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暗星行動

  林遠舟出事的那天,天氣很好。

  鵬城四月的清晨有一種薄荷味的清爽,陽光從星辰科技園區的玻璃幕牆上反射下來,把地面切成明暗交替的格子。七點四十五分,林遠舟從員工通道走進大樓,手裡端著一杯從門口自動販賣機買的黑咖啡——蘇晚說過不要喝太多咖啡,但他昨晚又熬到了三點。

  」林總早。」前台的小姑娘打招呼。

  」早。」他點了下頭,腳步沒停。

  八樓實驗室里,趙愷已經到了。他面前的屏幕上鋪滿了碳基晶片第二批量產的檢測數據——良率穩定在93.2%到94.1%之間波動,和首批幾乎一致。工藝穩定性沒問題。

  」老林,第二批數據出來了。」趙愷把一頁報告遞過來,」良率均值93.7%,方差0.3%以內。完美復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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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遠舟掃了一眼數據,點了點頭。」開始排第三批,把產線溫控精度再收一檔——目標是把方差壓到0.15%以下。」

  」這麼極端?」

  」客戶在等。第一批測試樣品已經發出去了,如果反饋良好,下個月的訂單量會翻三倍。產能得跟上。」

  趙愷應了一聲,轉身去安排。

  林遠舟坐到自己的工位上,打開電腦。今天上午的日程是去華芯國際的鵬城工廠確認產線改造進度——方明德說第四條碳基產線已經調試完畢,需要他去做最終驗收。

  他的行程在昨天下午就已經確定了。出發時間、路線、車輛編號——這些信息在星辰科技的行政系統里,只有他本人、趙愷、司機和安保組長四個人能看到。

  但他不知道的是,第五個人也看到了。

  暗星組織在鵬城的殘餘力量,在碳基晶片發布後的第五天被激活。

  指令來自一個叫」鐵幕」的加密頻道。內容很短:」摘星行動。目標:CN-001。方式:交通事故。時間窗口:48小時。」

  執行這個任務的是一個三人小組。領頭的人代號」棋手」,三十七歲,前聯邦海軍情報局出身,後來被暗星的資金和理念吸引,成為他們在東亞地區的外勤主管。

  棋手在鵬城潛伏了兩個月。他租了一間城中村的民房,白天在科技園區外圍跑步——穿著運動服,戴著耳機,看起來就是一個普通的外企中層在晨跑。但他的耳機里播放的不是音樂,而是星辰科技的無線通訊頻譜掃描。

  他花了三周時間,搞清楚了星辰科技的安保輪換節奏——每六小時一輪,換班時有十五分鐘的交接窗口。他還找到了一個更有價值的東西:星辰科技行政系統的一個外包IT供應商員工,因為賭債問題被他用兩萬聯邦幣收買了。

  林遠舟今天的行程,在昨天晚上八點就出現在了棋手的手機上。

  」明早九點十五分出發,走濱海大道,目的地華芯國際鵬城工廠。車輛:星辰-003號公務車,黑色轎車。預計到達時間九點四十五分。」

  棋手看完信息後,給另外兩名組員發了位置坐標——濱海大道第三個彎道。那個彎道限速60,彎道外側是一段沒有護欄的海堤。如果一輛大卡車在彎道處」失控」,恰好撞上一輛正在轉彎的轎車——

  看起來就是一起普通的交通事故。

  九點零五分,林遠舟收拾好文件準備出發。

  他的手機響了。蘇晚發來一條消息。

  不是」注意安全」,不是」路上小心」。是一句他意想不到的話:

  」你今天的行程是不是去華芯國際?」

  林遠舟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秒。他從沒告訴蘇晚今天的具體行程——安全規定,行程信息不對外。

  」你怎麼知道?」他回復。

  蘇晚的回覆很快:」我昨晚在調試星眸的網絡安全模塊,跑了一個滲透測試。星辰科技的行政系統被人裝了後門——數據在往一個匿名伺服器上鏡像同步。我追蹤了一下,同步內容包括你的今日行程。」

  林遠舟的血一下子涼了半截。

  不是因為恐懼——他死過一次,對危險有一種異於常人的鈍感。涼的原因是另一個:他立刻意識到了這件事的嚴重性。行程被泄露不是簡單的信息安全問題——如果對方只是想偷數據,不需要知道他的出行時間和路線。只有一種目的需要這種級別的情報。

  他按下了安保組長的內線。

  」老周,緊急情況。我的行程被泄露了。取消今天所有外出,全員進入戒備狀態。」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老周的聲音瞬間從日常模式切換到了戰鬥模式:」收到。具體情況?」

  」行政系統被裝了後門,蘇晚剛發現的。數據鏡像到了外部伺服器,包括我的行程細節。」

  」我馬上啟動應急預案。林總,你現在不要離開大樓。不要靠近窗戶——」

  」我知道。」林遠舟打斷了他。他的聲音平靜得不正常。

  老周掛斷電話後的十二分鐘內做了三件事:封鎖星辰科技所有出口,調取安保監控回放鎖定後門植入時間,以及——向國家安全部門鵬城站發出了一級協助請求。

  十七分鐘後,四輛沒有標識的車從安全部門鵬城站駛出,沿濱海大道展開布控。

  二十九分鐘後,在濱海大道第三個彎道外側的一條小路上,安全部門的人找到了那輛已經啟動引擎、等待」失控」的重型卡車。駕駛室里坐著棋手的一個組員,手裡攥著一部對講機,頻率對準了棋手用的加密頻道。

  四十三分鐘後,三人小組全部被控制。沒有開槍,沒有追逐。安全部門的人用的是最簡單的方法——在他們動手之前到場。

  棋手被按在引擎蓋上的時候,臉上的表情不是憤怒或恐懼,而是困惑。他想不通——行程信息明明是昨晚八點才泄露的,他們今早五點就到了預定位置。對方怎麼可能比他更早知道?

  他不知道答案。答案是一個二十七歲的女計算機科學家,昨晚在調試一個AI安全模塊時,碰巧拉了一下系統日誌的異常流量報表。

  碰巧。

  有時候改變世界的不是天才的靈光一閃,而是一個認真的人在凌晨兩點半多看了一眼數據。

  蘇晚是在上午十一點趕到星辰科技的。

  進門的時候安保人員攔了她兩分鐘驗證身份,她沒有爭辯,站在閘機前安靜地等完了全部流程。

  林遠舟在八樓走廊里等她。

  蘇晚走出電梯的時候,第一眼看的不是他的臉,而是他的手——確認沒有受傷,沒有包紮,手指完整地握在褲兜邊上。然後她的目光才上移,掃過他的脖子、肩膀、胸口——一種近乎醫學檢查式的審視。

  」你沒事。」她說。不是問句。

  」我沒事。」

  蘇晚站在他面前,距離大約一米。走廊里有兩個安保人員在十步之外的位置站著,假裝在看手機。

  」到底怎麼了?」她問,」我發現行程泄露之後給你發了消息,然後老周打電話說讓我來公司。他什麼都沒解釋,只說'林總沒事,但需要你過來'。」

  林遠舟沉默了兩秒。他在猶豫要不要告訴她。

  」濱海大道第三個彎道,」他說,聲音很輕,」有一輛卡車在等我。如果我今天按原計劃出發,大概在九點半左右會經過那裡。」

  蘇晚的臉色沒有變——但她的手指收緊了,攥住了自己外套的袖口。

  」安全部門提前到了。」林遠舟補了一句,」人抓到了。我沒事。」

  蘇晚沒有說話。她站在原地,安靜地消化了幾秒鐘。走廊的燈光把她的側臉照得很清晰——細框眼鏡後面的眼睛沒有淚水,沒有恐懼,只有一種正在把情緒壓回理性的克制。

  」你昨晚幾點睡的?」他問。

  」沒睡。」蘇晚說,」滲透測試跑到三點發現後門,追蹤數據到五點。七點給你發了消息。」

  」你應該先睡覺。」

  」你應該先活著。」

  兩個人對視了三秒。走廊的安保人員更加賣力地假裝看手機了。

  林遠舟伸出手,握住了蘇晚的手。

  這是一個很輕的動作——他只是讓自己的手指包住了她的手指,力度剛好能感受到對方指尖的溫度。蘇晚的手微微涼,指尖有一層因為長時間敲鍵盤而形成的薄繭。

  蘇晚低頭看了一眼兩個人交握的手,然後抬起頭。

  她沒有笑。但她的表情里有一種比笑更深的東西——一種確認。確認他還活著,確認她做的事情有意義,確認她沒有選錯這個把工作看得比命還重要的人。

  」走吧,」她抽回手,恢復了日常的語氣,」你得跟我看看那個後門的技術細節。IT團隊打的補丁我不太放心——他們只封了數據層,沒有清理系統底層的注入點。」

  林遠舟跟在她身後走向實驗室。他注意到她走路的速度比平時快了一些——不是著急,是一種把情緒轉化成效率的習慣。蘇晚處理恐懼的方式不是哭也不是說」我好害怕」——而是把恐懼變成代碼跑起來。

  他忽然覺得,這個女人比科技樹給他的任何東西都重要。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他自己都有點吃驚。但他沒有否認它。

  下午三點。星辰科技總部,林遠舟的辦公室。

  老周把審訊初步結果送了過來。

  」三人小組,代號'棋手'領隊。聯邦國籍,前海軍情報局。暗星外勤人員,在東亞地區潛伏了至少兩年。」

  林遠舟翻看著審訊記錄,沒有說話。

  」但最有價值的不是這三個人。」老周壓低了聲音,」我們從棋手的加密通訊設備里提取到了上游通訊記錄。指令來自那個'鐵幕'頻道。」

  」能追溯到來源嗎?」

  」正在追。但初步分析發現了一個有意思的東西——」老周把一張頻譜分析圖放在桌上,」通訊加密協議的底層架構,和之前我們從暗星鵬城據點繳獲的設備用的是同一套。但這次多了一層——在加密協議的握手階段,出現了一個額外的認證碼。」

  」什麼認證碼?」

  」一個字母序列:P-R-O-M-E-T-H-E-U-S。」

  林遠舟的手指停在紙頁上。

  普羅米修斯。

  維克多的實驗室。

  」暗星的通訊系統里,出現了普羅米修斯的認證碼。」林遠舟緩慢地重複了一遍這句話。

  這個信息在他腦子裡引發了連鎖反應。暗星和普羅米修斯實驗室共享通訊基礎設施?還是說——暗星組織本身就是普羅米修斯的某種延伸?

  維克多知道嗎?

  他想起了碳納米材料大會上的那次握手。維克多說」我希望終點見到的是你」的時候,眼神是真誠的。但真誠和全部真相之間,有時候隔著一整片海洋。

  」繼續追。」他把文件推回給老周,」普羅米修斯的線不要斷。但暫時不要驚動任何人——包括維克多那邊。」

  老周點頭。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下。」林總,安全部門總部剛下發了新的保護級別調整。從今天起,你的保護等級從'重點關注'提升到'特級保護'。貼身安保從兩人增加到六人,全天候。」

  」知道了。」

  門關上了。

  辦公室安靜下來。林遠舟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的暮色。夕陽把鵬城的天際線染成了橙紅色,遠處的海面上有幾艘貨輪在緩緩移動。

  他拿起手機,打開和蘇晚的對話框。

  打了幾個字——」今天的事,你救了我一命」——又刪掉了。太沉重了。她不需要背負」我救了一個人的命」這種壓力。

  他重新打了兩個字:」謝謝你。」

  蘇晚的回覆很快:」你沒事就好。」

  然後又來了一條:」下次你出門前告訴我。」

  林遠舟看著這條消息,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算笑,但比他平時的表情柔和了一個刻度。

  他回了一條:」好。」

  這是他第一次對蘇晚用」好」這個字回復一個關於安全的要求。以前他總是說」不用擔心」或者」我會注意的」——那些都是敷衍。今天的」好」是認真的。

  因為今天他確實差點死了。

  不是重生那種」已經發生過的死亡」,而是一種真實的、正在發生的、如果不是蘇晚的那條消息就已經發生了的死亡。

  一輛卡車,一個彎道,一段沒有護欄的海堤。

  他閉上眼睛。科技樹在腦海中靜靜地亮著,碳基晶片的節點金光流轉。但他的注意力不在那上面。他在想一件更根本的事——

  科技樹給了他改變世界的工具。但保護他的,是一個凌晨兩點半還在認真工作的人。

  他站起身,走出辦公室。走到電梯口時,猶豫了一下,拐進了樓梯間。

  掏出手機,撥了蘇晚的號碼。

  」餵?」

  」今天晚上有空嗎?」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怎麼了?」

  」想見你。」

  又安靜了一秒。然後蘇晚的聲音帶上了一絲他不常聽到的溫度:」好。鵬大南門那家粥店,八點。」

  」好。」

  他掛了電話,走進電梯。

  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他注意到不鏽鋼門板上映出了自己的臉。看起來很疲憊,但嘴角有一個很小的弧度。

  今天差點死了。但他活著。

  活著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