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第二座天梯

  四月二十日,上午九點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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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鵬城星辰科技總部,二十一層的戰略會議室。

  落地玻璃窗外是珠江口的水色,晴天的光線把海面切成一片片碎銀。林遠舟坐在長桌的一端,桌上擺著三份厚厚的協議草案,封面上各自貼著西洲三國、沙漠諸國、鄰邦聯合代表團的徽標。他沒有急著翻,只是把手放在桌面上,等著維克多和鍾啟明把話說完。

  這場會議從昨天就開始了。昨天的那次是預備會,把所有技術參數和法律文本過了一遍,今天才是真正的決策會議。三份協議草案的墨水還是新的,但裡面的內容是過去兩個月里反覆談判的結果,每一個措辭都經過了多輪修改。西洲的選址林遠舟親自飛過去看過:東海岸赤道附近一座形狀細長的島嶼,地質穩定,港口條件比星島建設初期要好,當地政府已經完成了初步的基礎配套評估。從純工程角度看,第二座比第一座會順利很多,因為星島積累了大量的失敗經驗,這些經驗都已經轉化進了標準手冊里。

  維克多先開口。他從來不繞彎子,這一點林遠舟早就摸清楚了。

  」技術轉讓的核心問題只有一個。」他拿起白板筆,在旁邊的玻璃隔板上畫了一條豎線,左邊寫」授權」,右邊寫」交付」。」我們可以把碳納米管纜繩的完整製造工藝授權出去。但授權本身不夠,他們沒有能力獨立完成建造,所以交付標準必須先談清楚。我建議的方案是:工程駐場期限不少於兩年,星辰的工程師全程參與纜繩製造和安裝的關鍵節點,分階段驗收,不達標不移交。」

  」這樣等於我們還是控著進度。」林遠舟說。

  」不是控進度。」維克多搖頭。」是對質量負責。纜繩是整座太空電梯最脆弱的環節,允許誤差的窗口極窄。星島纜繩在正式投入運營之前,我們自己測試了多少個循環,你比我清楚。如果我們授權了、但他們建出來的東西在第三年斷了,那不是他們的失敗,是我們的失敗。技術轉讓的前提是對方有能力接住這套技術。我們的工程師駐場,是為了讓這件事真的做成,不是為了留一個控制閥門。」

  林遠舟點了點頭。這個角度他認同。

  維克多接著把技術轉讓的邊界說清楚:核心製造工藝授權,包括纜繩張力設計的全套參數;平衡配重的計算模型;赤道基站的錨固方案;但不包括反物質動力系統——那套東西目前只有星辰有實物,也沒有哪個地面基礎設施能承接,談都沒得談。他說這些的時候語氣里沒有什麼情緒,只是工程師面對技術邊界時那種平靜的清晰。

  鍾啟明接著說話。他的風格和維克多截然不同,慢,語氣里有一種掂量的質感,像是每一句話都先在內心過了稱再說出來。

  」我需要把另一面的帳也算給你們聽。」他沒有站起來,就坐在椅子上,微微向前傾著身體。」如果星辰拿下第二座太空電梯的運營權,不僅僅是承包技術,而是連運營一起拿,會發生什麼事?」

  沒人接話,他繼續說。

  」西洲三國的資源出口,每一批次都要經過我們定價的運輸節點。沙漠諸國的能源輸出路徑,上面有我們的變軌站和分發中心。鄰邦聯合體——他們最近的出海口,也許就是我們給不給的問題。這三個經濟體在太空這個維度上,會形成一種對星辰的結構性依附。短期來看,這對我們極其有利,收益是可以算出來的,而且是一個幾乎沒有上限的數字。」

  他停了一下,喝了口水。

  」但是,這種格局能維持多久?全球有多少國家會接受一家公司掌控第二條天地通道?聯邦不會,北聯邦不會,就連華國內部,也會有人覺得,這不對。一家私營企業把持了人類進出太空的兩條命脈,這件事本身,不管起點動機是什麼,落進歷史裡,只有一種寫法。」

  鍾啟明把那幾個字停在空氣里,沒有繼續解釋。

  林遠舟沒有立刻開口。他聽著,腦子裡同時在轉另一組數字。

  放棄運營權,意味著放棄什麼?

  他知道那是一個他在任何電子表格上都算不清楚的數字。那不只是運營收入,是定價權,是每一條太空貨運線上附著的規則制定權,是五十年裡每一次國際技術談判桌上,星辰所坐的那把椅子的高度。他不是沒想過留著它,他甚至私下認真算過,如果星辰同時持有兩座太空電梯的運營權,星辰在全球能源和運輸秩序里的話語權,會是什麼量級。

  那個數字,非常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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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遠舟坐在椅子裡,陷入了沉默。

  維克多沒有催他,鍾啟明也沒有。會議室里安靜下來,珠江口的光線從玻璃牆外慢慢移動,把桌面上的影子推長了一點點。

  他想起第一座天梯星島建成之後那段時間。當時各國政府對星辰的態度,有很多種。有合作的熱情,有觀望的謹慎,也有實質性的戒備——那種戒備不是針對某個具體的技術決定,而是針對」一家公司竟然做到了這件事」本身。那段時間最難熬的地方,林遠舟覺得,是一種廣泛彌散的不確定感:全世界都在等著看星辰下一步會怎麼做。

  後來情況轉變,是因為星辰陸續做了幾件事,讓人看出來星辰不會把技術變成獨占的籌碼。那種轉變靠的不是外交聲明,對方是看見了實質行動,才慢慢把戒備放下來,變成了合作者的姿態。這個過程花了大概兩年。林遠舟記得那兩年裡,每一次有新的國家從觀望變成主動來談合作,他都有一種感覺:對方不是因為我們變得更強大了才來的,是因為他們覺得我們是可以打交道的。

  這兩件事的區別,在短期內很容易混淆,但拉長時間看,是完全不同的基礎。

  所以,如果這條路星辰也要自己握著——

  他想的是真實的那種評價,二十年後會被寫進歷史的那種。

  他想到了一個更具體的畫面:他的下一代人,活在一個某一家公司掌握著太空出入通道的世界裡。那條繩子,在那個時代,會是什麼?會是力量,也會是靶子。力量越大,靶子越大。而靶子吸引來的,不會是敬畏,是仇恨。那是一種會被寫進歷史、並且無法辯解的仇恨,因為事實本身擺在那裡——你們那一代人確實曾經攥著這根繩子,而且不肯鬆手。他們不必了解星辰當初的動機是什麼,不必了解林遠舟當年是怎麼想的,他們只需要看見那根繩子在誰手裡。

  他在腦子裡把這個畫面停住了,看了幾秒。

  科技樹的倒計時在他腦子裡的某個角落安靜地運轉著——八十五天,一天也不會多。他沒有無限的時間去糾正可以糾正的錯誤。而這件事,跟時間無關,是方向的問題。

  他開口了。

  」第二座天梯不屬於我們。」他說,語氣平穩,沒有特別的停頓或者修飾,像是說一件已經想清楚了的事情。」屬於人類。」

  維克多沒有說話,只是把白板筆放回了托盤上。

  鍾啟明點了點頭,沒有表情,那種沒有表情是一種收到的信號,是他這個人處理重要事情時的慣常方式。

  林遠舟把協議草案拿過來,翻到了第三份,也就是最終的聯合技術授權協議,找到了那個關鍵的條款:甲方(星辰科技)作為技術總承包方,承擔工程支持和技術轉讓,不參與這座天梯的日常運營管理,不持有運營決策權,不參與定價機制。他用筆把那一段圈了一下,推給鍾啟明,示意他確認法律文本無誤。

  鍾啟明掃了一眼,點頭。

  」下午的簽字儀式照常進行。」林遠舟說。

  ---

  下午兩點,簽字儀式在同一棟樓的四十層大會議廳舉行。

  會議廳的布置很簡潔,星辰科技的標識懸在正中,一側是西洲三國的聯合代表團,一側是沙漠諸國的代表,鄰邦聯合的代表團坐在側翼位置,各自帶著翻譯和法律顧問,攝影記者們守在後側的專用區域,長焦鏡頭對準了簽字台。會場裡的氣氛比想像的要平靜,沒有冷場,有的是大事臨頭時那種特有的沉穩——參與這個簽字的人,每一個人都知道這是一件值得被慎重對待的事情。

  林遠舟在助理遞過來的協議上翻到最後一頁,檢查了一遍關鍵條款。技術總承包,含碳納米管纜繩製造工藝授權,工程支持駐場期限兩年,技術轉讓但不含運營股份,不含運營決策權,不含定價機制。他把這幾行字看了兩遍,然後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快門聲密集地響了一陣。

  西洲三國首席代表隨後簽字,是一位頭髮花白的老人,他用本國文字簽完名,把筆放下,然後站起來朝著會場裡的攝影師輕輕點了一下頭。沙漠諸國的代表是一個中年男人,手腕上戴著一塊樸素的手錶,簽字的時候很快,但落筆很穩。鄰邦聯合的代表最後簽,他在簽字之前沉默了幾秒,像是在做某種內心的確認,然後才落筆。

  這三個人代表著三種不同的訴求,背後是三種不同的歷史處境,但在這張協議上,他們簽的是同一件事:第二座太空電梯,歸人類所有。

  快門聲又響了一輪。

  鍾啟明站在林遠舟左後側,等記者們拍完,人群開始散場的間隙,他側過身來,聲音壓得很低,但語氣清楚。

  」林總。這件事如果我們做,未來五十年的國際秩序就建立在我們這一家公司的話語權上。如果我們不做,未來五十年的國際秩序建立在公平分享的基礎上。」

  林遠舟看了他一眼。

  這句話沒有疑問,也沒有評價。鍾啟明已經知道為什麼了,他不需要問。他只是在用這句話讓林遠舟知道:他,鍾啟明,也把這個選擇的重量算清楚了,他讓林遠舟明白,他知道。

  這是一種非常特殊的認可方式,不帶任何讚美的成分,只有算清楚之後的事實陳述。在場這麼多人里,鍾啟明是唯一一個既懂技術邊界、也懂政治格局的人,他說出這句話,沒有替林遠舟背書的意思,他只是在告訴他:這件事的重量,他承擔著,而且清醒。

  林遠舟覺得,這比讚美更重。

  他沒有回答,只是對鍾啟明輕輕點了一下頭。

  兩人轉身,各自去跟對面的代表團寒暄。大會議廳里的氣氛此時已經鬆動了,西洲三國的首席代表正在跟維克多討論駐場工程師的招募細節,維克多在紙上快速寫著什麼,那老人湊著他的肩膀看,時不時點頭。沙漠諸國的那位中年人端著茶杯,神情里有一種事情落了地的鬆動,和他簽字前的沉穩對比起來,像是換了一個人。另一側,鄰邦聯合的那位代表在角落裡跟翻譯低聲說著話,不知道在交代什麼,翻譯飛速地記著。

  林遠舟在人群里繞了一圈,說了一些必須說的話,握了一些必須握的手,然後退到了靠窗的角落,用了幾分鐘,安靜地看著珠江口在午後的光里慢慢變成橘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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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六點,公告正式對外發出。

  消息傳得很快。林遠舟還沒走到電梯口,手機上的消息提醒就響個不停,林遠舟沒有去看,把手機屏幕朝下放在桌上,先回了一趟二十一層的辦公區。

  走廊里還有人在工作。靠近印表機的那個角落,兩個年輕的工程師正在談著什麼,聲音不大,其中一個男生側過頭,對旁邊的同事說:」運營權就這樣讓出去了?」

  林遠舟的腳步停了一下。

  那兩個年輕人反應過來,有些侷促地站直了,大約是怕說錯了什麼。

  林遠舟沒有批評他們。這個問題很正常,他自己內部也得有人敢問這種問題,不然公司就出問題了。他想了一兩秒,然後開口。

  」我希望我們的下一代人不會因為我們手裡有一根獨占的繩子,而被全世界恨。」

  年輕人沉默了片刻,沒有說話,但神情有些變化,像是在消化這句話的重量。

  林遠舟往前走了幾步,進了辦公室,把門帶上。


  進度條停在八十一點五,也沒有動。

  他盯著那三個數字看了一會兒。八十五天,還有八十五天。他在這段時間裡選擇了放棄一個可以擁有的東西,換來的是一個他不知道能不能測量的東西——國際秩序里的那種信任,那種別人看著星辰科技時不會首先產生戒懼的感受。

  這是不是一筆合算的交易,他現在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不後悔。

  林遠舟把科技樹界面關掉,拿起了桌上下一份等待批閱的文件。窗外的珠江口,已經完全暗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