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八千億

  立項的第二天,鵬城下了一場不大不小的雨。星辰科技總部三十樓的財務會議室里,窗玻璃上掛著一道道水痕,把樓下的車流暈成了一片流動的光。

  昨天還站在京都的全息台上,對著上百個國家談三萬六千公里的林遠舟,今天坐進了這間屋子,聽方明德談一件遠沒有那麼浪漫的事——錢。他心裡清楚,昨天那場發布會是天梯的臉面,今天這間屋子裡要談的,才是天梯的骨頭。夢想能不能立起來,口號喊得再響也算不得數,真正要看的,是錢往哪兒走、走得通不通。

  屋裡坐的都是星辰最核心的幾個人,還有幾位連夜從財務和法務趕來的負責人。沒有人寒暄,每個人面前都攤著一份厚厚的材料,像是在等一場硬仗開打。

  林遠舟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順手把材料翻開。密密麻麻的數字鋪滿了幾十頁,看得人頭皮發麻。他忽然有些感慨:這些年一路走來,從一塊晶片到一座聚變堆,他對著圖紙和公式的時候,心裡總是踏實的;可一旦面前擺開的是錢,是一個個綁著國家、綁著人心的數字,他反倒生出一種比面對技術難題更深的謹慎。技術再難,難的也只是物理;錢再多,難的卻是人。

  」昨天我們對全世界說,要造一根從海里通到天上的繩子。」方明德站在屏幕前,語氣平得像在念一份再普通不過的清單,」今天我們關起門來算一筆帳:這根繩子,到底要吃掉多少錢,這些錢又會變成什麼。把這筆帳算不清楚,昨天那根銀線就是空中樓閣。」

  他沒有把整份預算拆成一長串數字甩到屏幕上,而是只點了幾個最要緊的關節。八千億里,光是纜繩和它背後那一整套材料體系,就要先咬掉兩千兩百億。這是所有支出里最大的一塊,也是最不能省的一塊。林遠舟比誰都明白這筆錢花在了哪兒——超導纜繩要量產到三萬多公里的長度,背後是一整條從碳基材料到拼接工藝的產線,每一米都得能扛住整根繩子往下墜的重量。纜繩是天梯的命根子,命根子上,省不得一分錢。

  接下來的幾項,方明德講得慢了下來。海上那座錨泊平台,要架在赤道附近的深海上,光是把地基打進幾千米深的洋底,就是一樁前所未有的工程;常年泡在高溫高濕里的跨海施工隊伍,人和設備的損耗都得提前算進預算;天上那座緩緩旋轉的空間站,造價高得驚人,卻又一分都省不得,因為它是整根纜繩懸在太空里的錨點;還有那些要在纜繩上來回攀爬的升降艙,每一節都得自己帶著動力,自己扛住輻射。這些加在一起,又是一大筆,幾乎吃掉了剩下預算的大半。方明德一項一項講過去,語速不快,卻沒有一句廢話,像是早把每一塊錢都在心裡掂量過無數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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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遠舟一直沒有插話,直到方明德點到最後一項。

  」風險準備金,九百億。」方明德把這個數字說出口,屋裡有人輕輕」咦」了一聲。

  坐在中段的一位財務總監忍不住開口:」方總,準備金留這麼厚?九百億壓在帳上動都不動,這筆錢要是投出去,夠再添半座空間站了。如今缺口這麼大,把死錢攥在手裡,是不是太奢侈了?」

  方明德沒有急著答,而是把目光投向林遠舟。林遠舟這才抬起頭,他知道這個問題躲不過去,也不該躲。

  」留著。」他停了一下,聲音不高,卻很穩,」這不是一棟樓蓋塌了重新蓋的事。諸位想一想,假如纜繩立到第五年,空間站都送上去了,半截繩子忽然出了問題——那時候,前面投進去的幾千億全懸在半空。沒有這九百億墊底,我們連把它穩住、查清楚、重新接上的機會都沒有,只能眼睜睜看著前面所有的錢跟著爛進海里。」

  他掃了一圈屋裡的人,把話說得更透:」我們不是在省錢,是在給這根繩子上一份誰都不希望用上的保險。帳面上它確實扎眼,可有些錢,留著不動,本身就是它最大的用處。」

  那位財務總監想了想,終於把筆記本合上,沒有再堅持。

  屋裡安靜了片刻,另一個聲音又響了起來。這一回開口的,是負責法務的一位副總。他推了推眼鏡,語氣比剛才那位更謹慎。

  」林總,準備金的事我沒有異議。我擔心的是另一頭。」他斟酌著用詞,」六成的錢來自十幾個國家,這就等於把天梯的半條命,系在了別人的錢袋子上。萬一哪天國際局勢變了,有人想拿撤資來要挾我們,我們拿什麼去頂?」

  這個問題,比九百億那個更扎人,屋裡的空氣都沉了幾分。這一次,方明德沒有看林遠舟,而是自己接了下來。

  」問得好。」他點點頭,」所以這筆國際資金,從一開始就不會讓任何一個國家占大頭。我們把六成拆成幾十份,誰也別想一家獨大;真有誰中途撤了,缺口也補得上。規矩立在前頭,後面才不會被人輕易卡住脖子。」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些:」可只靠規矩還不夠。真正讓別人不敢輕易撤資的,是這根繩子本身——等它立起來,誰離開誰吃虧。在那之前,我們既要把規矩訂死,也得有人,把這幾十份錢的來路和去處,盯得滴水不漏。」

  那位法務副總點點頭,沒再追問,眉頭卻沒有完全鬆開。林遠舟把這一幕看在眼裡。他知道法務的擔心不是多餘的——錢從來不只是錢,尤其是來自十幾個國家、各自綁著盤算的錢。

  錢要往外掏,也要往裡進。方明德把話頭轉到了國際眾籌這一頭,屏幕上換成了一張到帳進度表。

  發布會過去還不到一天,第一筆錢已經落了袋。沙漠諸國說到做到,一百億當天就劃了過來;鄰邦緊跟著認下五十億;西洲三國預定的兩百億還卡在技術安全審查里,短則幾周,長則幾個月,誰也說不準。零零總總算下來,頭一周能真正進帳的,大約三百五十億。

  三百五十億,單拎出來是個嚇人的數目。可方明德把它和八千億並排擺到屏幕上,屋裡又一次安靜了下來。這點錢填進那個巨大的缺口,幾乎聽不見一聲響。眾籌的水龍頭要是始終只開這麼細的一道縫,等天梯真造完,黃花菜都涼透了。

  林遠舟盯著屏幕上那兩個並排的數字,心裡盤算的卻是另一樁事——錢和時間咬合的那個關節。天梯的工期排得死死的:起步兩年都耗在海底打地基、立錨點上,再往後,才談得上把頭一段纜掛上去。每一步都要錢跟著到位,早一步,錢閒著沒用;晚一步,錢就要命。三百五十億聽著多,可萬一開工頭幾個月就續不上,產線一停,施工船隊一散,再想重新拉起來,損失的就不只是錢,還有再也追不回來的工期。他比在座任何人都更清楚,倒計時壓著的從來不只是他一個人,還壓著每一筆錢,都得卡在正確的時間點上落地。

  」國內出的那四成,是壓艙石,穩得很。」方明德的語氣頭一回有了點分量,」可六成要靠外面。這六成什麼時候到、按什麼節奏到,直接卡著我們每一年能往上壘多高。施工船隊、纜繩產線,哪一樣都等不起錢。所以——」

  他頓了頓,環視一圈。」所以,我請來了一個人。」

  會議室的門正好在這時被人從外面推開。

  進來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身上那套西裝是不張揚卻一看就極考究的料子。他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像事先量過距離。方明德起身介紹:這位是鍾啟明,在他之前,坐過國家對外投資銀行行長的位子,經手管過的錢,比在座所有人這輩子見過的加起來還要多。

  在座不少人都聽過這個名字。十幾年前,正是鍾啟明一手操盤,把華國的資本第一次成規模地送進了西洲和南半球的基礎設施里。三年前他急流勇退,回了老家,說是再也不沾這些勞神的事。誰也沒想到,方明德昨天發布會一散場,一通電話,就把他從書房裡重新拽回了牌桌。能讓這樣一個人再度出山的,放眼天下,大概也只有天梯這一件事。

  鍾啟明在長桌一端坐下,沒有半句寒暄,開口第一句話,就讓滿屋子的人都安靜了下來。

  」方總,林總,我接這個位子之前,先問過一個老朋友。」他的聲音不高,慢條斯理,每個字都像是斟酌過的,」我問他,天梯這件事,值不值得我這把年紀再出來一趟。他說,天梯做不做得成,其實不是最要緊的——最要緊的,是做的過程里,這八千億、往後還要追加的幾萬億,是怎麼走的,從誰的手裡,走到誰的手裡。」

  他停了一下,目光從方明德緩緩移到林遠舟身上。

  」這件事要是做漂亮了,」他接著說,」未來三十年的國際秩序,就是繞著這一根繩子轉的秩序。誰出了錢、出了多少、在什麼節骨眼上出的,三十年後再回頭看,全都寫在這根繩子周圍了。我今天來,就是來替你們,把這件事做漂亮的。」

  屋裡沒有一個人接話。林遠舟卻在心裡,把這個人重新掂量了一遍。他原本以為方明德請來的,是個把帳算得滴水不漏的人;現在才明白,請來的是個會下棋的人。算帳的人,眼睛盯著數字;下棋的人,眼睛盯著數字背後的人和勢。天梯要從海里立到天上,光有頭一種人,遠遠不夠。

  他想起昨天發布會上自己說過的話——機器能算出最省力的路,卻算不出我們為什麼非要上去。錢也是同樣的道理。再精密的帳本,能算清每一筆錢的多少,卻算不清這些錢背後,十幾個國家各自打的算盤。星眸再聰明,也下不了這盤棋。這盤棋,得交給眼前這個人。

  散會之前,鍾啟明從公文包里抽出一張紙,遞給方明德。

  方明德接過去只掃了一眼,眉毛便微微一動。那不是一張尋常的名單。西洲、沙漠諸國、南半球,各有五個國家級的主權基金,名字一個挨著一個列在上面,後面跟著各自有意認購的額度。整整十五個國家的錢,已經在鍾啟明這裡排起了隊,就等著哪一天放開一個口子。

  」他們昨天夜裡就來找我了。」鍾啟明語氣平淡,像在陳述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繩子還在圖紙上,排隊下注的人已經到了門口。林總,這就是我剛才說的——錢,永遠比繩子跑得快。」

  林遠舟低頭看著那張名單,又抬眼望了望窗外那片被雨水暈開的城市燈火。三萬六千公里的纜繩還躺在圖紙上,可繞著它的那場博弈,已經先一步開了局。

  他忽然想起昨天散會時,沈默在京都那條長走廊里對他說的話。六成的錢來自國外,這既是托起天梯的力氣,也是懸在頭頂的一把刀。如今,刀和力氣,都一併裝進了鍾啟明遞來的這張薄薄的紙里。

  」鐘行長,」林遠舟把名單還了回去,語氣鄭重了幾分,」那就拜託你,替我們把這十五個名字,一個一個,變成十五段穩穩噹噹的纜繩。繩子斷不得,這些錢,也亂不得。」

  鍾啟明接過紙,臉上頭一回露出一點笑意:」林總放心。繩子怎麼造,你比我懂;可錢怎麼走,我比誰都清楚。各管一段,天梯才立得起來。」

  他起身告辭,走到門口又停下,回過頭補了一句:」還有件事,提前跟二位打個招呼。這十五家排在前頭,後面還會有第十六家、第二十家。錢越堆越高,人心也會越來越雜。到那一天,真正考驗的就不是我會不會算帳,而是星辰守不守得住自己的規矩了。」

  說完,他推門出去,把這句話像一顆釘子,留在了屋裡。

  門在他身後合上。方明德走到林遠舟身邊,把聲音壓低:」林,用這個人,等於把往後幾萬億的進出,都擱到他一個人手上。你心裡,真放得下?」

  林遠舟沒有立刻回答。他又想起鍾啟明臨到門口才回頭補的那句話——真正考驗的,不是他會不會算帳,而是星辰守不守得住自己的規矩。一個只惦記著撈錢的人,斷不會主動把這樣一句話說出口。

  」放心談不上。」他最後說,」可你聽他臨走那一句。一個心裡裝著規矩的人,至少知道規矩在哪兒、底線在哪兒。往後我們盯著帳,他盯著人,兩邊互相看著。這種把身家都押上去的事,本來也沒有誰能拍著胸脯,說一個人就能讓人放心。」

  方明德緩緩點頭,沒再多問。窗外的雨敲在玻璃上,兩個人並肩站了一會兒,誰也沒有說話。

  窗外的雨還在下,樓下的車燈在玻璃的水痕里,流成了一條發亮的河。倒計時又少了一天,只剩二百二十八天。可在這短短一天裡掉進局中的,已經不只是一根還沒影子的繩子,還有十五個國家攥在手心、等著下注的真金白銀。林遠舟靠回椅背,看著那條流光,心裡頭一回真切地明白過來:從明天起,他要同時盯著兩樣東西往上爬——一樣在天上,一樣在帳上。哪一樣塌了,另一樣都立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