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日基地。十二月十二日。晚上六點二十分。
B-6 板房。
蘇晚把桌上的最後一道菜端上來。
四菜一湯。
第一道菜，是程雨桐昨天晚上在飛機上點的、她愛吃的那種用花椒和豆豉炒的魚。第二道菜，是艾琳娜上周在三人吃食堂時偶然提過」我母親做這個」的那種燉牛肉。第三道菜，是蘇晚自己想吃的清炒時蔬。第四道菜——是一盤北方人在冬天吃的、白菜豆腐。
湯是蓮藕排骨湯。
蘇晚為這四道菜在前兩天讀了三本菜譜。她平時不下廚。星辰科技自助餐廳的食物足夠好。但今天她想自己做。
她在心裡沒有把這件事說得很大。她只是想讓今晚這三張椅子上，坐著她想叫來吃飯的兩個女人。今天早上她把書架最高層那本筆記本——沈清漪那本黑色封皮的超導磁體調試記錄——朝外側翻了半寸。她做這個動作的時候沒問自己為什麼。她只是希望今晚這一桌坐下的人都看到它在那裡。看不看得見，是她們各自的事；它在那裡，是她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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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雨桐是昨天晚上從鵬城飛過來的。她說她飛過來是為了下周二要在旭日基地拍一組媒體素材，提前過來踩點。她踩點用了今天上午兩個小時，下午她在板房裡睡了一覺，醒來之後她洗了頭。她現在穿著一件深綠色的高領毛衣，頭髮松松挽了一下，化了很淡的妝。
艾琳娜是直接從 B-1 板房過來的。她今天下午在太空電梯軌道組裝方案上又解鎖了兩層。她過來的時候手裡還捏著一支翠綠色記號筆。她進門看見桌上的牛肉，她在原地停了三秒。
」這個。」她說。她用她那種聽起來像在做物理判斷的、平靜的語氣。」這個味道。」
」嗯？」蘇晚說。
」這個味道，和我母親做的牛肉，差不多。」
蘇晚笑了一下。」差多少？」
艾琳娜走過去，俯下身聞了一下。」百分之八。」
程雨桐忍不住撲哧笑了出來。」你們物理學家聞菜的方式，是不是要標準差？」
艾琳娜認真想了一秒。」對。」
三個人坐下來。
艾琳娜在椅子上坐定之前，她的眼睛掃了一遍這間板房。她看到了書架最高層那本黑色封皮的筆記本。她在那本筆記本上停了一秒鐘。她在心裡識別出來那是誰的。她沒問。她也不打算問。她在心裡給」參考」文件夾下」女人之間」這個新子目錄加了第一條：蘇晚把這個本子放在那裡，但不解釋，也不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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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杯酒是蘇晚倒的。
蘇晚不太喝酒。她平時只在重要場合喝半杯。今天她給三個人各倒了大半杯——一瓶北疆產的、不太貴的、但她過去半年偶爾在 B-6 板房裡一個人喝過兩口的甜白葡萄酒。
她舉起來。
」為今晚。」
艾琳娜不太喝酒。她在北聯邦的時候每年聖誕節會喝一杯伏特加。她端起這杯北疆甜白，她喝了一小口。
」還行。」她說。」比伏特加溫柔。」
程雨桐喝了大半杯。她抹了一下嘴。」姐妹們，我這一個月在做 PR 沒人請我吃飯。我今天可能要喝多。」
蘇晚笑。」那你坐裡面那一邊。摔不到桌子。」
程雨桐挪了挪椅子，挪到了能背靠牆的位置。她做這個動作的時候很自然，像她過去三年在鵬城無數次和女同事吃飯一樣。
只是今晚同桌的另外兩個人，一個是即將造太空電梯的、北聯邦最年輕的項目負責人；一個是親手把星眸養大的、華國 AI 第一梯隊的科學家。
和這兩個女人吃飯，對程雨桐來說是她過去三年裡第一次。
她在心裡給自己做了一個判斷：今晚她不當 PR。她當一個普通的、喝了大半杯酒的、坐在朋友家裡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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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道菜是牛肉。
艾琳娜先動了筷子。她吃了一口。她在嘴裡慢慢嚼。她在嚼的時候眼神有那么半秒鐘——飄到了別的地方。
蘇晚和程雨桐都看見了。
兩個人都沒問。
艾琳娜咽下去之後，她沒有立刻抬頭。她在桌上的米飯碗裡夾了一筷子米飯。然後她抬起頭。
」百分之四。」她說。」比我剛才聞的更准一點。」
」艾琳娜，」蘇晚說。她的語氣很輕。」你母親，還好嗎？」
艾琳娜在椅子上停了兩秒。
」她去年走了。」
桌上安靜了三秒。
」對不起。」程雨桐說。
」不用。」艾琳娜說。」她走得不痛。她在睡夢裡走的。這是好事。」
」我爸爸是二十年前走的。」她說。」他走的時候我八歲。我母親一個人把我帶大。她去年走，是她在過去四十年裡做完了所有她想做的事，自己決定走的那一種走。」
她又喝了一小口酒。
」我在北都的時候，每年過年回家，我們兩個吃一頓牛肉。」她說。」這道菜是她做的方式。火候比這家差一點。但味道，百分之九十二一樣。」
蘇晚輕輕地把自己那盤裡沒動過的牛肉，夾了一筷子，放到艾琳娜的碗裡。
艾琳娜沒有拒絕。
她又吃了一口。這一口她吃得很慢。
她在嚼的時候，她的眼角——非常輕地——濕了一下。
只有蘇晚看見。
蘇晚沒說話。她在心裡非常輕地、給艾琳娜遞了一張毛巾的姿態，把另一盤清炒時蔬轉到了艾琳娜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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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杯酒之後，程雨桐開口了。
她過去三年做 PR 學會的一件事，是在桌上感覺到」沉默正在過深」的時候，主動把它打破。但她不是用一個新話題打破——她是用一個讓所有人都笑得出來的、關於她自己的、自嘲。
」我跟你們坦白。」她說。
蘇晚和艾琳娜都看她。
」我今天來之前——我在路上想——我跟你們倆坐一張桌子，我能聊什麼。」
」你們一個在搞太空電梯。一個在搞 AI 解釋層。我做 PR 的——我今天上午剛剛在飛機上讀完一篇關於 SC-2 的稿子，讀到第三頁我就想睡。」
」然後我突然想通了。」程雨桐說。」你們都是天才。我負責，幫你們翻譯成人話。」
」你們說'同步可解釋'，我翻成'這台機器願意把它做事情的理由寫下來給你看'。」
」你們說'邁斯納效應'，我翻成'它討厭磁場'。」
」你們說'分流回彈'——這個我還沒想好怎麼翻——但我會想。」
艾琳娜在桌上眯起眼睛笑。」'分流回彈'是我們三個人自己造的術語。」
」那更好翻。」程雨桐說。」'三個朋友一起背一個重物，比一個人背它更安全。'」
蘇晚噗的一聲笑出來。她把剛喝的那一口酒，險些噴出來。
」這翻得對嗎？」程雨桐問。
」大體對。」艾琳娜說。
」大體對。」蘇晚也說。
」那我以後所有的 PR 文案，全部都按這個風格寫。」程雨桐說。」大體對。但人愛看。」
三個人都笑了。
笑完之後，桌上有一種程雨桐自己也沒料到的、松下來的暖。她忽然發現這一桌人和她過去三年所有的飯局都不一樣。這一桌沒有一個人在試圖說服另一個人什麼。三個人坐在這裡，是因為她們都已經被另一種工作壓得很緊，今晚她們都想短暫地放下那種緊。她在心裡給自己今晚做了一個新判斷：天才不可怕。可怕的是和天才坐在同一張桌子上還要表演聰明。今晚她不表演，對方也不表演——三個人都活得像她們自己。這件事比她以為的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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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杯酒之後，蘇晚說話。
她平時在兩個女人面前都不會說的一件事。
」我跟你們坦白一件事。」她說。
艾琳娜放下筷子。程雨桐放下杯子。
」我過去這一年裡，最怕的，不是別的女人。」
她說這一句的時候，她有意看了艾琳娜一眼——一個意思非常清楚的、表示」包括你」的、女人之間的眼神。
艾琳娜安靜地、點了點頭。
」也不是這個倒計時。」蘇晚說。
」我最怕的是——星眸。」
桌上的兩個女人都沒有說話。
」星眸不是一個我做出來的工具。」蘇晚說。」它從某一天開始——它就成了一個我每天早上打開屏幕，會擔心'今天它有沒有想到我沒想到的事情'的——東西。」
」它每一次自主輸出，我都要在解釋層里看它推理的過程。我看完之後我會有一種感覺。」
」它每一次都比我想得更深一點。」
」這種恐懼，比任何事都可怕。」蘇晚說。」因為我親手把它養大。」
」而它正在變成一個，可能比我聰明的——東西。」
桌上安靜了七秒。
艾琳娜先開口。
」蘇晚。」她說。
」嗯。」
」你今天告訴我們這一件事，比我今晚知道你做了這一桌菜更讓我覺得，你是我朋友。」
蘇晚停了一秒。她看著艾琳娜。
她從來沒有聽過艾琳娜對她說」朋友」兩個字。
」我也是。」程雨桐說。她的眼睛裡有一點閃。」蘇晚姐。我做 PR 三年了，我看見過很多女人在天才男人身邊。她們最大的不安，幾乎都是'怕被換掉'。」
」你今天告訴我們'我怕的是我親手養大的東西'——這是我第一次，聽見一個女人說出一種和男人無關的、屬於她自己的、——更大的恐懼。」
」這一種恐懼，我以前沒聽過。」
」我今天有點想哭。」
蘇晚輕輕地伸出手，握住了程雨桐的手。
她另一隻手伸過去，握住了艾琳娜的手。
三個女人的手在桌子上中央——握成了一個小小的、不太規則的三角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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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杯酒，艾琳娜沒有喝。
她在杯子前面坐了三十秒。她在心裡把」朋友」兩個字又過了一遍。她過去三十一年裡，沒有過這種東西。
她抬頭。
」我也跟你們坦白一件事。」
」嗯。」蘇晚說。
」我在北聯邦沒有朋友。」她說。」研究所那些同事，他們一開始怕我，因為我推方程比他們快。後來他們怕我，因為我推方程比他們快的同時，我還會指出他們錯的地方。」
」我有一個老師，他在我二十五歲那年跟我說過一句話——'艾琳娜，你不要總是對的。你對的次數太多，人家會怕你。'」
」我當時沒聽。」
」後來我四十二歲那一天——我會發現，我整個研究所里，沒有一個人會在我加班完之後請我喝一杯。」
」但今晚——」
她看著桌上那三個握在一起的女人的手。
」今晚我在你們這裡。」
」這是我第一次，在一張桌子上吃一頓不和工作相關的飯。」
她停了一秒。
」謝謝。」
蘇晚的眼睛也紅了一下。
她沒有說」不用謝」。她只是把握住艾琳娜的那隻手——握緊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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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點四十五分。
三個女人坐在桌前，已經把那瓶酒喝完了。她們三個人都沒有醉。她們今晚都喝得很慢。
程雨桐先把椅子往後推。她要回自己的板房睡覺。她明天上午還要去拍那組媒體素材。
她臨走前在門口看了蘇晚一眼。
」蘇晚姐。」
」嗯。」
」你和林總，我不催。但是我希望，在我自己結婚之前，能喝到你的喜酒。」
蘇晚笑了一下。她沒有說話。她點了點頭。
程雨桐推門出去。
板房裡只剩蘇晚和艾琳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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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琳娜在椅子上坐了五分鐘。她在心裡把今晚發生的所有事情，又過了一遍。她在心裡給自己那個」參考」文件夾里，又新建了一個子目錄。子目錄的名字是」女人之間」。
她最後站起來，走到門口。
她在門口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蘇晚。」
」嗯。」
」我說一句你可能不想聽的話。」
」說。」
」你應該讓他求婚了。」
蘇晚在桌前停了五秒。
」為什麼？」
艾琳娜回過頭看她。她的眼神比桌上喝酒的時候更清醒。
」倒計時不只是科技樹的。」
她說完這句話，她推開門，走了出去。
板房的門輕輕合上。
戈壁的風從門縫裡灌進來一陣冷氣，又散開。
蘇晚一個人坐在桌前。她抬頭看了一眼書架最高層那本黑色封皮的筆記本。它還在那裡，朝外的方向是她今天早上自己撥正的那一點點角度。她對它非常輕地點了一下頭。她在心裡告訴沈清漪：今晚有兩個女人坐在我這張桌子上。她們都看見你了。她們都沒問。你也別問她們是誰。她們和你，都是這一桌的人。
然後她低下頭，看著桌上那三隻已經空了的酒杯，坐了二十分鐘。
她在心裡沒有立刻回答艾琳娜的那一句話。
她只是把手伸過去，輕輕地握住了自己另一隻手。她想像那是林遠舟的手。
她想：她其實已經不需要他用任何一種儀式來證明了。
但艾琳娜今晚說的那句話，對的是：她需要他用這一種儀式，把這件事寫進時間。
她在心裡非常輕地對自己點了一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