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反擊

  旭日基地。一月十四日。凌晨四點整。

  維克多在基地醫院只待了一夜。凌晨三點四十分,他自己拔掉了血氧儀的夾子,坐起來在床邊找了一會兒衣服。三點五十分穿好,三點五十五分推開病房門,四點整踏進了B-2板房。

  林遠舟已經在那裡了。他昨晚沒回B-6,在B-2的沙發上湊合了兩個鐘頭。聽見推門聲,他坐直了身子。

  」你不是該再躺一天。」

  」我躺不下去。」維克多徑直走向控制台,在椅子上坐下,打開了量子網際網路的實時監控終端。

  椅子被他拉過來,湊到維克多旁邊坐下。

  」林。」維克多盯著屏幕,說話時沒有轉頭。」昨天下午脈衝發出來那半小時,九條骨幹光纖上的糾纏光子流里,出現了一組干涉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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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麼樣的干涉紋。」

  」非線性的。」維克多說。」普通電磁脈衝在我們的量子信道上不會留下任何痕跡。這一次留下了。說明對方用的脈衝經過了特殊調製,能跟我們SC-2超導腔體內的庫珀對直接耦合的那種頻段——普通電磁波做不到這一點。」

  」他們用的頻段,」林遠舟跟上,」剛好是我們暗星筆記里那條'目標頻率參數已鎖定'的——」

  」三個主要高溫超導材料的共振響應曲線。」

  」對。」維克多說。

  這個邏輯在林遠舟腦子裡轉了一圈。」他們既然拿我們材料的共振響應曲線來調製脈衝,那脈衝在我們量子信道上留下的干涉紋——也就是我們自己材料的指紋。」

  」對。指紋可以反過來追蹤源。」

  」多久。」

  維克多看著終端上的進度條。」七十二小時。」

  林遠舟點頭。

  」人手夠嗎。」

  」我和我手下三個人就行。」維克多說。」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第二組不必拉進來。」

  」好。」

  維克多沒有再多說,在控制台上敲下了第一組反向追蹤命令,終端開始跑起來。

  凌晨四點二十分,他把昨天下午脈衝持續那三十分鐘內、骨幹網十二個中繼站的全部糾纏光子流原始數據,按時間戳逐毫秒切片,全部拉了出來。原始數據大約一點七PB,全都被他扔進量子之心一代里,掛上了他自己花了好幾年時間專門調出來的一個窄帶濾波算法——這個算法的設計目標只有一個:從量子信道的背景噪聲里把非線性干涉紋摳出來。

  算法跑了三十八分鐘。

  屏幕上跑出來一張圖,十二個中繼站的糾纏光子流非線性偏離量排成一個三維分布。圖上大部分是平的,只有三個站的曲線在同一時刻跳出了一個清晰的、形狀接近三角形的尖峰——第二站、第五站、第九站,時間戳都壓在十五點二十一分零四秒那一秒上。

  維克多把三個尖峰的相位差在腦子裡快速過了一遍,三角測量,反推原始信號源的物理位置。

  四點三十六分,第一組定位結果出來;四點四十分,另兩組並行算完。

  從凌晨四點五十分到六點整,他把三組定位結果在地圖上交叉比對,同時跟暗星過去七年的公開商業活動數據做關聯——一台脈衝發射器要在物理世界裡穩定運作,需要穩定的電力供應、合法的工業用途掩護、以及某種偽裝成正常法人實體的殼企業。三處定位都和這三個條件完美吻合。

  ---

  一月十四日早上六點整,第一批反向追蹤結果擺在了控制台屏幕上。

  干涉紋在華國西北段的九條光纖骨幹上定位出三個高強度信號源——

  戈壁口,距旭日基地二百一十公里。

  欒城鎮,距鵬城星辰科技總部一百四十五公里。

  清原,距京都科技委辦公區二百九十公里。

  三個位置跟哈里森報告裡寫的」距旭日、鵬城、京都分別一百二十到三百公里」幾乎分毫不差。

  三個坐標被標在了地圖上。他在腦子裡把第一組的位置跟哈里森那段內心獨白里的描述——」距旭日二百一十公里,偽裝成高頻醫療成像設備廠,戈壁口廢棄水泥倉庫」——對了一下。

  完美匹配。

  他沒有說出來,只是在心裡過了一句:他們三天前批准啟動,說明他們沒料到這三天裡我們能追到這裡。但他們沒料到的不只是這三天。他們不知道的,是量子網際網路工程化這件事——維克多過去六周里悄悄做完的,沒有任何對外公告。哈里森那一邊認知里的」量子網際網路」還停留在九條骨幹QKD網。他們不知道維克多已經把量子態本身也送進了同一條光纖里。

  」林。」維克多把第三組清原的信號指紋放大,語氣平靜,」我們能追到境外指揮中心。」

  」能精確到哪兒。」

  」聯邦東海岸,波塔斯角以南八十公里。一座沒有招牌的工業園區。」

  林遠舟在控制台前停了幾秒。

  」確認一下。」

  」我又跑了一遍。位置不會錯。」

  林遠舟點頭。

  」境外這組,今天先不動。」

  維克多看向他。」為什麼。」

  」境內三組今天必須打掉。打掉之後,對方在境內的執行端就清空了,只剩一個境外指揮端。指揮端沒有發射器,只能監視。我們把這個指揮端留在那裡,等他們自己開口。」

  」他們一定會開口。」

  維克多聽完這一句,在心裡把林遠舟昨天下午在醫院走廊站著的那五分鐘重新過了一遍。那五分鐘裡,他估計今天上午這一整套已經在林遠舟腦子裡想完了。

  」好。境內三組我交給沈默主任。」

  」我去打電話。」林遠舟站起身。

  ---

  一月十四日上午八點半,京都,沈默的辦公室。

  林遠舟用專用加密終端撥了沈默的電話。

  沈默接起來,」林總。」

  整件事交代得很簡潔:昨天下午的脈衝攻擊、維克多今早的追蹤結果、境內三組發射器的精確位置,按時間順序說下來,用了七分鐘。

  沈默全程沒打斷。

  七分鐘說完,電話那頭沉默了五秒。

  」我知道了。」沈默說了第一句。

  」今天下午之前,三組同時打掉。」這是第二句。

  第三句來得很慢,像是斟酌過的:」林總,這件事不上橢圓桌,不走外交渠道,不發任何聲明。境內打掉,我們這邊就此不表。」

  林遠舟說:」我同意。」

  」為什麼。」

  」因為打掉三組發射器,已經是給對方留了一個台階。要是再加一份公開聲明,台階就沒了。」

  沈默在電話那頭停頓了兩秒。

  」林總,你今天上午這一手,比我預想的要穩。」

  林遠舟沒有接這個評價。他知道這一手不是」穩」,是哈里森三十年前對懷特那句話學來的反向——哈里森用沉默把自己往一條路上逼了一步,他今天用沉默把哈里森往另一條路上拉一步。但這個解釋沒有必要在電話里說。

  」沈主任,境外指揮那組,我們這邊盯著,先不動。」

  」懂。掛了。」

  電話斷了。

  ---

  一月十四日下午三點四十分,華國境內三處。

  戈壁口。欒城鎮。清原。

  三組國家安全力量同步出手,三個據點在同一秒之內被分別突破。

  戈壁口那座以」高頻醫療成像設備廠」為名頭的廢棄水泥倉庫被炸開了大門。兩名穿著便裝的暗星執行人員在倉庫里當場被制服,倉庫內的兩台脈衝發射器、加密通訊終端、還有一份沒來得及銷毀的調度日誌,全部被清點繳獲。欒城鎮和清原的過程大同小異。三處合計繳獲脈衝發射器六台、配套加密通訊節點三套、偽裝企業法人文件三份,暗星執行人員六名,戈壁口、欒城鎮、清原各兩人。

  從開始到全部肅清,整個行動用了十七分鐘。過程乾淨到幾乎不留任何聲響,沒有槍聲,沒有爆炸,附近居民沒有任何人察覺到異常。當地三處工廠的招牌在第二天上午被工程隊按原樣修復了,縣級政府收到了一份來自上級的措辭簡單的關停通知,當地媒體沒有任何報導。

  下午五點之前,三處繳獲的全部物資被運往京都郊外、科技委直轄的一處技術分析中心。

  林遠舟和維克多在B-2板房的屏幕上,看著實時回傳的三處畫面。

  維克多看完,說了一句:」林,我們快了一步。」

  」一步。」林遠舟說。

  」只快一步。」

  他把這句話在心裡掂了掂。維克多不是在謙虛,這是真實評估。如果哈里森三天前批准的方案是米切爾評估報告裡的那種打法——每當林遠舟這邊越過某個關鍵進度就持續壓制,而非」一次三十分鐘、之後立即休眠」——那麼今天上午維克多還沒追蹤到指紋之前,他們已經被打了第二次。

  他沒有說話。他在心裡朝那個遠在聯都書房裡的、六十六歲的、抽屜最深處壓著懷特手寫便條的哈里森,說了兩句話。

  第一句:謝謝你那一次。三十分鐘,只這一次。

  第二句:下一次,不要再來了。

  ---

  一月十四日晚上九點,京都技術分析中心。

  沈默把第一份繳獲設備初步分析報告發了過來。

  林遠舟打開報告,從頭讀到尾。

  報告的核心結論只有一條:這六台脈衝發射器使用的核心調製技術,來源於一九九五至一九九七年間懷特實驗室留下的某一組未公開技術文檔。這些文檔在懷特死後被聯邦能源部秘密歸檔,三十年來從未對外公開過。

  報告放下,他在椅子裡坐著沒動。

  懷特實驗室的技術,沉睡了三十年之後,被哈里森翻出來改造成脈衝發射器,在今天下午打到了林遠舟和維克多的頭上。這條邏輯鏈條本身不複雜,但把它拼完整了看,有一個細節讓他多想了一會兒。

  哈里森用的是懷特親手留下的東西。

  他用懷特的遺產,去壓制懷特所有後來者正在做的那件事。

  林遠舟沒把這件事讀成虛偽。他把它讀成哈里森這一輩子最深的那條裂縫——今天借著一份設備初步分析報告,被文檔化了,具體化了,由一個主觀判斷變成了一條可以被擺上桌面引用的證據。

  」可被引用」——他在腦子裡把這個措辭掂了掂。

  一旦成為證據,下一次他和哈里森在桌子兩端坐下來的時候,他手裡就有了一個哈里森自己也沒法繞過去的支點。那張桌子上,誰更主動,會不一樣。

  ---

  同一夜,聯邦,哈里森的書房。

  韋恩在加密專線那頭只說了一句話:」哈里森先生,境內三組全部丟了。境外指揮端還在。」

  哈里森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久到韋恩沒辦法判斷他是在思考還是已經放下了電話。

  韋恩沒有催,也沒有補充,就那麼端著話筒等著。

  沉默持續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然後哈里森開口,只丟下一句話。

  」該談談了。」

  他把電話掛了。

  他沒有立刻離開書房,在椅子上坐著,打開了抽屜最下層的那一格。那一格里有他的筆記本、懷特那張手寫便條、還有那隻小型磁帶錄音機。今晚多了一樣東西:他把剛剛收到的那份四頁紙的情報簡報折好,放進去,和前三樣東西挨在一起。

  四樣東西靜靜地躺在抽屜里。

  哈里森把抽屜關上,在書房裡坐到了凌晨三點。

  他在心裡把今天下午發生的事情,用一種他很少採用的近乎冷靜的方式,像做事後復盤一樣把它們過了一遍。三天前他在懷特的石碑前對自己說了一件事:只啟動這一次,三十分鐘,之後再也不動。這個承諾今天上午被對方用一種他完全沒有預料到的方式回應了——沒有用對等的攻擊,沒有公開聲明,沒有外交抗議,沒有任何喧囂。對方只是在七十二小時之內,把他布設在境內的所有執行端,悄無聲息地從頭到尾清乾淨了。

  境外指揮端被留著,沒有動。

  哈里森很清楚這個」留」字背後的意思。這不是疏忽,是林遠舟在告訴他:你那次三十分鐘,我們記了。但我們今天沒有打回來。我們給你留了一個台階,等你來。

  他在書房裡很輕地對自己說了一句話,這句話他大概三十年來從沒說過。

  我低估了林遠舟這個人。

  他把這句話在心裡確認了一遍,然後想了它的下一層含義。林遠舟沒有公開報復這件事,在國際政治上對暗星來說幾乎是最糟糕的結果。暗星過去三十年賴以生存的,就是從不被任何一方放在桌上正式承認的那種模糊地帶。林遠舟今天的做法沒有把暗星放到桌上,但把暗星的處境變成了一個完全由林遠舟決定什麼時候打開的單方暫停——主動權已經換手了。

  哈里森從椅子上站起來,把書房的燈關掉,在全黑的房間裡站了一會兒,沒有立刻離開。

  他在心裡給自己劃了一條線。下次再和林遠舟在桌上相見,他必須是乾乾淨淨地過來。這一輩子守著懷特那句話守到今天,從今晚起,他要想的不是怎麼繼續守住,而是要不要把這句話交出去。

  交給誰。

  他沒有給自己一個答案。

  他走出書房,進了臥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