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正華辦公室的燈亮到了晚上十一點。
這間位於研究院五樓東南角的辦公室,十五年沒換過裝修。書架上堆滿了技術期刊和學術專著,牆上掛著三張合影——一張是1998年在西海岸大學實驗室的留學照片,一張是2015年華國首顆14nm晶片流片成功時的團隊合影,還有一張是去年和國家科技委領導的握手照。
此刻,陳正華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開的是林遠舟那份蜂巢拓撲方案的完整技術文檔,旁邊放著他今天一整個下午手寫的十七頁分析筆記。
他已經把這份方案從頭到尾看了第三遍。
每看一遍,他心裡的震動就更大一分。
這不是一個優秀工程師的靈光乍現,這是一個完整的、自洽的、在理論和工程實現上都幾乎無可挑剔的技術方案。蜂巢拓撲的核心算法推導環環相扣,1247個標準單元的設計參數精確到了小數點後四位,EDA工具鏈的每一個模塊都經過了嚴格的驗證。
三十年了。陳正華在這個行業幹了三十年,從0.35微米一路做到7nm,見過太多所謂的」天才方案」最後被現實打回原形。但林遠舟這個方案——他找不到漏洞。
不是沒仔細找。他花了一整個下午,用了七種不同的分析方法,試圖從理論推導、工藝可行性、可靠性驗證三個維度找出任何一個可以質疑的點。
結果是:零。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小說選天天看小說,🆃🆃🅺.🆃🆆超流暢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這讓他興奮,也讓他不安。
一個二十八歲的年輕工程師,入院兩年多,此前最大的成果是在一篇二區期刊上發了一篇信號完整性優化的論文。這樣一個人,一夜之間拿出了一份足以顛覆整個7nm晶片設計範式的方案。
太快了。快到不正常。
但數據不會撒謊。
陳正華合上文檔,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
第二天上午,他把林遠舟叫到了辦公室。
」坐。」
林遠舟在辦公桌對面坐下。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落在他偏瘦的臉上,黑眼圈依然很重,但目光平靜而清醒。
陳正華沒有寒暄,直接問:
」昨天你說'想通了'。我想再問你一次——你是怎麼想通的?」
林遠舟沉默了幾秒。
他知道陳正華不是在刁難他,老院長是真的想理解——一個工程師是如何在一夜之間完成這種級別的技術突破的。因為如果這件事可以複製,它的價值將遠超一個7nm晶片方案本身。
但它不可以複製。至少不是以正常的方式。
」院長,你相不相信直覺?」林遠舟說。
陳正華微微挑眉。
」不是那種玄學的直覺。」林遠舟斟酌著措辭,」是那種……你在一個領域泡了足夠久,看了足夠多的數據,走了足夠多的彎路之後,你的大腦在潛意識層面已經完成了某種模式識別。你說不清楚為什麼,但你就是知道——這條路是對的。」
他看著陳正華的眼睛。
」蜂巢拓撲的核心思路不是我憑空創造的。六角密堆結構在材料學裡用了幾十年,非正交布線在學術論文裡討論了至少十年。我做的事情,只是把這些已經存在的碎片用一種新的方式拼在了一起。」
這是真話。科技樹給他的不是憑空創造的知識,而是把人類已有的技術儲備中那些散落在各個角落的碎片,以最優的方式整合在了一起。
陳正華沉默了很長時間。
辦公室的掛鍾在牆上嘀嗒嘀嗒地走著,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遠舟。」陳正華終於開口了,語氣比之前緩和了許多,」我不管你是怎麼想到的。我只看結果。」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林遠舟面前。
」這是華芯國際工藝評估的申請表。我已經填好了,你簽字就行。方明德那邊我打過招呼了,他會安排最快的評估通道。」
林遠舟低頭看了一眼表格。
申請單位:崑崙微電子研究院。項目名稱:7nm邏輯晶片蜂巢拓撲設計方案。第一完成人:林遠舟。
他的目光在」第一完成人」四個字上停了一秒,然後拿起筆簽了名。
」謝謝院長。」
」別急著謝。」陳正華靠回椅背上,」方案送過去之後,最快也要兩周才能出評估結果。這兩周里,你要做好充分的準備——技術答辯、數據覆核、工藝兼容性分析,一樣都不能少。」
」明白。」
」還有一件事。」
陳正華的聲音突然低了半度。
」錢學禮那邊,你注意一下。」
林遠舟的表情沒有變化。
」他今天上午給科技委打了一個電話。」陳正華說,」內容我不清楚,但我的人告訴我,他在電話里提到了你的名字和蜂巢拓撲方案。」
林遠舟的手指微微收緊。
上一世的錢學禮是什麼樣的人,他再清楚不過了。這位副院長最擅長的不是科研,而是邀功和攬權。任何有可能出成果的項目,他都要想方設法插一腳。插不了腳的,他就會想辦法讓這個項目變成」團隊集體成果」,然後把自己的名字放在最前面。
」我知道了。」林遠舟說。
陳正華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有些話不需要說透,老院長相信林遠舟聽懂了。
林遠舟離開院長辦公室後,沒有直接回實驗室。他在走廊的窗戶邊站了一會兒,看著樓下的科技園區。
鵬城的一月,陽光溫暖但不刺眼。園區裡的椰子樹在微風中輕輕搖擺,遠處的城市天際線在薄霧中若隱若現。
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消息列表。
蘇晚回了一條消息——就在他發出」還好,謝謝」之後的兩分鐘。
**蘇晚:嗯,注意身體。別總熬夜。**
簡短,克制,但不冷淡。
這就是蘇晚。上一世,他們交往了一年零三個月。不是轟轟烈烈的愛情——兩個搞科研的人,最浪漫的約會不過是周末去一趟書城,然後在校門口的麵館吃一碗牛肉麵。
分手的原因也很簡單:他太忙了。
不是那種」抱歉我這周末加班」的忙,而是連續兩個月沒有在晚上十一點前離開過實驗室、三次約好的晚飯全部放了鴿子、生日當天在實驗室睡著了忘記打電話的那種忙。
蘇晚提的分手。她說的話林遠舟到現在還記得:」我不做等不到人回來的戀人。」
沒有哭鬧,沒有指責,就是很平靜地說了這一句話,然後轉身走了。
那是一個月前的事。
林遠舟把手機裝回口袋。
現在還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他轉身走回實驗室,推門進去,發現趙愷正在焦急地等他。
」怎麼了?」
」錢學禮。」趙愷壓低聲音,把林遠舟拉到角落裡,」你知道他剛才做了什麼嗎?」
林遠舟看著趙愷漲紅的臉,心裡大致猜到了——上一世的錢學禮也做過類似的事情,只不過那時候目標不是蜂巢拓撲,而是另一個小項目。套路都是一樣的。
」做了什麼?」
」他在院務群里發了一條消息,說——」趙愷翻出手機給林遠舟看。
院務群里,錢學禮發了一段話:
**」關於7nm蜂巢拓撲設計方案,經研究院領導班子初步討論,擬將該方案納入研究院重點項目管理,由我本人牽頭成立專項技術評審委員會,統籌協調各方面資源。」**
林遠舟把這條消息看了兩遍。
好一個」牽頭成立專項技術評審委員會」。
翻譯成大白話就是:這個方案我要插手了,以後成果歸我管。
趙愷氣得臉都紅了,聲音都在抖:」他憑什麼?方案是你做的,從頭到尾都是你一個人的成果!他連蜂巢拓撲的基本原理都不一定搞得清楚,就想來摘桃子?」
角落裡,王浩然抬了一下頭,欲言又止,最後把目光移回了屏幕上——但手指沒有在動,他在聽。李思琪咬著嘴唇,眼神里有一種大家都心知肚明卻不敢說出口的憤怒。
」你急什麼。」林遠舟的聲音很淡。
」我能不急嗎?他要是真牽了頭,到時候方案上寫的第一完成人就不是你了!他幹這種事不是一次兩次了——」
」趙愷。」
林遠舟叫了他的名字,趙愷的聲音戛然而止。
」你覺得,他的評審委員會能評審我的方案嗎?」
趙愷愣了一下。
」蜂巢拓撲用的是非正交布線,整套EDA工具鏈都是定製的。錢學禮最後一次碰一線技術設計是八年前,你覺得他能看懂我的設計規則文件嗎?」
趙愷張了張嘴。
」他看不懂。他成立的委員會裡,大概率也沒有人看得懂——除非他把我放進去。而如果他把我放進去,那這個委員會實際上就是給我打工。」
趙愷的表情從憤怒慢慢變成了一種微妙的神色。
」所以你的意思是……不理他?」
」不是不理。」林遠舟走到自己的工位前坐下,打開電腦,」是讓他的動作變得沒有意義。」
」怎麼做?」
林遠舟打開了一個新的文件夾,開始往裡面寫東西。
」方案的優化空間還有很大。蜂巢拓撲目前的良率預估是87%,但在功耗和面積這兩個指標上還有提升的餘地。如果我在華芯國際評估結果出來之前,把方案的功耗再降低10%,面積再壓縮8%——」
」那錢學禮的評審委員會就變成笑話了。」趙愷接上了話,眼睛逐漸亮了起來,」因為他們連第一版方案都還沒看明白,你就已經做出了第二版!」
」對。」
」他拿什麼評審?他評審的時候你已經跑到他前面去了!」
林遠舟沒有再說話。他的手指在鍵盤上飛速敲擊,EDA工具的界面在屏幕上快速切換。科技樹給他的知識不僅包括蜂巢拓撲的最優方案,還包括進一步優化的方向——他只是需要時間把這些東西落到實處。
趙愷看著他的背影,突然覺得眼前這個人和一周前那個沉默寡言的林遠舟判若兩人。
不是變了,是……好像被什麼東西點燃了。
接下來的三天,林遠舟幾乎沒有離開過實驗室。
他在做的事情團隊裡沒有人能完全理解——他在蜂巢拓撲的基礎上引入了一種分層功耗管理機制,讓晶片的不同區域可以根據負載動態調整工作電壓。這個概念在學術上不算新鮮,但在7nm工藝上的工程實現極其困難——傳統的實現方式會導致嚴重的電壓域交叉干擾。
林遠舟用了一種從未在任何文獻中出現過的隔離策略——利用蜂巢拓撲天然的六角對稱性,在相鄰電壓域之間建立環形屏蔽帶。這個方法簡潔到令人髮指,但背後的數學推導涉及六維參數空間的全局優化,沒有科技樹給出的最優解,靠人力計算可能要花上幾年。
三個數字,分開看每一個都是優秀的工程優化成果,放在一起則意味著——蜂巢拓撲方案已經從一個實驗室概念,進化成了一個可以直接拿去流片的成熟設計。
當這組數據被上傳到內部伺服器的時候,錢學禮的」專項技術評審委員會」還沒有完成第一次組建會議。
趙愷笑得像一隻偷到了雞的狐狸。
」錢院長估計現在正對著你的更新報告發呆呢。他的評審委員會連評審對象都沒確定,你就已經交了V2版了。」
林遠舟沒接話。他正看著手機上的一條消息——不是蘇晚的,是來自華芯國際方面的。
**方明德辦公室:林工您好,方總已收到貴院提交的7nm蜂巢拓撲方案。方總看完後非常重視,擬親自帶隊進行工藝評估。方總想請問,您方便在近日來華芯國際做一次技術交流嗎?**
方明德。
華芯國際的CEO,華國最大晶片代工企業的掌門人。一個四十五歲就坐上了千億級企業一把手位置的商業奇才。在業內有個綽號叫」賭徒方」——不是因為他愛賭,而是因為他每一次下注都大得嚇人,而且幾乎沒有輸過。
在上一世的記憶中,方明德是在7nm項目推進到中後期才介入的。當時的方案良率只有12%,方明德給出的評估意見是」有潛力,但需要更多驗證」——標準的大企業謹慎做派。
但這一次不同。87%的良率預估加上蜂巢拓撲的顛覆性設計,直接觸發了方明德」賭徒」的本能。他在方案評估階段就親自過問了。
林遠舟回了一條消息:」隨時方便。」
他放下手機,閉上眼睛。
腦海中,科技樹安靜地懸浮著。底部的7nm節點發出柔和的光,上方的三條分支依然在迷霧中隱約閃爍。
他注意到一個細節——靈感點計數器上出現了一個數字。
**靈感點:10**
他愣了一下。
十點?從哪裡來的?
他仔細回想了一下過去幾天做的事情——提出蜂巢拓撲方案,通過團隊的獨立驗證,完成了V2版的優化……
」技術方案通過實驗室驗證:10-50靈感點。」他回憶起科技樹的規則。
方案通過了趙愷的獨立驗證,雖然還沒有實際流片,但實驗室層面的仿真驗證已經確認了數據的可靠性。系統給了他最低檔的獎勵——10個靈感點。
距離解鎖下一個節點所需的500靈感點,還差得很遠。
但林遠舟的嘴角微微上揚了。
10個靈感點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現在知道這棵樹的規則了。技術方案不能只停留在實驗室里,必須往前推,往現實中推。驗證層級越高,獎勵越大。實驗室仿真只是起點,流片成功、量產落地,那才是真正的大數字。
遊戲規則,他摸清了。
林遠舟睜開眼睛。
他拿起手機,翻到華芯國際方明德的聯繫方式,正準備發消息預約流片排期——
手指懸在屏幕上方,停住了。
科技樹底部那個他一直沒注意到的角落裡,有一行極小的灰色字體。他剛才完全忽略了。
他重新閉上眼睛,把意識拉近那行字。
**「同類信號檢測中……距離:未知。狀態:活躍。」**
同類信號。
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