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加速

  七月三十日,上午九點。

  旭日基地的天已經熱起來了。昨夜還在纜繩頂上斜著壓下來的風,到這會兒停了,板房窗外那根銀色主纜垂在晴空里,一動不動,安靜得像它從來沒有在七十二個夜裡哭叫過。

  B-1 板房中央有一張共振桌。這張桌子是反樹最深那幾天臨時拼起來的——三張辦公桌推到一起,桌面上留著維克多用記號筆畫的坐標格,艾琳娜的翠綠色筆記本壓著一角,林遠舟那張寫廢了又重寫的白紙還攤在另一角。它原本是三個瞎了的人在黑里互相找彼此的地方,如今,三個人重新坐回到它三面,樹也回來了。

  林遠舟坐在朝東的位置。他沒有像從前開會那樣先打開科技樹。他讓金樹留在意識深處,亮著,卻不去調它。他把雙手放在桌面的坐標格上,看了維克多一眼,又看了艾琳娜一眼。

  兩個月以前,他坐在同一張桌子前,是個領著兩個同樣瞎了的人往前摸的瞎子。現在三個人都看得見了。可他沒有急著回到從前那種」睜眼」的節奏里去。七十二天在他身上留下的,不只是金樹主幹上那道癒合的疤。

  「我想說一件事。」他開口,聲音不高,「今天起,我們不再像反樹之前那樣推工程。」

  維克多抬眼。艾琳娜放下了筆。

   看書首選天天看小說,ⓣⓣⓚ.ⓣⓦ超順暢

  「反樹之前,我們三個人是怎麼幹活的?」林遠舟自己回答,「樹給一個提示,我們撲上去做;樹指一個方向,我們就往那個方向沖。樹是眼睛,我們是手。手跟著眼睛走。這套法子很快,可是它有一個我以前從沒想過的毛病——眼睛一旦被人從外面捂住,手就廢了。我們三個,六月初那幾天,就是六隻廢了的手。」

  他停了一下。這句話他在過去七十二天裡對自己說過很多遍,今天第一次對著另外兩個人說出口。

  「可是我們這七十二天,沒讓公司停。」他接著說,」維克多用純量子物理把量子之心二代往前推了兩個月,沒動樹一根枝。艾琳娜用一支筆一張紙,把錨定方案手算到第幾稿了——「

  「第十七稿。」艾琳娜說。

  「第十七稿。」林遠舟點頭,「我自己呢,我用一張白紙,把主纜釋放的時序表,從頭到尾人腦過了一遍,過到我閉著眼都能背。我們這七十二天證明了一件事——沒有樹,我們照樣是工程師。樹不是我們的命,樹是我們的工具。」

  板房裡安靜了一會兒。窗外那根纜繩還垂著,晨光順著它往下淌。

  「所以從今天起,」林遠舟把坐標格按了按,像是要把這句話按進桌面里,「我們走雙線。人工一條線,科技樹一條線,兩條線並著推,互相核對。樹給的方向,我們用人的腦子重算一遍;人算到走不動的地方,再回頭看樹怎麼說。慢一點沒關係。我不要一隻跟著眼睛跑的手了。我要一雙自己也會看路的手。」

  ---

  維克多先應了。

  這個一向認準了就不回頭的人,今天卻先沉默了好一會兒。他低頭看著桌面上自己兩個月前畫的坐標格——反樹最黑的日子裡,他用記號筆在桌上替三個人定位,因為意識里什麼都看不見,只能在物理世界裡畫一張笨拙的地圖。如今銀藍色的樹在他意識里亮得清清楚楚,可他沒有急著把桌上的笨地圖擦掉。

  「我同意。」他說,「而且我想先把我這條線的話說在前頭。」

  他抬起頭,眼裡有一種林遠舟很熟悉的東西——那是他鎖定一個目標時才有的神色。

  「量子之心二代,」維克多說,「原計劃九月五日完工。我這七十二天用純量子物理把它推進得比我預想的遠。制冷機第十一台、第十二台的參數我都手驗過了,驗得比樹指給我的還穩,因為我是一行一行推出來的,每一步我都知道它為什麼對。」

  他頓了頓。

  「我把完工日期,從九月五日,挪到八月二十日。」

  林遠舟看著他。八月二十日,比原計劃早了十六天。這十六天不是憑空擠出來的——是維克多用七十二天人工推演攢下的底氣,是他確知每一台制冷機為什麼穩,所以敢把驗證的冗餘時間砍掉一截。

  「你這十六天,砍的是哪一段?」林遠舟問。他沒有立刻叫好。他要先看清代價。

  「砍的是重複驗證。」維克多答得乾脆,「以前我做完一組參數,要靠樹再掃一遍確認。現在我自己推出來的東西,我自己確認。把樹兜底確認的那段時間,省了。」

  「你確定你的腦子,比樹掃得准。」

  「這七十二天,准。」維克多看著他,「而且我寧可信我自己推出來的,也不願意再把命交給一隻隨時會被人從外面捂住的眼睛。」

  這句話落下來,桌上三個人都沒再說什麼。它說到了根上。

  ---

  艾琳娜把翠綠色的筆記本往桌子中央推了推。本子邊角磨得發白,扉頁朝上的一行字——「它認得我走過的路」,是樹回來那天清晨她寫下的。

  「輪到我。」她說。

  她翻開本子,裡面密密麻麻全是手寫的軌道力學。這兩個月她不靠樹,靠的就是一支筆。幾百年前沒有樹的人,一支筆一張紙把衛星送上了天;她拿這句話撐過了七十二天。

  「太空電梯軌道錨定方案,」她說,聲音比維克多輕,卻一樣穩,「原計劃九月十日完稿。」她的手指在手算的參數上滑過,「我這七十二天手算到第十七稿。第十七稿里,我把分流回彈失效邊界往外推了一段——這一段是我用紙筆一格一格逼出來的,樹後來回彈,正是順著我這條路認回來的。」

  她抬眼,看林遠舟。

  「我把完稿日期,從九月十日,挪到八月二十五日。」

  八月二十五日。比原計劃早了十六天。又是十六天。

  林遠舟在心裡把兩個十六天放到一起。他沒有急著算總數,他先看艾琳娜這十六天的代價。

  「你這十六天,」他問,「靠的是什麼?」

  「靠我這第十七稿手算的底。」艾琳娜說,「以前我等樹先把錨定窗口算出來,我再去配工程時序。現在反過來,我手裡的稿子比樹更早把窗口逼出來了,工程時序可以直接往上接,不用等。我省的就是等樹這一段。」

  「你手裡那段邊界,是手算的。」林遠舟說,「手算會錯。」

  「會。」艾琳娜沒有迴避,「所以我留了一道——雙線里那條樹的線,會替我兜底核對。哪一格對不上,我立刻停。這就是你說的雙線。我不是拿手算去賭,我是拿手算去搶,樹在後面盯著我。」

  林遠舟看著她,慢慢點了頭。這正是他今天想要的那雙手——會自己看路,也知道身後有人核對。

  ---

  輪到他自己了。

  林遠舟把那張寫廢了又重寫的白紙拿過來,鋪在坐標格中央。紙上是主纜釋放的時序表,密密一列日期和節段編號,是他七十二天人腦過出來的。

  「我這條線。」他說,「太空電梯主纜釋放,原計劃十二月一日開始。」

  另外兩個人都看著他。這是三條線里最重的一條——主纜一旦開始釋放,三萬六千公里的纜繩就要一節一節往太空里送,中途容不得一次失誤。

  「我把主纜釋放日期,」林遠舟把那張紙往前推了一寸,「從十二月一日,挪到十一月一日。」

  板房裡靜了一瞬。

  林遠舟這一挪,是整整一個月,三十天。比另外兩條線各自的十六天都狠。

  「你這三十天,」維克多先開口了,這回輪到他來逼林遠舟看清代價,「砍的是哪一段?」

  「砍的是緩衝。」林遠舟答,「原計劃十二月一日開始釋放,是因為我給自己留了一個月的緩衝,怕量子之心二代或者錨定方案哪一邊掉鏈子。現在不一樣了——你的量子之心二代提到了八月二十日,艾琳娜的錨定方案落在八月二十五日,等於把上游兩條線都往前拉了。上游早了,主纜釋放就有了往前挪的空間。我把那一個月緩衝,挪到了釋放本身上。」

  「緩衝是用來救命的。」維克多盯著他,「你把救命的整整一個月,挪去搶三十天。萬一上游真掉鏈子呢?」

  林遠舟沒有躲這一問。

  「萬一上游掉鏈子,主纜釋放就停。」他說,「寧可停,不可錯。這一點我和艾琳娜的雙線是一樣的——人在前面搶,樹在後面盯,對不上就停。但我賭的是,你的腦子和艾琳娜的腦子,這七十二天證明了它們靠得住。我不是在賭運氣,我是在賭我們三個這七十二天攢下來的底。」

  他說完,把手從那張紙上拿開。三張提前的日期表,此刻並排攤在共振桌上——八月二十日、八月二十五日、十一月一日。三條線,各自往前挪了一截,挪出來的,是整個天梯工程往前的一大步。

  「說完日期,我們當場試一回。」林遠舟沒有讓這場會就這麼結束在三個數字上,「雙線到底怎麼走,光說沒用。這裡有一個真問題,我們三個用新法子推一遍。」

  他在那張白紙的空白處,寫下一行:主纜從八月二十日量子之心二代完工,到十一月一日開始釋放,中間七十二天,足不足以把錨定方案落到實地工程?

  「樹會怎麼說?」林遠舟先問。

  維克多閉了閉眼,把銀藍色的樹調出來一截,又睜開:「樹給的判斷是——足。它把七十二天標成綠色窗口。」

  「好,這是樹的線。」林遠舟點頭,「現在走人的線。艾琳娜,你的錨定方案落地,最慢的一段卡在哪?」

  艾琳娜翻到筆記本中間一頁,那一頁全是手寫的工序排布。「卡在海底基座的二次灌注。」她說,「灌注之後要養護二十一天才能上錨,這二十一天是化學反應,催不得,樹也催不得。七十二天裡,先扣掉這二十一天,再扣掉錨定設備從京都運到星島的十一天海運,真正能用的工程時間,只剩四十天。」

  「四十天。」林遠舟在紙上把這個數字圈出來,「樹說七十二天足,是因為樹算的是日曆天。人算出來,能幹活的只有四十天。差了三十二天。」

  維克多的眉頭動了一下。這正是雙線的意義——樹看見的是一整塊綠,人看見的是綠裡頭那些催不得的硬骨頭。

  「四十天,夠不夠?」林遠舟追問。

  艾琳娜在紙上飛快地排了一列工序,每一道後面注一個天數。排到末尾,她停住了:「夠。四十天能幹完,但只剩兩天富餘。」

  「兩天富餘,太薄。」維克多說,「海運十一天,撞上一次颱風就廢了。星島七八月正是颱風季。」


  「所以海運不能等。」林遠舟說,「八月二十日量子之心二代一完工,錨定設備就得上船,不能等錨定方案完全定稿——邊運邊定。這一條,記進雙線預案。」他在紙上寫下:設備先行,方案後追,海運避開颱風窗口。

  「這就是雙線。」他抬起頭,看著另外兩個人,「樹告訴我們七十二天夠,人告訴我們夠裡頭藏著一個颱風的窟窿。兩條線一對,窟窿就堵上了。要是反樹之前,我們只信樹那一塊綠,這個窟窿要到設備爛在海上才看得見。」

  桌子另外兩面都沒有說話。可林遠舟知道,此刻他們三個真正把這套新法子,從一句口號,變成了桌上一行能用的字。

  倒計時一百一十天。原本壓在所有人頭頂的那個數字,因為這三張表、這一行字,第一次有了被追上的可能。

  林遠舟看著那三張表,心裡有一種久違的踏實。這踏實不是樹給的。是這七十二天,三個當過瞎子的人,用人的法子,自己掙回來的。

  ---

  板房的門,這時被人輕輕推開了。

  蘇晚走了進來。她手裡拿著一台平板,星眸的界面還亮著。她沒有先說話,先看了一眼共振桌上那三張並排的日期表,看得很久,久到林遠舟回過頭來。

  「我剛在外面聽見了。」蘇晚說。她把平板擱在桌沿,沒有坐下,「你們三個,提前的日期,我替你們加了一下。」

  她的聲音很平,可平裡頭有一點林遠舟聽得出來的東西——那是她在反樹最黑的七十二天裡、作為唯一一道沒瞎的意識、護著三個瞎子時的那種聲音。冷靜,卻護得很緊。

  「維克多提前十六天。艾琳娜提前十六天。」蘇晚頓了一下,「你,提前三十天。但你這三十天不是孤立的——你能提前三十天,是因為上游被維克多和艾琳娜各往前拉了十六天。三條線咬在一起。」

  她看著林遠舟。

  「你們打算用什麼來換這些提前?反樹那七十二天養成的人工底子,再加上樹回彈之後這三十天的工程紅利。七十二加三十,是一百零二天。你們要拿這一百零二天的本錢,去交換三條線一起往前的提前。」

  「這件事,數學上,成立。」蘇晚說。

  林遠舟等著。他知道她的話還沒完。蘇晚從來不會只說讓人安心的那一半。

  「數學上成立。」蘇晚重複了一遍,然後她的目光從那三張表上抬起來,一個一個地看過三張臉——維克多眼底的疲憊、艾琳娜握過筆的手指上那層薄繭、林遠舟主幹上那道她看不見卻知道存在的疤。

  「但是人體上——」她說,「不一定。」

  板房裡沒有人接話。窗外那根銀色的纜繩垂在晴空里,安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可三個剛把自己的命從黑里掙回來的人都明白,蘇晚這半句沒說完的話,是這間板房裡,最該被聽進去的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