄製用了兩天,最終剪出來的版本時長四十七分鐘。

  全球瞭望網把這四十七分鐘完整放在了他們的主頻道,沒有插播GG,也沒有加評論員的拆解段落。就是一個退休的老人,坐在院子裡的摺疊椅上,背後那棵果樹在鏡頭邊緣,他用他自己的語言,把他知道的那件事,從頭說到了尾。

  那兩天裡,世界各地的幾百萬人看完了那個視頻,然後再看一遍,或者轉發給認識的人,附上一句」你看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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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在世界另一個角落裡,看完那個視頻的人,反應不是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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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極舊站,當地時間周四凌晨。

  韋恩把那個視頻看完,沒有立刻關掉。他讓最後一幀停在那裡,哈里森的臉,那棵果樹的邊緣,鏡頭光線的角度,旁晚光把整個畫面打成一種偏暖的黃,像是一張照片,而不是一個人剛剛說完了某件嚴肅的事。

  他在那個畫面前坐了一會兒,不是因為被那個畫面動搖,而是要把它看清楚,搞明白他的判斷跟這件事之間到底隔著什麼。

  他認識哈里森,不算深,但認識。二十年前哈里森在一個等離子體物理研討會上找到他,那時候他剛完成博士答辯,在聯邦能源部實習,哈里森在茶歇的走廊里攔下他,問了他三個問題,關於鏡裝置的量子場干擾邊界。他回答了,哈里森點頭,說了一句」你過來,我讓你看一樣東西」。他以為對方要帶他去看某個實驗數據,結果是一份他從來沒見過的觀測記錄,關於一次科技樹的早期顯現,記錄日期是一九九七年,在他出生不久之後。

  他在那時候跟了哈里森進暗星,不是因為他恐懼那件事,而是因為他覺得有必要搞清楚那件事的邊界在哪裡,什麼是可以打開的,什麼不能。

  現在哈里森坐在院子裡說,那扇門可以打開,他守了三十年,他現在確定了。

  韋恩不接受這個判斷,但他理解這個人為什麼得出這個判斷。哈里森在那三十年裡沒有做錯任何一件他認為應該做的事,他只是最後走到了另一個結論。一個人有權利走到另一個結論,韋恩沒有義務跟著走過去。

  他關掉視頻,回到工作檯,把那台諧振測量儀器的最新數據調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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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千公里外,另一個時區里,一個叫帕爾曼的人在自己的公寓裡把那段視頻重放了第三遍。

  帕爾曼原來是暗星技術組的,專門處理數據加密和網絡安全這一塊,哈里森時代他不屬於核心,但他了解系統,知道哪些渠道是真正安全的,哪些是看著安全但其實一直有風險敞口。兩年前斯瓦爾巴那次行動之後,組織的聯絡頻道基本上斷了,各自各散,他一個人過了很長一段時間,不確定接下來應該幹什麼。

  後來韋恩那段話傳過來。

  就是那幾句——讓那扇門的每一面都有人守,直到我們真正知道門後是什麼,而我選擇守的,是它的另一面。

  他把那幾句話讀了很多遍,覺得這是他在那之前讀到的最清晰的一段表述,把他模糊感覺到的東西說准了。他不是因為崇拜韋恩才這麼覺得,是因為那幾個字說出了一個他自己也在思考的實質性的問題。

  現在哈里森說他打開了門,說科技樹是人類的機會。

  帕爾曼心裡不是憤怒,是某種確認——他之前以為也許哈里森那邊的人只是判斷慢了,現在他確定了,他們走的是不同的路,徹底的。

  他關上視頻,打開那個只有幾個地址的加密頻道,發出去一條消息:」哈里森結束了,我們要決定自己的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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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條消息在各個時區陸續被打開,一共有二十三個接收者,分布在十幾個不同的地點,大多數人已經很長時間沒有聯絡,有幾個是第一次通過這個頻道說話。

  帕爾曼不是領導,他沒有任何指揮權,他只是發起了一個討論。他把頻道設置成了需要確認才能發言,免得變成一鍋混說。

  第一個回應的是洛特,她以前在暗星做過一段時間的情報分析,後來因為一些判斷上的分歧半主動離開了,但她一直保持著聯絡渠道。她說的是:」我跟哈里森的選擇不同,但我覺得我們今天要想清楚的不是情緒,是立場。我們究竟反對什麼,因為什麼而反對,這件事要說清楚,不然下一步什麼都沒有。」

  沒有人提出異議,所以這條就成了那次討論的起點。

  接下來幾個小時裡,二十三個人陸陸續續發了消息,有詳細的也有簡短的,有人把自己的判斷寫了很長一段,也有人只說」我同意」或者」我有保留」。

  整理下來,大致是這樣一個結果:二十三個人里,有六個認為韋恩的方向是對的,應該繼續在技術層面尋找干預手段,讓科技樹的推進節奏能夠被減緩或者有條件地暫停;其餘十七個人的立場分散,有人覺得干預已經沒有意義,有人覺得這件事應該用公開討論的方式而不是對抗,有人乾脆說他對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情沒有判斷,只是不知道該怎麼辦。

  那六個人里沒有一個在討論里聲稱自己在為韋恩代言,韋恩在南極,他們跟他的聯絡是單向的,他發出來什麼他們接收,他沒有給他們任何指令,也沒有給他們任何行動框架。他們認同他的判斷,但那不是一個組織行為,是六個人各自在某件事上得出了相近的結論,這件事把他們放在了一起。

  帕爾曼在頻道里說:」那我們需要知道剩下十七個人里有幾個還認為暗星這個名字的存在是有意義的。」

  這個問題比前面那些問題更難回答。沉默了將近一個小時之後,洛特先發言:」對我來說沒有意義了。不是說這件事不值得關心,是暗星這個名字、這個框架,它現在代表的東西已經太模糊,我沒有辦法再用它作為一個立足點。」

  這句話之後陸續有幾個人跟著說了相似的意思。那十七個人里,最終有十一個表示他們個人不會再以暗星成員的身份行事,有四個沒有表態,另外兩個明確說他們不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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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次討論的結果不是一個決議,也不是一次正式投票,更像是一次清點。

  原來暗星還剩下的那批人——大多數已經各自散開很久了——在那幾個小時裡把各自的立場擺在了桌面上,看清楚了現在的輪廓。

  五十三個人里,在那次討論結束之後,能夠聯繫上、明確表達了立場的,一共是這些人。其中四十七個人,包括那次直接討論到的和之後幾天陸續有人聯絡到的,表達的意思大同小異:暗星這個架構已經走到了盡頭,他們各自結束自己在這個組織里的身份,至於後續想做什麼,是他們每個人自己的事情,但不以這個旗幟做。

  有六個人沒有這樣說,他們的立場是繼續,但繼續什麼,用什麼方式,那六個人里沒有一個說得完整,大多數時候他們說的是」我需要等韋恩那邊的消息」,或者」這件事還沒有結束」,這類話。

  所以不是投票,也沒有誰宣布解散,只是五十三個人里四十七個走了。剩下六個人,散在各自的地點,用一條加密頻道保持著聯絡,等待南極那邊的消息。

  暗星溫和派的主要成員,在那幾天裡陸續發出了各自的公開聲明,用他們各自習慣的方式,措辭不同,但內核相似:他們與這個組織的舊有立場劃清邊界,支持公開討論科技樹的推進問題,認為對抗不是正確的方式。有幾個人直接發布了自己的姓名和職業背景,說明他們曾經是暗星的成員,以及他們為什麼離開。

  那些聲明沒有引起很大的輿論波瀾,原因之一是哈里森的訪談已經定了基調,原因之二是大多數人根本不知道暗星這些成員是誰,他們公開身份在普通讀者眼裡沒有那麼強的識別度。

  但在那六個還沒有離開的人那裡,每一份公開聲明都被看完了,每一份都被記錄下來。

  帕爾曼在那幾天一直盯著那些動態,看著那些人離開,他沒有做任何阻止,也沒有評論,他只是記錄,把每一個聲明里提到的時間和措辭存進一個加密文件,然後等著看南極那邊的人是否有新的消息傳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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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極舊站,周五晚上。

  韋恩把他們幾個的消息掃了一遍,沒有回覆。

  他不是在拒絕那些人,他只是在這件事上沒有給他們框架的能力。他做的事情是在技術層面的,他覺得如果那幾個人真的理解他在幹什麼,他們應該去找各自能幹的事情干,而不是等他說下一步。

  他把頻道消息窗口縮到最小,把工作檯正中的那份數據圖展開。

  那套諧振裝置已經運轉了將近四個月,積累的數據量相當可觀,韋恩每天用三到四個小時在裡面找規律,其餘時間在做裝置本身的維護和改進。他的工作不是破壞,他從來沒有想過用那套東西去影響逐火號或者任何一個具體的飛行任務,他在做的,是尋找一種在科技樹的推進過程中能夠觸碰到」節點邊界」的方法,讓那個系統知道有人不贊同,或者讓推進到某個關鍵節點的時候能夠被緩一緩,給人類更多時間想清楚那扇門後面有什麼。

  這個目標大不大,他清楚,他甚至不確定那套裝置是否真的能達到那個效果,他現在處於的狀態是」還在尋找證據階段」,不是」已經有了手段」。

  但他會繼續找。

  他把那份圖譜放大,在屏幕上標出最近兩周里新出現的幾個異常節點,用一根紅線把它們連起來,看了很長時間。

  如果科技樹總進度在八十三到九十區間的某個位置確實有一個密集的節點簇,而那個節點簇的激活對應的正是逐火號和夸父號的幾個關鍵階段,那麼他需要找到的,是在那個節點簇激活之前,是否存在可以從外部施加影響的窗口。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有了一個初步的猜測,關於那個窗口的時間範圍。

  他在本子上寫下這周的工作記錄,最後一行是:如果這個推算成立,窗口大約在倒計時一百五十到一百二十天之間。我需要在那之前完成鏡裝置第三段模塊的校準。

  他合上本子,在那個鐵皮結構的舊站里坐著,外面的風聲是一整夜的背景,他已經不聽那個聲音了,就像鵬城的人不聽那座城市的噪聲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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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遠舟那天下午在開一個規劃會,議題是夸父號建設進度,蘇晚在遠端接入,另外還有四個人,來自軌道總裝部門和推進系統調試組。

  他沒有在這個會上提暗星的事情,也沒有提韋恩,那些不屬於這個會的議程,而且在那時候,他對暗星殘餘的動向沒有實時掌握,那些發生在加密頻道里的事情,他要過一段時間才會知道一個大概。

  那個會開了兩個小時,討論的核心是夸父號推進系統的第二次地面測試和軌道裝配的時間節點,有一個部件的交付出現了十天左右的延誤,需要重新排一遍流程圖。他們花了大部分時間在具體的排布上,最後確認了新的節點表,散會。

  散會之後蘇晚留在線上,問他那組比鄰星數據她看了,想當面談。他說好,約在明天。

  掛掉連接之後,他在椅子上坐了片刻,腦子裡有兩件事同時在走。一件是剛剛那個會上確認的夸父號節點,另一件是前一天蘇晚轉過來的那組頻率分析的初步結果,那些頻率的模式跟科技樹外星符號序列的對應關係比他最初預計的更清晰。

  那兩件事屬於同一件事裡的兩個層面,他在心裡把它們並排放著,看了看,覺得接下來這一段時間裡,兩件事都要同時推進,而且都不能慢。

  那天晚上,他沒有意識到,暗星那邊,大約有四十七個人正在各自的時區里,以各自的方式,在一件持續了多年的事情上,劃下了結尾的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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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六個還留著的人,在加密頻道里保持安靜。他們沒有解散,也沒有宣告什麼,只是等著。那個等待本身是一種確認:他們不是在拖延一個已經明確的決定,他們是真的還沒有到達一個終點。

  韋恩在南極,他的裝置在運轉,他的工作本里有新寫下的那一行字,關於一百五十到一百二十天的窗口。他沒有在那幾天給帕爾曼他們發任何消息,不是因為有什麼需要等待的,是那件事在那個階段,他還沒有值得說的新的東西。

  他知道大多數人走了,他沒有對此有很強的感受,不是冷漠,是他一開始就清楚這不是一件多數人能長久堅持的事,他選擇做這件事從來不是因為有人在一起。

  南極的夜裡,裝置的運行聲是一種穩定的低頻,他習慣了,那個聲音對他來說已經是這個地方的一部分,就像這裡的風,像鐵皮屋頂的顫動,像那個他獨自工作了幾個月的空間裡,沒有其他人聲音的寂靜。

  他明天還要繼續,把那個窗口的邊界算得更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