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國際反應

  聯邦。聯都。國家安全委員會會議廳。十二月二十日。上午九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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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會議廳是一間地下三層的、牆體鋼筋混凝土外加一層電磁屏蔽網的、沒有窗戶的房間。屋頂的燈發出一種偏冷的白光。會議桌是橢圓形的,能坐二十二個人。今天只坐了十一個人。

  坐在橢圓形主位上的是國家安全顧問菲利普·凱恩,五十六歲,前國防部副部長,去年剛被新政府任命。他左手邊坐著國防部長。右手邊坐著情報總監。再往外是能源部長、商務部長、外交部副部長——和一位平時不出現在這種會議上的、禮貌而沉默的、來自財政部國際金融辦公室的副司長。

  桌上每人面前擺著一份一寸厚的簡報。簡報的封面是一行黑底白字的標題。

  戰略評估,華國關鍵技術突破速度,2025-2026 年度合併。

  凱恩等所有人翻到第三頁。第三頁是一張折線圖。圖上有三條曲線,分別用紅、藍、綠三色繪製。三條曲線分別代表華國在超導材料、量子計算、可控聚變能源三個領域的關鍵節點突破速度。三條曲線在 2025 年第一季度同時開始往上抬。到 2026 年第四季度,三條曲線都達到了圖表給出的縱軸上限。

  圖表說明欄寫的是一句話——基於已知公開信息估算,且不計入暗星情報渠道未交叉驗證的額外突破。

  凱恩抬頭。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每一個人。

  」今天的議題不是判斷這件事的真實程度。」他說。」真實程度我們已經在過去三個月里確認了五次。今天的議題是,我們怎麼辦。」

  國防部長先開口。他叫沃克。他過去二十年裡在國防部從一顆星升到四顆星。他說話不快,但每一句都靠在數據上。

  」第一種辦法,我們叫它技術平衡。」沃克說。」意思是,我們用外交和經濟這兩條手段,迫使華國在三個領域的核心技術上開放分享。手段包括,關稅、出口管制反向施壓、第三方市場准入、對華國海外資產的合規審查。」

  凱恩點頭。」這一套手段的有效期是多少?」

  」按我們部里給的最樂觀估計——十八個月。」沃克說。

  凱恩看了一眼能源部長。能源部長姓哈瓦德。哈瓦德搖了搖頭。

  」能源部從去年開始撥了八十億做超導自研。」哈瓦德說。」我們的最新進展是上個月,約翰斯·霍普金斯團隊做出了第一片三毫米直徑的、可以在 77K 維持穩定超流的、銅鉍鈣系材料。性能不到星辰科技 SC-2 的一半,可以做出口管制下的國內輸電試點,但在國際工程招標上沒有競爭力。」

  」量子計算和聚變,」哈瓦德停了一秒,」我們這邊的差距更大。」

  外交部副部長接話。她叫琳達·哈里斯。她和今天會議廳里那位坐在最遠端的、不太說話的、長得有點像她叔叔的——理察·哈里森——沒有任何親屬關係。兩個人的姓在英文裡完全不一樣,只是中文翻譯里恰好都譯成」哈里斯」或」哈里森」。這件事讓她在聯都社交場合被人誤問過很多次。

  」我們今天上午同步收到了西洲聯合體一份正式照會。」琳達說。」標題是——關於全球關鍵基礎設施技術民主化的若干建議。實質是召集一個國際多邊委員會,把超導、量子、聚變三個領域的核心專利納入'全球公共物品'框架,由委員會統一分配許可。」

  凱恩眯了一下眼睛。

  」西洲誰牽的頭?」

  」名義上是德意志聯邦研究院。」琳達說。」實際上是法蘭西能源部和北歐三國的科技委合推。他們這一招,是想在我們之前——把華國先架到道德高地上。」

  」他們怕的不是華國壟斷。」凱恩說。」他們怕的是華國和我們任何一方單獨談成交易。」

  琳達點頭。

  」北聯邦那邊呢?」凱恩問。

  情報總監第一次開口。他叫米切爾,五十二歲,過去十五年都在中情局,去年才被調到這個崗位。他打開一份夾在簡報背面的密件。

  」北聯邦科技委過去六十天裡召開了至少十一次緊急會議。」米切爾說。」議題不是怎麼追上華國,是怎麼追上華國的同時不讓自己在聯邦面前丟光底牌。北聯邦在空間線上的關鍵短板是材料——他們沒有 SC-2,沒有自己的高強度超導纜繩,連量子之心一代規模的算力都沒有。他們最新一輪內部爭論是,要不要繞過國際管制,從星辰科技以外的渠道——非法渠道——拿一片 SC-2 樣品來反向工程。」

  」他們的科學院最近這一個月里,有三位老院士公開點名了一個人。」

  」誰?」

  」艾琳娜·沃爾科娃。」米切爾說。」北聯邦 RU-001 覺醒者。三個月前正式向北都研究所辭職,現在在華國旭日基地長期工作。三位老院士的措辭,最重的一句是——'她帶走了我們的太空。'」

  會議廳里安靜了五秒。

  凱恩抬頭。他看了一眼坐在橢圓桌最末端的、那位平時不太說話的、灰白頭髮的、六十六歲的國家安全顧問辦公室特別顧問——理察·哈里森。

  」理察,你這一欄。」凱恩說。

  哈里森抬頭。

  哈里森過去三十年裡在很多張橢圓形會議桌上坐過末端的位置。他坐這種位置,從來不是因為他級別低。是因為他喜歡在這種位置上看到其他十個人的表情。

  」三條曲線我都同意。」哈里森說。」技術平衡那一招我也同意——但有效期我個人判斷是十二個月,不是十八個月。西洲那一招我同意琳達的判斷。北聯邦那一招——我建議我們什麼都不做。」

  」理由。」凱恩說。

  」北聯邦如果真用非法渠道拿到 SC-2 樣品,反向工程出來的時間窗口大約是兩年。」哈里森說。」兩年之內他們做不出比我們更好的版本,在國際工程市場上構不成競爭。兩年之後——華國已經走到下一代了。我們和北聯邦在那個時候反而是同一條戰壕。」

  凱恩點頭。

  」那麼,還有第四種辦法嗎?」

  會議廳里安靜了八秒。

  第四種辦法沒有寫在簡報里。

  但今天會議廳里坐的所有人,都知道有第四種辦法。

  最先開口的是情報總監米切爾。

  」凱恩先生。」米切爾說。」第四種辦法不屬於國家安全委員會的常規議題範圍。但今天既然桌上的同事都到齊,我想請您允許我把這一種辦法在桌上擺一下。」

  」請。」凱恩說。

  米切爾從自己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沒有封面的、淡黃色的、八頁紙的簡報。簡報的頁眉只有兩個字——評估。

  」這一份評估是我們情報系統在過去四個月里委託一家私人戰略研究機構做的。」米切爾說。」研究機構的名字這裡不重要。研究的題目是——在常規外交和經濟手段無法在十八個月內有效縮小三領域技術差距的前提下,是否存在一種成本可控、可否認、不被國際輿論鎖定的、能夠使華國關鍵技術推進速度被動減緩的——辦法。」

  桌上每一個人都聽見」被動減緩」這四個字。

  哈瓦德先皺了一下眉。

  凱恩沒有立刻表態。他看了一眼哈里森。

  哈里森的表情沒有變。

  」米切爾。」凱恩說。」他們給出了什麼樣的辦法。」

  米切爾翻到第六頁。第六頁上畫了一張示意圖。示意圖里有三個抽象的人形剪影,每一個剪影頭頂上都有一組波形。三組波形之間有共振線連接。剪影下方一行字——目標——三位華國覺醒者。

  」研究機構判斷,華國過去兩年的關鍵技術加速,與所謂'覺醒者'群體的特殊神經-超導耦合活動有強相關性。」米切爾說。」這一相關性目前沒有公開學術驗證,但研究機構通過非常規渠道——他們的措辭——交叉驗證了三次。他們提出,如果能夠在合法爭議、可否認、不被檢察的範圍內,對這種耦合活動進行短時阻斷——三十分鐘級別——華國的技術推進速度將出現一種統計意義上可測的延遲。」

  」研究機構把這個辦法叫——」米切爾停了一秒。

  」靜默協議。」

  會議廳里安靜了二十秒。

  這二十秒里,每一個人都在心裡把」靜默協議」四個字過了一遍。

  每一個人都聽明白了這個詞的真實含義。

  每一個人都在等凱恩開口。

  凱恩沒有立刻開口。他先看了一眼哈里森。

  哈里森回看了他一眼。哈里森的眼神里沒有任何東西。

  」米切爾,謝謝你的匯報。」凱恩說。」這份評估我會帶回辦公室再讀一遍。今天的會議先到這裡。下一次會議時間,我讓秘書通知大家。」

  會議結束。

  十一個人陸續離開會議廳。

  哈里森是最後一個離開的。

  他在門口停了一秒,回頭看了一眼那張橢圓形的桌子。桌子上還擺著十一份簡報,每一份都翻到第三頁。

  他在心裡非常輕地,對自己說了一句話——三十年了。今天是第一次,這個詞出現在這張桌子上。

  他沒有讓任何表情顯示在臉上。

  他走出去。

  中午十二點。

  凱恩在自己的辦公室關上門。

  辦公室的窗戶朝南。窗外是聯都十二月的天,灰白。

  凱恩在桌前坐了二十分鐘。他把米切爾那份淡黃色的、八頁紙的評估,從第一頁讀到第八頁。讀完一遍。又讀了一遍。

  他沒有把評估銷毀。他也沒有把它存檔到國家安全委員會的正式系統里。

  他把它放進了自己抽屜最深處的一個文件夾里。文件夾是空的。這是他過去十一個月任期內,第一次往這個文件夾里放東西。

  他在心裡非常輕地,對自己說了一句話——我沒有拒絕。

  他沒有同意。

  他只是沒有拒絕。

  這一種」沒有拒絕」,在他這一類位置上工作過的人都知道,意味著什麼。

  下午兩點。

  哈里森從聯都市中心開車回他位於市郊的家。他到家的時候,他妻子還在廚房。他妻子今年五十四歲,過去三十年裡一直在國會圖書館工作。他妻子從廚房裡探出頭。」今天會議怎麼樣?」

  」正常。」哈里森說。

  」那你去歇歇。」

  哈里森走進自己的書房。書房的窗戶朝北。窗外有一棵他自己十二年前種的橡樹。今天那棵橡樹葉子已經掉光了。

  他坐在書桌前。

  他把抽屜拉開,取出那本他用了二十多年的、深褐色封皮的、小型鋼筆加密筆記本。他翻到中間那兩句話——我們必須有一把槍。但我們必須永遠不開槍。除非那把槍能讓一個人,不要變成懷特。

  他在那兩句話下面,又寫了第三句。

  第三句是——他在桌前坐了五分鐘才寫下去的。

  他寫的是——但今天我看見了第三種可能。

  他把筆合上。

  他沒有寫第三種可能是什麼。

  他知道在他自己心裡,第三種可能是——那把槍,不是為了不讓一個人變成懷特,是為了讓一組人,在十八個月里把另一組人壓在原地。

  他不想把這句話寫下來。

  他寫下來等於他認了。

  他沒認。

  但他在心裡——他知道,他今天上午沒有從那張橢圓形桌子上站起來,把米切爾那份評估當場撕掉,這件事——已經把他自己往那第三種可能的方向,推了一步。

  他在書房裡坐到天黑。

  天黑之前他做了一件他過去三十年沒做過的事——他把書桌最下面那一格抽屜拉開,取出一張折了四折的、已經發黃的、一九九七年某個夜晚由懷特教授親筆寫給他的便條。便條上只有一行字——理察,如果有一天,你被推到一個房間裡,房間裡所有人都希望你不要反對,你那一刻沉默——你自己會知道,從那一刻起,你就和他們是一邊的人了。

  他把那張便條看了五分鐘。

  他沒有把它撕掉。

  他把它折回去,放回抽屜最下面那一格。他知道自己今天上午在那間沒有窗戶的房間裡,已經做完了懷特教授當年寫這張便條最擔心他做的那一件事。

  戈壁那一邊,林遠舟今晚不會知道今天上午在聯都地下三層那間沒有窗戶的房間裡發生了什麼。維克多不會知道。艾琳娜不會知道。

  但哈里森知道。

  哈里森自己也知道,他和林遠舟之間,那條十一月初他親手銷毀的、用過三次的私人加密通訊頻道,從他今天上午沒有從椅子上站起來那一刻起——已經,第二次,被他自己——親手關上了。

  第一次關上,是十一月初,他發完那條六十字警告之後。

  第二次關上,是今天。

  第一次關上是物理意義。

  第二次是心意義。

  第二次更難再打開。

  哈里森把窗簾拉上。

  戈壁那邊的星空,他今晚看不見。

  他知道林遠舟那邊,也看不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