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新的起點

  旭日基地,三月十二日,下午四點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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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1板房裡,林遠舟、維克多、艾琳娜三個人圍坐在共振專用的那張桌子旁。桌面中央擺著的那隻杯子杯壁透明,兩片檸檬沉在底部——早上艾琳娜換進去的,到現在還是新的,顏色沒有泡黃。

  今天不是大共振,也不是二十四小時的共閱。這次是三個人自己商量了三天之後定下來的安排,叫」全圖回顧」。要過的東西不少:科技樹上已亮的、還沒亮的;四個人共同知道的、只在一兩個人手裡記著的;以及那扇門後頭那些懸而未決的事。

  三個人閉上眼。

  不是深度共振。是一種比共閱更輕的狀態,意識還在各自這邊,只是並排坐到同一張桌子上來——」並坐」,他們自己叫這個。大共振需要備註觸發條件、需要迴避窗口期、進去了還要有人在外頭守著生命體徵,很重。並坐不一樣,隨時可以進,不進入意識層的峰值,像三個人坐在同一張桌邊各自看書,邊緣能感到彼此在,但不會伸手翻人家的書頁。

  意識里,三棵樹並列。

  林遠舟看見自己那棵,金色;維克多那棵,銀藍;艾琳娜那棵,翠綠。三棵樹之間最初出現的糾纏式連接線,今天耦合強度大約百分之七,比四個月前的百分之四到六強了一點點。強的這一點不是一次性推上去的,是靠著四個月里每周例行的共閱一點一點積出來的,就像繩子擰了很多遍之後密度自然會高一些。

  三棵樹的頂端頂著那扇灰色的終點之門,門上嵌著七組公式。四組已亮:碳基、聚變、超導、量子。三組還是灰的:太空電梯、反物質引擎、曲率引擎。太空電梯那一組不完全是灰了——邊緣剛亮起一圈外輪廓,是副總理簽下預研三十億那天起亮的」建造端」子節點。光不亮,只是一圈輪廓,像紙上用淺色筆描出來的形,還不是實心的。

  二十分鐘,三個人都沒開口。連接線在這段時間裡比平時跳得稍亮一點——三個人各自注意到了,都沒說出來。

  林遠舟坐在那裡,望著意識里那幾條細線跳動,想明白了一件事:三個人主動把意識同步到同一個方向,連接線就會被這個同步動作本身餵養。不是出題者設計進去的東西,是他們自己在過去四個月里、一次次做同一件事、磨出來的副產品。像三個朋友長期住在同一棟樓里,走廊燈不需要人來裝,自己就亮了。

  林遠舟先睜開了眼。

  」總進度。」

  」百分之六十九點五。」維克多說。

  」倒計時。」

  」二百三十天。」艾琳娜說。

  板房裡安靜下來,沒有人說話。

  林遠舟把這兩個數放在一起算了一遍。四個月前他們定下」不慢,但更謹慎」那天,進度是百分之六十六點五,倒計時是兩百九十六天。現在:進度推了三個百分點,倒計時減了六十六天。這四個月對他來說一點都不短,從二代量子之心開工、到太空電梯預研項目落定、再到旭日基地擴建完成,每一件事單獨拎出來都是半年前想都不敢想的節奏,但算下來平均每個月的推進速度就擺在那裡:零點七五個點。

  剩下兩百三十天,照這個速度大概還能再往前推五點七五個百分點——到七十五點二五這道坎上。艾琳娜畫的」分流回彈失效邊界」區間下沿。那是艾琳娜用三周時間跑出來的一條線,意思是進度卡在這個數字以下的話,分流回彈機制還可以人工干預兜底;一旦越過這條線,分流就會脫離可控窗口,往上的每一步都要在那之前打實。

  他們得在兩百三十天裡走到那條線。

  林遠舟把那個數記下來,抬頭。

  」今天有三件事要決定。」他說,」都不複雜,但每一件,今晚晚飯前三個人都要說清楚。」

  維克多點頭。艾琳娜也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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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件事,林遠舟自己說。

  」SC-2量產每月五千公里,訂單已經排到兩年後。一號廠區十條線滿負荷,方總在籌備二號廠區,下個季度開。」

  」超導電網鵬城到京都兩千兩百公里通了。下一段是京都到邊疆,再下一段是西原到南港,今年內把華國國內主幹跑通。」

  」這一塊已經不需要我們來推了。方總和趙愷接走了。」

  維克多和艾琳娜都點頭。

  第二件事,維克多說。

  」量子之心二代工程進度,今天是百分之七十二。照現在的節奏,兩個月後上線。上線那天,星眸II同步切到新承載層。」

  」量子網際網路骨幹現在十二中繼、兩千兩百公里。兩個月內擴到二十四中繼,覆蓋鵬城、京都、北港、西原、邊疆五個點。」

  」分布式量子之心五節點,二代上線之後六到八個月內陸續接通。未來六個月,我和蘇晚兩個人推。林總不需要每周看。」

  林遠舟點頭。艾琳娜也點。

  第三件事,艾琳娜說。

  」太空電梯建造端子節點,外輪廓已亮。預研三十億到帳了。星辰科技這邊林總掛帥,京都那邊沈主任協調,方總負責對外。」

  」預研三個月——六月初,我們三個人必須把立項定稿方案交上去。」

  」立項之後,星眸說能在十八個月內建成首段纜繩。那一天,就是空間線主幹完全亮的那一天。」

  」這一塊我來領頭,林總和維克多每月一次三人共振檢查節點。」

  林遠舟點頭,維克多也點。

  三件事就這樣說完了,沒有人補充什麼。沒人說」那還有一件事」,也沒人說」關於這一塊我還有個問題」。桌子中央的那隻裝檸檬的杯子還擺在那裡,檸檬已經開始有點黃了,被水泡了大半天。維克多掃了一眼,沒說什麼。

  三個人心裡都明白,這套分工其實過去四個月里早就在悄悄運行了,今天只不過是把它當面說一遍,把」默契」變成明確說出口的協議。把浮在半空里的東西落到地上——這一步不大,但不做的話總覺得哪裡懸著,像鞋裡落了一粒細沙,不急著倒,但走每一步都知道它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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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板房裡靜下來。

  林遠舟把三件事拼在一起看了看。

  材料線的主幹——SC-2量產加全球電網——已經落地了,工程團隊接手。能源線的主幹——聚變堆加量子之心二代——還在往前推,維克多領頭。空間線的主幹——太空電梯加資源閉環——剛剛開始,艾琳娜領頭。

  三條主幹同時在走。它們交叉的子樹,橙紅色的、翠綠色的、暗金色的,今天在科技樹里拼成了一片他過去三年裡從來沒見過的、完整的網。

  網的中央,是那扇灰色門。

  門上七組公式,四組亮著,三組還是灰的。最近的那一組是太空電梯,邊緣亮了一圈。

  林遠舟望著這張圖,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感覺緩緩壓下來。不是興奮,也不是沉重,就是一種平靜得幾乎有點沉的東西。三年前他第一次在意識里看見科技樹的時候,看見的是一棵樹,是孤立的一棵。後來變成兩棵,再後來變成三棵。今天看見的是一張網。

  這張網不是一次造出來的,是一截一截接起來的,每一截都有代價,每一截都有人在背後推,都有人在背後扛。網現在是完整的了,但要讓門上那幾組灰色公式亮起來,還要繼續往前走。

  這就是剩下兩百三十天裡要走的全部路,不多,也不少。

  ---

  蘇晚下午五點推門進來。

  B-1板房的門她推開的時候不太輕,是那種有事要說的方式,不是路過順手推的那種。她上午把星眸II接入方案的第八稿做完,下午原本要回B-6板房,路過這裡,進來站了一會兒。掃了一眼桌邊的三個人。

  」晚飯我做,三個人都來。」

  三個人都笑了。

  」好。」林遠舟說。

  蘇晚沒有馬上走。」我今晚有一份方案給你們看。」她說,」星眸II上線之後第一周,按排程會跑一組關於太空電梯建造端的完整時序推演。推演結果可能會讓'十八個月建成'再往前提一周到兩周。」

  」前提多少?」維克多問。

  」平均一周,最快兩周。」

  」為什麼能前提?」

  」星眸II在新承載層上的算力是一代的八十倍,能跑出一代跑不出來的建造工序時間窗口優化解。」

  林遠舟笑了一下,看向蘇晚。」這一周到兩周,對你來說是輕鬆一點的事,還是緊張一點的事。」

  蘇晚停頓了一下。

  」是我送你的禮物。」她說。

  板房裡三個男人都沒有接話。

  艾琳娜坐在椅子上,朝蘇晚輕輕笑了一下。那是一種女人之間才有的那種會意,不需要任何解釋。

  蘇晚出去了。門帶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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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九點,星辰一號觀察窗參觀走廊。

  走廊里今晚沒有暖燈,沒有椅子,沒有保溫瓶,也沒有花,只有平時一直亮著的工業級白色頂燈,把整條走廊的地面和牆壁都照得清亮。走廊那頭特殊隔熱玻璃後面,星辰一號聚變堆中央的那團等離子體,今晚和六十二天前的那個晚上一模一樣,平穩地燃燒著。

  林遠舟和蘇晚走到玻璃前,站住了。

  蘇晚靠在他身邊。林遠舟把手伸過去,蘇晚把自己的手放進他手心裡。

  兩個人站在那裡,都沒說話。白光從頂上落下來,等離子體在玻璃那頭安靜地亮著。

  林遠舟開口。

  」下一步。」

  」嗯。」

  」是太空。」

  蘇晚沒有立刻回答。

  聚變之火在玻璃後頭燒著,把他們兩個人的側臉都照成橙色的。她感受到他話里壓著的東西,不是憑什麼機制,是八年的重量——八年裡他們之間積下來的那種共有,比任何系統都更直接,比任何接口都更省力。他沒有說數字,她也不需要他說:兩百三十天,五點多個百分點,剛剛夠。

  剛剛夠不是寬裕,但也不是絕境。是他踩著步子算出來的,算完了才說出這句話。他對她說,不對維克多和艾琳娜說,不對團隊說。

  她把手握緊了一下。

  」好。」

  兩個人繼續站在那裡,沒有動。走廊的白光從頂上壓下來,等離子體在玻璃那頭持續燃燒,發出隔著特殊玻璃傳過來的那種極輕的熱感,貼在林遠舟臉上。

  他腦子裡把過去三年走過的路又過了一遍。從鵬城寫字樓里第一次」看見」科技樹的那個晚上,到室溫超導首次驗證的那個晚上,到三人科技樹第一次合併的那個晚上,到哈里森那一段警告抵達加密終端的那個晚上,到他站在這同一面玻璃前對蘇晚說出那句話的那個晚上。

  他想到一件事,這件事他過去三年裡從來沒認真想過:那些晚上,他沒有一個是一個人的。有時候是趙愷,有時候是維克多,有時候是艾琳娜,最近這一年裡最常站在旁邊的,是蘇晚。

  他把蘇晚的手又握緊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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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一點二十分,北極圈。斯瓦爾巴群島東側一座無名的地質勘測站,官方記錄顯示」已廢棄」,地下二層臨時實驗室。

  實驗室里是沒有窗的。地面以上是什麼天氣、外頭北極的夜空是不是亮著極光,在這裡都感覺不到。只有設備的嗡嗡聲和控制台的屏幕光,以及貝克手邊那杯已經快涼透的咖啡。

  值班的是韋恩科學部門裡過去三個月跟著他跑完全部鏡裝置測試的人裡面,有一位姓貝克的,五十二歲,過去十五年在暗星里只見過哈里森兩次,是那種守規矩、不惹事、把自己磨成一顆螺絲釘的人。今晚,貝克一個人。

  中央真空腔里,鏡裝置在低功率維持運行。首次激活之後,過去三十天每天都跑這種常規巡檢工況,低功率下不會出現任何額外現象——這是三十個晚上反覆確認下來的結論。貝克已經背熟了這個結論,確認到不需要再想,像背乘法表一樣順暢。

  貝克坐在控制台前,喝了一口咖啡。主屏幕上的三條模擬信號曲線分別代表林遠舟、維克多、艾琳娜三人科技樹的外部觀察推算狀態包絡,平穩地跳動著。

  凌晨一點二十分零四秒。

  代表艾琳娜的那條翠綠色曲線在屏幕上閃了一下。大約一秒鐘,然後立刻恢復到平穩跳動的狀態。

  貝克盯著屏幕,沒動。

  他不確定自己剛才看見了什麼。可能是眨眼的瞬間屏幕刷新率和眼睛頻率不對位,可能是低功率運行下偶發的微小數據抖動,也可能他今晚太累了。他沒有把這件事寫進巡檢日誌,把咖啡杯輕輕放下,揉了一下眼睛。

  主屏幕回到平穩狀態。

  但是主屏幕右下角,一個他過去三十天裡從來沒注意過的小標籤,亮了起來。白底黑字,一行英文:

  Whyte Resonance Fragment — Active

  貝克沒有看到那個標籤。他的注意力還落在屏幕中央的三條曲線上,心裡已經在告訴自己,那一閃不必報,明天早班接手的時候順口提一句就行。他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已經是涼的了。

  那個標籤在右下角安靜地亮著。

  它的亮起和今晚低功率工況下的電磁場沒有關係。它依賴的是某種過去三十天裡被反覆確認」不會出現」的共振信號——來自三人那邊的。那個信號,是韋恩上次看見的、屬於第六棵黑色科技樹的第一次心跳。在它消失之前,在這座地下二層實驗室里韋恩自己設的那條私人監測通道里,被這個白底黑字的小標籤捕捉到了。

  韋恩今晚不在場。貝克今晚沒有看見。哈里森今晚不知道。林遠舟今晚不知道。

  那個標籤,亮了。

  明天早上韋恩接班時,他會立刻看見它。他看見之後會做什麼——不在今晚已經落下的任何文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