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沃的五月像一塊被水洗過的藍寶石——天空透明得沒有一絲雜質，萊蒙湖的湖面在陽光下碎成了幾百萬片碎銀。國際碳基半導體標準委員會的首次會議就安排在湖畔的萬國宮側翼會議中心，距離當年簽署那些改變世界秩序的條約的房間不到兩百米。
林遠舟走進會場的時候，發現自己是最早到的代表之一。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找書就去天天看小說，𝓽𝓽𝓴.𝓽𝔀超全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會議廳是一個半圓形的階梯式大廳，中央是主席台和演示區，周圍環繞著25個席位——每個席位前面放著國家和機構的銘牌。林遠舟的位置在華國代表團席位的最右側，銘牌上寫著」首席技術顧問」。方明德的銘牌在他左邊，寫著」華芯國際CEO / 華國產業代表」。
他在自己的位置坐下，打開筆記本電腦。電腦里存著三套技術演示方案——方案A是碳基晶片架構的技術白皮書，方案B是碳脈架構的實時AI推理測試，方案C是一份詳盡的接口標準提案。三套方案針對三種不同的會議走向，用哪套取決於聯邦代表團先出什麼牌。
方明德在九點差五分到。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裝，比在鵬城時更正式一些，袖扣是低調的銀色——商務場合的標準配置。他在林遠舟旁邊坐下，低聲說：」聯邦代表團的首席代表是藍芯科技的高級副總裁理察·伯恩斯。昨晚我的人查到，伯恩斯帶了兩個聯邦專利局的官員。」
」專利局？」林遠舟皺了一下眉。
」對。聯邦要打專利牌。」方明德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他們可能會提出一個所謂的'開放架構標準'——名字好聽，實際上是用聯邦的半導體專利池鎖死碳基晶片的通信接口。任何企業要生產兼容碳基標準的設備，都必須向聯邦專利池繳納授權費。」
林遠舟沉默了兩秒。」他們的專利池裡有碳基相關的專利？」
」不多，但夠用。」方明德打開手機上的一份文件，」聯邦過去三年布局了一批碳納米管領域的基礎專利——大部分來自聯邦理工和西海岸大學的實驗室成果。雖然他們在碳基晶片製造上遠遠落後於我們，但在基礎專利層面，他們的布局比我們早。如果'開放架構標準'通過，全球每一片碳基晶片的通信接口都要向聯邦繳納兩到三個百分點的授權費。」
」兩到三個百分點。」林遠舟做了一個快速心算。碳基晶片如果年出貨量達到千萬片級別，每片按兩萬華元均價計算——百分之二的授權費就是四十億華元。每年。永久。
這不是技術封鎖，是金融收割。
」我知道了。」林遠舟合上了筆記本電腦的蓋子，又打開了，切換到了方案C。」用C方案。」
九點整，會議正式開始。
主席台上坐著委員會的輪值主席——萊茵國工業標準化委員會的克勞斯·穆勒博士，一個頭髮花白、說話慢條斯理的老頭。他花了十五分鐘宣讀了開幕詞和議程安排——上午各方陳述立場，下午技術演示，明天投票。
聯邦代表團的席位在華國代表團的正對面。理察·伯恩斯是一個四十多歲的禿頂男人，西裝的剪裁比方明德更張揚，領帶上別著一枚藍芯科技的徽章。他旁邊坐著兩個穿深色西裝的人——聯邦專利局的官員，臉上的表情像是被複製粘貼了一樣的嚴肅。
開幕詞結束後，伯恩斯第一個舉手發言。
」主席先生，聯邦代表團提議將'碳基半導體開放架構標準'作為本次會議的核心議題。」他的聲音洪亮，帶著一種演練過無數遍的自信，」聯邦認為，碳基半導體技術是全人類的財富，不應被任何單一國家或企業壟斷。我們提出的開放架構標準旨在建立一個公平、透明、互操作的技術框架，確保所有國家和企業都能平等地參與碳基半導體產業。」
他示意助手分發一份厚厚的提案文件。林遠舟接過來快速翻了幾頁——裡面全是聯邦擬定的接口規範、通信協議和智慧財產權條款。果然，在第三章」智慧財產權框架」里，赫然寫著」標準必要專利（SEP）交叉授權機制」——任何採用此標準的企業必須將自己的相關專利納入聯邦管理的專利池，同時向池中已有的專利持有者繳納授權費。
翻譯成人話就是：聯邦在碳基領域有大量基礎專利，華國在應用層有大量專利。如果走這個標準，雙方看起來是對等交叉授權，但實際上聯邦的基礎專利覆蓋面更廣——任何碳基晶片的接口設計幾乎都要用到聯邦的底層專利。結果就是全球企業交給聯邦的錢遠多於交給華國的。
方明德在文件的第三章上畫了一個大大的叉。
各方陳述依次進行。西洲聯盟的代表態度曖昧——支持」開放標準」的原則，但對專利池的管理機制」保留意見」。翻譯過來就是：我們兩邊都不得罪，誰贏我們跟誰。
高麗代表團的官方代表照本宣科地念了一段支持聯邦提案的聲明。但林遠舟注意到，坐在高麗代表團最後面的藤原健一——他以極星電子技術顧問的身份列席——全程在低頭看手機。
不列顛、高盧的代表各自發了言，態度基本和西洲聯盟一致——騎牆。
沙漠諸國的代表說了五分鐘，核心意思是：誰的晶片便宜好用我們買誰的，標準什麼的你們定就好。
輪到華國代表團。
方明德站起來。他沒有拿稿子，雙手自然放在身前。
」感謝主席。聯邦代表團提出的'開放架構標準'，華國代表團仔細研讀了。」他的英文流利而平穩，語速比平時慢了一點，每一個詞都咬得很清楚，」我們同意'開放'的原則。但我們認為，真正的開放不是在標準里嵌入任何一方的專利壁壘——而是讓技術本身說話。」
他看向伯恩斯。」伯恩斯先生，您的提案第三章第七條規定，所有碳基晶片的高速通信接口必須兼容聯邦UCSI-3.0協議。這個協議是聯邦藍芯科技在2019年申請的專利，目前僅用於矽基晶片。將一個矽基時代的通信協議強制嵌入碳基標準——請問這是'開放'還是'鎖定'？」
會議廳里有一兩秒的安靜。
伯恩斯臉上的笑容沒有變。」方先生，UCSI協議是全球使用最廣泛的晶片通信標準，採用它可以最大限度地保障設備兼容性。」
」兼容性可以通過轉接層解決，不需要在底層標準中硬編碼。」方明德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討論天氣，」但專利授權費是硬編碼在每一顆晶片裡的。」
又是一秒沉默。
主席穆勒博士清了清嗓子。」各位，技術辯論將在下午的演示環節進行。上午會議繼續陳述立場。」
方明德點了點頭坐下。他在桌子下面給林遠舟傳了一張紙條：
」下午你上。用數據碾他。」
午餐時間，林遠舟沒有去會議中心的餐廳。他在萊蒙湖邊找了一張長椅坐下來，打開筆記本電腦調試下午的技術演示方案。
湖水在眼前鋪展開去，對岸是連綿的阿爾卑斯山——這個畫面在任何旅遊雜誌上都值一個封面，但林遠舟的注意力完全在屏幕上。方案C的核心是碳基晶片的原生接口標準——完全繞開聯邦的UCSI協議，用星辰科技自主研發的CBI（Carbon-Based Interface）協議替代。CBI協議針對碳基晶片的特性做了深度優化——數據傳輸速率是UCSI的四倍，延遲降低了60%，而且完全不涉及任何第三方專利。
問題在於，CBI是新協議。新意味著沒有生態基礎——全球現有的設備和軟體都是圍繞UCSI或類似協議構建的，切換到CBI需要整條產業鏈做適配。這正是聯邦的底牌：你的協議再好，沒有生態就是空中樓閣。
但林遠舟準備的不是一份紙面方案。
他從公文包里拿出一個黑色的小盒子——CB-7000工程樣品。這顆晶片已經在出發前做了完整的CBI協議適配。下午的演示，他要在全場25個席位的代表面前，用這顆晶片現場跑一個AI推理測試——同時對比UCSI協議和CBI協議下的性能差異。
數據不會說謊。
他正調試參數的時候，餘光里一個身影在長椅另一端坐了下來。
」風景不錯。可惜你完全沒在看。」
林遠舟轉頭。維克多·科瓦列夫穿著一件深藍色的休閒西裝，金色的頭髮在日沃的陽光下亮得有些刺眼。他手裡端著一杯咖啡，翹著二郎腿，像一個在湖邊度假的遊客。
」維克多。」林遠舟合上了筆記本電腦。
」別關，我沒打算偷看你的PPT。」維克多笑了一下，露出一種帶著距離感的善意，」我是普羅米修斯實驗室的技術顧問，坐在聯邦席位上。但你知道，顧問的意思是——看著，不說話。」
」你選擇不說話？」
」我選擇先看。」維克多喝了一口咖啡，」伯恩斯的專利牌很聰明，但聰明的前提是對方沒有更好的牌。你有嗎？」
林遠舟沒有回答。
維克多也沒有追問。他們在萊蒙湖邊坐了大約三十秒，什麼都沒說。湖面上有一艘白色的帆船在緩慢移動，船帆被風鼓成一個飽滿的弧形。
」你下午的演示，我會認真看。」維克多站起來，把空咖啡杯扔進旁邊的垃圾桶，」我的碳基進度已經到了62%。你給全世界看的東西，我也需要看。」
他轉身走了幾步，又回過頭。
」對了，今天晚上那個投票——藤原健一會投你。」
林遠舟微微眯眼。」你怎麼知道？」
維克多沒有解釋，只是笑著擺了擺手，走進了會議中心的大門。
下午兩點，會議的技術演示環節正式開始。
聯邦代表團先上。伯恩斯的技術團隊演示了一套基於UCSI協議的碳基晶片通信框架——流程圖做得很漂亮，動畫效果賞心悅目。但林遠舟注意到，整個演示沒有用到一顆真正的碳基晶片。所有數據都是仿真結果——因為聯邦還沒有造出能量產的碳基晶片。
他們在用不存在的產品定義標準。
輪到華國代表團。
林遠舟站起來走到演示區。他沒有帶PPT。
他把CB-7000工程樣品放在演示台上，接上了會議廳的外接顯示系統。大屏幕亮起來的時候，二十五個席位上的代表幾乎同時微微前傾了身體——這是一顆真正的碳基晶片，不是渲染圖，不是仿真數據。
」各位，我不念PPT。」林遠舟的英文沒有方明德那麼圓潤，但更簡潔，像寫代碼——沒有冗餘。」我做一個實時測試。這顆CB-7000搭載了兩種通信協議：聯邦代表團提議的UCSI-3.0，以及華國代表團提議的CBI-1.0。我用同一個AI推理任務分別測試兩種協議下的晶片性能。」
他在鍵盤上敲了一行命令。
屏幕上出現了兩個並排的實時監控窗口——左邊是UCSI模式，右邊是CBI模式。同一個大語言模型推理任務，同一顆晶片，同時運行。
數字開始跳動。
UCSI模式下——推理延遲142毫秒，吞吐量每秒3200次推理，功耗9.1瓦。
CBI模式下——推理延遲38毫秒，吞吐量每秒11800次推理，功耗7.2瓦。
會議廳里很安靜。
林遠舟沒有解釋數字——他等著數字自己說話。二十五個席位上的代表有的在看屏幕上的數據，有的在快速翻筆記本，有的在和旁邊的人低聲交頭接耳。
三十秒後，他按下了另一個按鈕。屏幕上跳出了一行加粗的對比結果：
CBI協議 vs UCSI協議：延遲降低73%，吞吐量提升269%，功耗降低21%。
伯恩斯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裂縫——那種精心維持的自信微微鬆動了一下，很快又被職業化的表情管理覆蓋住。
」謝謝林先生的演示。」主席穆勒博士說，語氣中有一種努力保持中立的克制，」各位代表，明天上午將進行標準提案的正式投票。投票規則為：25個席位，需獲得簡單多數即13票贊成方可通過。」
散會。
會後，走廊里人群散去的間隙，藤原健一擋在了林遠舟前面。
他穿著一件裁剪精良的灰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那種東瀛商人特有的禮貌微笑——永遠恰到好處，永遠讓你猜不透微笑後面是什麼。
」林先生，下午的演示非常出色。」藤原的華語說得流利，只有在某些捲舌音上會暴露出東瀛口音，」CBI協議的性能優勢，恐怕在場所有人都看到了。」
」謝謝。」林遠舟點了點頭，等著他的下文。
藤原的微笑沒有變，但聲音低了半度。
」明天的投票，極星電子會投華國的CBI方案。」他說，」但我需要你答應我一件事。」
」請說。」
」碳基晶片的東亞地區設備配套標準——從封裝到測試到組裝——讓極星電子參與制定。」藤原的眼睛在微笑的弧度里閃了一下，」不是主導，是參與。極星電子在半導體設備領域有四十年的積累，我們能幫你把碳基晶片從晶圓變成終端產品的每一個環節做到極致。」
林遠舟看著他。
這個條件不算過分。設備配套標準的制定權本來就需要產業鏈上下游的參與，極星電子的設備能力確實是全球頂尖。但藤原要的不是參與——他要的是在碳基時代的東亞設備產業鏈中占據一個不可替代的位置。
」我需要和方總商量。」林遠舟說。
」當然。」藤原後退了一步，恢復了標準的社交距離，」明天上午九點投票。在那之前，請給我一個答覆。」
他鞠了一個恰到好處的躬，轉身離開了。
林遠舟站在走廊里，看著藤原健一的背影消失在電梯門後面。夕陽從會議中心的落地窗里照進來，在大理石地面上拉出長長的光影。
他掏出手機，給方明德發了消息：
」藤原出了條件。東亞設備配套標準的參與權，換明天的關鍵一票。」
方明德的回覆在四十秒後到達：
」給他。配套標準的參與權不是核心利益，但他那一票是。七點半酒店大堂見，我們對一下明天的投票盤面。」
林遠舟收起手機，沿著走廊向出口走去。萊蒙湖的暮色從窗戶里湧進來，整個走廊被染成了深藍色。他經過聯邦代表團的休息室時，門半開著——裡面的燈還亮著，隱約可以聽到伯恩斯在打電話，語速很快，聲調很高。
聽不清內容，但語氣里的焦躁藏不住。
林遠舟沒有停留。他推開會議中心的大門，走進了日沃的傍晚。
湖面上最後一縷陽光正在消退，遠處的山脊線變成了一道墨色的剪影。空氣里有一股清冷的水汽——萊蒙湖的晚風從水面上吹過來，帶著五月特有的、介於春天和夏天之間的涼意。
林遠舟沿著湖邊慢慢走向酒店。他的腦子在飛速運轉——明天的投票，25個席位，需要13票。
華國代表團自己的票算1票。友好國家中有明確表態的——沙漠諸國3票，東南亞聯盟2票，南方大陸聯盟1票，加上獅城1票——總共8票。
藤原的極星電子能影響高麗代表團1票和東瀛本身的1票——加上華國陣營的8票，是10票。
還差3票。
西洲聯盟手握6票，目前騎牆。北聯邦1票，沉默。聯邦陣營至少6票鐵票。剩下的散票——不列顛、高盧各持獨立席位，態度不明。
13票。差3票。每一票都是一場談判，每一場談判都是一次利益交換。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趙愷發來的——一張他和蘇晚在星辰科技加班的自拍，蘇晚在背景里對著電腦屏幕皺眉頭，趙愷在鏡頭前比了一個」加油」的手勢。配文：
」方案B的碳脈實時演示數據已經傳到你郵箱了。蘇總說如果明天需要備用方案隨時調用。另外，陸銘統計了一下——意向書已經到67份了。老林你可千萬別搞砸啊！」
林遠舟看完，把手機放回口袋。
不會搞砸。
明天，投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