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二日上午八點,B-1板房那間最大的會議室里,人到齊了。
天亮得早。戈壁的太陽從板房東側那排高窗斜著照進來,把長條會議桌的一頭照得發白,另一頭還壓在陰影里。桌子是旭日基地最常見的那種,膠合板貼面,邊角磨出了毛刺,三年裡被幾千雙手按過、幾百場會議壓過,此刻坐了滿滿一圈人。星辰科技在場的高管,工程口的、運營口的、財務口的,一個不缺。姜海坐在林遠舟右手第一個位置,深藍工裝的袖子卷到小臂,國字臉上看不出昨夜睡了幾個鐘頭。趙愷坐在更靠里的地方,眼睛裡有血絲——這幾天工程現場的擔子全壓在他一個人肩上。蘇晚坐在林遠舟左手邊,手邊一台合著的筆記本電腦,電腦上貼著一張被翻卷了邊的便簽。
會議室正前方那塊白板旁立著一台大屏。屏幕被切成三格。顧維鈞在左上格,背景是京都那間他待了大半輩子的控制室,他剛下飛機不到三個鐘頭,眼袋比平時更重,洗舊的藍工裝領口別著兩支筆。方明德在右上格,鵬城華芯的辦公室,西裝一絲不亂,背後是落地窗外剛亮起來的城市。沈默主任在正下方那格,京都,辦公桌簡潔得沒有一樣多餘的東西,他面前只有一杯茶。
林遠舟沒有坐。他站在桌子盡頭,背對著那扇照得發白的高窗。
所有人都在等他開口。三年了,這間會議室里每回重要的會,都是他先說話,說完了別人再接。今天也一樣——只是坐在桌邊的人,大多不知道他昨夜在另一間板房裡,對自己說過一句什麼話。
林遠舟看了一圈在場的人,又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三張臉。他開口的時候,聲音很平。
「各位。」他說,「今天叫大家來,是宣布一件事。」
「從今天起,到三棵樹重新亮起來為止——我們公司所有的決策、所有的工程推進、所有的對外動作,不依賴科技樹任何一行提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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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完,會議室里沒有人接。
林遠舟沒有急著往下說。他知道這句話落地需要一點時間。在場的人都明白這句話分量在哪兒——過去三年,星辰科技是怎麼一路走到這片戈壁來的,每個人心裡都有數。鏡陣列要不要上馬,星眸二代的置信度夠不夠,纜繩產線敢不敢提速,海底基座那個深夜能不能貫通……幾乎每一個把公司往前推的決定背後,都站著那棵只有林遠舟看得見的、會發光的樹。它從來沒讓人失望過。它快,它准,准到所有人都默認了一件事:CN-001說行,那就一定行。
而現在,他要把這根撐了三年的拐杖,自己撤掉。
安靜持續了大約五秒。短,可是這五秒里,桌邊幾個年紀輕些的工程主管臉上都掠過一絲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懷疑,更像是一種被人忽然抽走了腳下地面的茫然。他們不是不信林遠舟,他們是太信那棵樹了,信到忘了樹是借來的。
最先打破安靜的,是姜海。
他沒有舉手,也沒有看別人。他把卷著的袖子又往上推了半寸,身子往前一探,國字臉正對著林遠舟,聲音不高,卻像一顆釘子敲進木頭裡。
「林總。我支持。」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掂量後面那句話該怎麼說才不顯得托大。
「我過去三十年,沒用過科技樹。」姜海說,「我管過華國最大的發射基地,打過幾百次火箭,每一次倒計時歸零,靠的都是人。靠圖紙,靠規程,靠幾千號人一顆螺栓一顆螺栓擰出來的把握。我這輩子沒見過你們腦子裡那棵樹長什麼樣,照樣把活干成了。」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桌上那些年輕的臉。
「所以這件事,對我不算難。難的是諸位——這三年順手了。」他把「順手」咬得很重,「可工程從來不是順手干成的。手動比自動累,比自動慢,比自動容易出錯。這些我都認。但我告訴各位一句話——我姜海這條命,是手動干出來的,不是哪棵樹替我兜出來的。林總今天要走的這條路,我熟。」
「我會。」
那句「我會」落下來,會議室里那股茫然,像被一隻粗糙有力的手按住了。姜海這個人不說漂亮話,他說「我會」,那就是把三十年的工程經驗整個押了上來。坐在他斜對面的幾個工程主管,下意識地坐直了一點。
林遠舟看著姜海,沒有立刻回話。他知道姜海這番話不只是表態,是在替他把這間屋子裡最虛的那口氣,給頂住了。
「姜總。」過了幾秒,林遠舟才說,「謝謝。」
姜海擺了擺手,沒再說話,重新靠回椅背,像是一句多餘的客套都不願意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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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說話的是蘇晚。
她把手邊那台筆記本電腦打開,屏幕的光照在她臉上。這幾天她睡得太少,眼鏡後面有一層揮不掉的疲倦,可聲音是清醒的,邏輯也是清醒的——比這間屋子裡大多數人都清醒。
「我也支持。」她先說了態度,然後才往下拆,「我說一下具體的。」
「星眸二代的緊急接入方案,前天開始加速,目標是七十二小時內上線。」她調出一頁時間表,屏幕投到大屏右下角那片空著的地方,「到現在為止,進度沒掉。最遲明天下午,星眸二代能接管基地一部分原本由科技樹提示來支撐的工作。」
她抬起頭,看著桌邊的人,特意把語速放慢了一點。
「但是我要把一件事說清楚,免得大家誤會。」
「星眸二代能臨時替代的,是科技樹的一部分『功能』——比如海況預測、纜繩應力的實時反演、產線節拍的優化建議。這些是工程輔助。它能幫你算得更快,算得更細。」她停了一下,「但它替代不了的,是『判斷』。」
「它不會告訴你這個基座該不該貫通。它不會替你拍板纜繩產線提不提速。它把數據擺到你面前,更清楚、更全,可拍板的,還是坐在這張桌子邊的人。」
蘇晚把筆記本電腦往林遠舟那個方向輕輕推了半寸,像是把話頭交還給他。
「所以星眸二代,是工具,不是依據。」她說,「它是我們手裡的尺子和算盤,不是替我們做主的那個人。從我管接入的第一天起,我就盯死這條線。它越界半寸,我第一個把它關掉。」
這番話說完,屏幕左上格里,顧維鈞動了一下。他一直沒出聲,沙啞的嗓子這時才開口,慢,一字一頓往外送。
「蘇教授這句話,對。」顧維鈞說,「我幹了三十年聚變,最怕的就是有人把工具當成主心骨。EAST那會兒,我們也上過一套自動診斷系統,好用,太好用了,好用到後來有個年輕人閉著眼睛信它,信到把一組明明不對的參數也照著送進去。差一點出大事。」
他咳了一聲,聲音壓得更低。
「系統會替你算,不會替你擔。」顧維鈞說,「出了事,擔責任的、半夜爬起來睡不著的,永遠是人。林總今天這個決定,聽著像是把方便丟了,其實是把責任收回來了。我贊成。」
林遠舟朝屏幕上那張疲憊的老臉,微微點了一下頭。顧維鈞昨夜送來的那瓶酒,此刻就在B-6板房的桌上擺著,沒開。兩個人誰都沒提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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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主任一直沒說話。
他坐在屏幕正下方格里,面前那杯茶始終沒動。從林遠舟開口到現在,他只是聽,花白的頭髮在京都辦公室的燈光下顯得格外乾淨。等顧維鈞說完,會議室里又靜了一下,所有人不約而同地把目光投向屏幕下方——這間屋子裡,他的一句話分量最重。
沈默放下了一直搭在桌沿的那隻手。
「小林。」他開口,短,平,不帶一個多餘的字,「我問你一個問題。」
「您說。」
「你這個決定,」沈默看著他,「是因為樹沒了,不得不這麼做;還是就算樹沒縮、還亮著,你今天也會站起來說這句話?」
會議室里又安靜下來。這個問題問得很準——准到幾乎是把林遠舟昨夜在黑暗裡盤了一整晚的那個念頭,當著所有人的面,剖開來擺在了桌上。
林遠舟沒有馬上答。他知道這個問題答得糙了,前面姜海、蘇晚、顧維鈞頂起來的那口氣,會泄掉一半。
他在窗前那片發白的光里站著,想了幾秒,才開口。
「沈主任。」他說,「一個月以前,是不得不。」
「樹在縮,三個覺醒者里兩個已經看不見了,我自己的也一天天虛下去。那時候轉手動,是被逼的,是沒辦法里挑一個最不壞的辦法。」
「但今天我站在這兒說這句話,不是因為這個。」
他頓了頓,聲音沒有提高,可是穩了下來。
「今天我想明白了一件以前沒想明白的事。過去三年,我以為是我在做判斷。其實很多時候,是我閉上眼睛,等那棵樹點頭。樹亮,我說上;樹暗,我說停。我快、我准,准到我自己都信了,我林遠舟和別人不一樣,我是不會錯的人。」
「可那不是我。那是樹。」
「所以,沈主任,回答您的問題——」林遠舟看著屏幕上那張臉,一字一句,「就算樹今天還亮著,還像三年前那麼亮,我也會站起來說這句話。因為這家公司、這條天梯、這片戈壁上幾千號人,不能把命押在一棵借來的、隨時可能收回去的東西上。這三年是它替我們走的。接下來這條路,我想自己走。哪怕慢,哪怕錯。」
「錯了,我擔。」
沈默聽完,沒有馬上回應。他端起那杯一直沒動的茶,喝了一口,又放下。這個動作很慢,慢得像是在給屋裡所有人一點時間,把剛才那番話消化下去。
「小林。」他終於說,「你父親他們那輩人修第一條鐵路的時候,沒有樹。陳正華做出華國第一塊自己的晶片的時候,也沒有樹。」
「樹是這幾年才有的東西。可華國的工程,是幾代人沒有樹、一錘一錘干出來的。」
他停了一下,語氣里那點不容置疑的味道,反而鬆了。
「你今天這個決定,往大里說,是把星辰科技放回到幾代人走過的那條路上。我沒有意見。」他看著林遠舟,最後補了一句,「出了事,國家這條線,照常給你兜底。但你拍的板,是你拍的。這麼走,對你,對天梯,都好。」
說完,他朝鏡頭裡微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算是把這件事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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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里最後說話的,是方明德。
他在右上格里,從頭到尾聽得極專注,西裝領口沒有一絲褶皺,慢條斯理的人,連聽別人說話時的神情都是從容的。等沈默那句話落地,他才不緊不慢地開了口,語速比平時還要慢半拍,慢得每個字都像被他在心裡掂過分量。
「遠舟。」他說,「我做了一輩子生意,算了一輩子帳。我跟你算一筆。」
「過去三年,星辰科技值錢在哪兒?很多人以為值錢在那棵樹——以為你們手裡攥著一樣別人沒有的東西,所以你們能跑得比誰都快。資本市場也是這麼估你們的。」
他停頓了一下,那是他慣用的、製造分量的停頓。
「可我不這麼看。」方明德說,「一家公司真正的成色,從來不在它手裡有什麼稀罕物件,而在它失去那件物件之後,還能不能站著。」
「你今天這個決定,等於是當著所有人的面,把你們最稀罕的那件東西,先放下了。換別人,這是自斷一臂。可遠舟——」他看著鏡頭,慢慢地說,「我替你算的這筆帳,結論正好相反。」
「這件事,如果你做得到——如果你們真的能撐過眼下這段,靠人,把天梯一節一節接著往上送——那麼星辰科技未來三十年的成色,會比有科技樹的時候,更好。」
會議室里很多人都愣了一下。
「有樹的公司,」方明德接著說,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送進每個人耳朵里,「值錢,可它的命攥在別人手裡——攥在那棵能給、也能收回去的樹手裡。這樣的公司,再快再准,根子是虛的。沒了樹還能贏的公司,才是真把根扎進土裡的公司。資本看不懂這層道理,但我看得懂。三十年後回頭看,今天這個上午,是星辰科技從一家『有運氣的公司』,變成一家『自己立得住的公司』的開端。」
他最後看了林遠舟一眼,慢條斯理地收了尾。
「所以遠舟,你放手去做。鵬城這邊,公司事務我前兩天已經交給蘇晚博士臨時拿主意,我說話算話,絕不掣肘。你只管幹一件事——把它做到。做到了,這筆帳,我替你記著。」
林遠舟站在窗前,聽完,沒有說漂亮的回話。他只是看著屏幕上方明德那張精明而平靜的臉,又看了一眼桌邊的姜海、蘇晚、趙愷,看了一眼屏幕里的顧維鈞、沈默。
他在心裡很輕地接了方明德最後那句話——做到。
這句話,昨夜他對自己說過一遍。今天上午,在這間會議室里,又被一屋子人,連同屏幕里三張臉,一起替他接住了。
「方總。」林遠舟終於開口,聲音不大,「我做到。」
戈壁的太陽又往上爬了一截,從高窗斜進來的那片光,慢慢挪過長條會議桌,把坐在陰影里盡頭的人,也一點點照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