鵬城。星辰科技總部。九月十日。
方明德站在六十八樓的落地窗前，俯瞰著鵬城的天際線。
下面是他的帝國。
這個說法可能有些誇張——但如果你看過星辰科技最新的財務報告——也許」帝國」這個詞還不夠用。
三個核心事業部：碳基晶片——全球市占率41%，遙遙領先第二名的環球晶圓的23%。聚變能源——星辰一號是人類唯一一座穩定運行的商用聚變堆，第二座正在建設中。超導材料——全球獨家量產能力，訂單排到兩年後。
員工兩萬三千人。遍布鵬城、旭日基地、京都、獅城四個主要研發中心。
年營收——方明德不願意公開這個數字——因為太大了——大到可能引起不必要的政治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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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總。」
秘書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方明德沒有回頭。
」九點半的碳基晶片產線視察確認了。十一點的聚變堆二號建設進度會議推遲到下午兩點——顧總工那邊有些參數需要重新核驗。下午四點的超導電纜簽約儀式，阿聯代表團已經到酒店了。」
」阿聯那個——是沙漠諸國的哪個城邦？」
」杜拜。他們要購買2000公里超導電纜用於城市電網改造。合同金額170億。」
方明德微微點頭。170億。一年前這個數字會讓他激動到失眠。現在——只是每天二十個合同中的一個。
他轉身。
」今天的行程——把碳基晶片那個取消。讓趙愷代替我去。」
秘書愣了一下。」趙愷？他在旭日基地——」
」讓他視頻連線。他是聯合創始人，該承擔更多面向產線的工作了。」
」但是——趙總一直在做研發——」
」我知道。」方明德的聲音平靜但不容置疑。」但星辰科技現在不只是一個實驗室。它是一家全球化公司。我不可能永遠一個人盯著所有板塊。趙愷需要成長。」
秘書點頭退出。
方明德重新轉向窗戶。
他四十八歲了。頭髮比三年前稀了不少——但這不是壓力——是基因——他父親在這個年紀已經全禿了——他至少還有」頭髮稀疏」這個選項。
三年前——他執掌的華芯國際，還是一家在晶片行業苦苦掙扎的民營代工廠——被環球晶圓和極星電子壓著打——每次國際會議上都是被嘲笑的對象。
然後林遠舟出現了。
方明德至今記得他們第一次見面的場景——一個二十八歲的年輕人坐在他對面——說出了一串讓他以為在做夢的參數——7納米碳基晶片——良率87%——這在當時的技術水平下完全是天方夜譚。
但天方夜譚變成了現實。
然後是3納米。1納米。聚變。超導。
每一次——方明德都以為」這大概是極限了」——每一次——林遠舟都證明他錯了。
現在——方明德不再猜測極限在哪裡。
他只負責一件事——把林遠舟創造的」不可能」轉化成全世界都能使用的產品。
這是他的角色。不是天才。不是科學家。是翻譯者——把科技的語言翻譯成商業的語言——讓未來變得買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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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一點。
方明德和林遠舟的視頻通話。
林遠舟在旭日基地的實驗室里——背景是一面寫滿公式的白板——趙愷在旁邊吃著一根能量棒——維克多的銀藍色衣領在畫面邊緣一閃而過。
」超導材料的量產瓶頸。」方明德開門見山。」中子輻照通道的產能是每月50公里電纜用量。訂單已經排到兩年後。我們需要十倍的產能。」
」我知道。」林遠舟說。」超導噴塗工藝正在實驗階段。如果成功——可以繞過中子輻照瓶頸——直接在現有電纜表面噴塗超導層。成本降低90%，產能提升百倍。」
」什麼時候能量產？」
」實驗室層面已經驗證了。但工業化還需要解決三個問題——噴塗均勻性、超導層附著力、在線檢測方案。最快——兩個月。」
方明德在筆記本上寫下」兩個月」——然後畫了個圈。
」兩個月後——如果噴塗工藝成功——我要同時開十條生產線。資金我來安排。」
」十條？」趙愷在旁邊探過頭來。」方總，您認真的？」
」我從來沒有不認真過。」方明德說。」超導電纜的全球需求量是每年200萬公里。現在我們的產能是每年600公里。中間差了三個數量級。如果不加速——別的公司會自己想辦法——到時候我們就從技術壟斷變成市場競爭了。」
林遠舟看著他。
方明德的商業直覺——一直是讓林遠舟佩服的。林遠舟能看到技術的方向——但方明德能看到市場的方向——兩個人的眼睛看向不同的地方——但視線的終點是一樣的。
」還有一件事。」方明德說。」聯邦和西洲聯合提出的'技術民主化'倡議——你看了嗎？」
」看了。他們要我們公開超導合成工藝的核心參數。」
」你的意見？」
林遠舟沉默了兩秒。
」公開應用標準。不公開製造工藝。」
」理由？」
」應用標準公開——讓全世界都能使用超導材料——降低國際政治阻力。製造工藝保密——因為超導合成需要聚變堆的中子輻照——全世界只有我們有聚變堆——公開工藝等於告訴他們'你知道了配方也做不出來'——這會比不公開更讓人憤怒。」
方明德沉思了一會兒。
」你是對的。公開一半比全保密更聰明。給他們看得到但夠不著的東西——這是最有效的威懾。」
」不是威懾。」林遠舟說。」是引導。當他們發現自己無法獨立複製——他們就只有兩個選擇：合作或對抗。我們需要讓'合作'看起來比'對抗'更划算。」
方明德笑了。
」你變了。」他說。」三年前你只想做技術。現在你開始想政治了。」
」不是政治。」林遠舟說。」是博弈論。」
方明德大笑。
」好。我今天下午跟沙漠諸國的代表簽超導電纜合同。合同里我加一條——技術培訓條款——讓他們派工程師來學習超導電纜的鋪設和維護。這是'合作'的第一步。」
」同意。」
通話結束。
方明德掛斷視頻後——又打了一個電話——給程雨桐。
」雨桐。超導應用標準公開的新聞稿準備好了嗎？」
」初稿昨天就發給您了。」程雨桐的聲音清脆利落——她現在完全適應了PR總監的角色——從半年前那個」你們能不能用人話解釋邁斯納效應」的焦慮菜鳥變成了能在三分鐘內把任何前沿技術翻譯成通俗語言的專家。
」我要修改一下角度。」方明德說。」原來的稿子側重點是'華國領先'——改成'全球共享'。用詞不要有任何優越感。重點突出合作、開放、共建。」
」但實際上我們就是領先啊。」
」領先是事實。但事實和表達是兩件事。讓全世界在新聞稿里看到的是一個願意分享技術的夥伴，而不是一個居高臨下的施捨者。」
程雨桐沉默了兩秒。」明白了。下午三點前給您新稿。」
」好。另外——趙愷最近怎麼樣？」
」啊？」程雨桐的聲音突然升高了半個八度。」什——什麼怎麼樣？工作方面嗎？」
方明德忍住了笑。」當然是工作方面。他在旭日基地的效率如何？」
」很——很好。他負責的量子之心II外圍工程管理進展順利。每周都按時提交進度報告。」
」好。讓他準備一下，下周的碳基晶片產線季度視察我讓他代替我去。」
」趙愷去？他能行嗎？他對產線那邊不太熟——」
」所以才要讓他去。人是在做沒做過的事情中成長的。」
程雨桐應了一聲。掛了電話。
方明德看著手機屏幕——想了想——打開和趙愷的聊天記錄——趙愷最後一條消息是凌晨兩點發的——一張維克多在實驗室里趴在桌上睡著的照片——配文」大佬也是人」。
這群年輕人。
方明德搖了搖頭。笑了一下。
然後他靠回椅子。
他的筆記本上現在有三項——
1. 超導噴塗——兩個月後十條線
2. 應用標準公開——製造工藝保密
3. 沙漠諸國簽約——加技術培訓條款
然後他翻到下一頁。寫下了一個更大的東西——
**全球超導電網重建計劃。預算：12萬億。周期：十年。**
這是他的藍圖。
不是一家公司的藍圖——是一個星球的電力基礎設施重建計劃。
如果說林遠舟是點燃火種的人——方明德要做的就是把火種變成燎原之火。
但火——需要控制。不然會燒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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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點。簽約儀式。
鵬城國際會議中心。
沙漠諸國代表團坐在長桌的對面——六個人——清一色的白袍和頭巾——領頭的是杜拜能源部副部長——一個四十歲左右的男人——面部線條硬朗——目光銳利——英語帶著濃重的阿拉伯口音但用詞精確。
」方先生。」副部長說。」170億是一個很大的數字。但對杜拜來說——如果超導電纜能將我們的電力損耗降到零——那170億隻是第一年省下的錢。」
方明德微微點頭。
」但我們有一個擔憂。」副部長的聲音低了半度。」如果貴公司是全球唯一的超導材料供應商——那我們不是在買電纜——是在買依賴。」
方明德沒有立刻回應。
他看著對方的眼睛——在那雙深棕色的瞳孔里——看到了警惕。不是敵意——是一個聰明人面對單一供應商時應有的謹慎。
」副部長先生。」方明德說。」我理解您的顧慮。所以我在合同里加了一條補充條款——」
他把一份文件推到對方面前。
」技術培訓計劃。我們將在杜拜設立超導材料應用技術中心，培訓貴國工程師——不僅是鋪設和維護——還包括超導材料的檢測、修復和本地化改良。」
副部長翻了翻文件。
」但不包括製造？」
」不包括製造。」方明德坦誠道。」製造工藝涉及聚變堆中子輻照——這不是技術保密的問題——是物理條件的限制。但我向您保證——星辰科技不會將超導材料作為政治籌碼——供應合同的期限是二十年——價格錨定在簽約時的水平——即使未來產能提升後成本下降——我們承諾降價幅度不低於成本降幅。」
副部長看了他很久。
旁邊的隨員低聲用阿拉伯語說了幾句——副部長擺了擺手——那個手勢的意思是」我自己能判斷」。
」方先生。」副部長的聲音變了——不再是談判桌上的試探——而是某種更接近坦誠的東西。」你知道我為什麼飛十個小時來鵬城而不是讓你飛來杜拜嗎？」
方明德等著。
」因為我想親眼看看——做出這些技術的人——是什麼樣的人。」
他停頓了一下。
」我見過很多技術壟斷者。聯邦的公司——他們賣給你東西的時候笑得很燦爛——但合同里藏著一百個鎖鏈——你用了他們的技術就永遠離不開他們——那不是合作——那是綁架。」
方明德靜靜聽著。
」你的合同里——我看到了降價承諾。看到了培訓條款。看到了二十年的供應保障。」
副部長把文件合上。推到自己面前。
」這不像綁架。這像——一個有誠意的人在說'我們可以一起走'。」
方明德微微點頭。他沒有說客套話。因為他知道——在沙漠諸國的商業文化里——行動比言辭更重要。
」簽。」副部長拿起筆。
筆尖落在紙上的那一刻——170億——從一個數字變成了一個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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簽約完成後——方明德送代表團到會議中心大門口。
副部長臨上車前回頭說了一句：」方先生，我聽說你們的老闆——林遠舟——從來不出席這種場合？」
」他在實驗室。」方明德說。
」一個在實驗室里改變世界的人。」副部長笑了。」很好。世界需要更多這樣的人。也需要更多像你這樣的人——把實驗室的東西搬到世界上。」
方明德目送車隊離開。
燈光在鵬城的夜色中拉出長長的尾跡。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回樓。
還有文件要看。還有電話要打。還有面要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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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點。簽約完成後的慶祝晚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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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點。簽約完成後的慶祝晚宴。
方明德沒有參加。他回到了辦公室。
秘書端來一碗麵——他一直有加班吃麵的習慣——不是什麼講究的面——就是最普通的清湯麵——加一個煎蛋。
他吃麵的時候看著桌上的文件堆——左邊是技術報告——右邊是商務合同——中間是政府公文——
三座山。
他的雙手每天在這三座山之間來回搬運——把技術報告翻譯成商務語言——把商務需求翻譯成技術語言——把兩者都翻譯成政府能理解的語言。
翻譯者。
他就是這個角色。
不如林遠舟閃耀。不如維克多天才。不如艾琳娜神秘。不如趙愷有趣。
但——沒有他——這些天才的成果就只是實驗室里的數據。
方明德把面吃完了。把碗推到一邊。拿起筆——在12萬億的藍圖上繼續畫線。
鵬城——京都——超導電纜——已完成。
鵬城——星辰一號——聚變能源——運行中。
旭日基地——全球——超導電纜出口——開始。
下一步——全球電網改造。
需要建更多的聚變堆。每座聚變堆配套一座超導材料工廠。然後用超導電纜把它們連起來——
一張網。覆蓋全球。
方明德的筆在紙上畫了一個圓——代表地球——然後在上面畫了密密麻麻的線——超導電纜——像血管一樣——
這就是他要做的事。
給地球換一套血管。
舊的銅製血管——損耗15%的能量——
新的超導血管——零損耗——
這是——文明級別的手術。
方明德放下筆。靠回椅子。閉上眼睛。
三十秒後他睜開——因為他的手機響了——趙愷的消息——
」方總，遠舟說超導噴塗實驗又失敗了一次。均勻性問題。估計要多兩周。」
方明德回復了一條——
」兩周。不能再多了。十條生產線的設備訂單我已經下了。交不了貨你們趙愷同學來幫我退款。」
趙愷秒回：」別別別您直接找遠舟催催吧。我催不動他。」
方明德笑了一下。
他放下手機。走到窗前。
鵬城的夜景——從六十八樓看下去——燈火如星海——每一盞燈背後都是電——電從發電站經過輸電網傳到每一棟建築——在銅線中損耗15%的能量——這是一百多年來人類不得不接受的物理稅。
但現在——
鵬城到京都的超導示範線路已經在建設中——2000公里——零損耗——從南到北——像一根銀色的脊椎——連接著華國最重要的兩座城市。
方明德看著窗外的燈光——想像著兩年後——五年後——十年後——當全世界的輸電網都換成超導電纜——當電力損耗降到零——當能源成本降到接近免費——
世界會變成什麼樣？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那個世界的基礎設施——至少有一半——會寫著」星辰科技」四個字。
這不是野心。這是責任。
方明德把沒吃完的面重新端起來。吃了兩口。太涼了。
他按了一下對講機：」再給我煮一碗。」
秘書的聲音：」方總，都十點了——」
」煮麵和幾點有關係嗎？」
秘書無語了兩秒。」好的。清湯加蛋。」
」加兩個蛋。」方明德說。」今天簽了170億的合同。值兩個蛋。」
他重新坐下。打開那份12萬億的藍圖。
在右上角——寫了一行小字——
**」你負責改變世界，我負責讓世界接受改變。」**
這是他說過的話。
也是他的承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