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中子之吻

  旭日基地。輻照實驗室。三月第三周。

  星辰一號的側壁上——那兩個直徑三十厘米的接口——已經完成了全部改裝。從接口向外延伸出一條兩米長的中子束引出管道——管道末端連接著一個鉛鎢合金製成的輻照艙——艙體只有微波爐大小——但壁厚達到了三十厘米——因為14.1MeV的中子會穿透大部分常規屏蔽材料——只有這種密度的合金才能把它們擋住。

  輻照艙的中心有一個樣品台——用高純度碳化矽製成——可以精確旋轉和平移——確保樣品每一個角度都能均勻地接受中子轟擊。

  顧維鈞圍著這套設備走了三圈。

  第一圈檢查管道密封。第二圈檢查輻照艙的真空度。第三圈檢查中子探測器的標定。

  每一圈大約十五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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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圈走完——四十五分鐘——他回到控制台前——臉上的表情從謹慎變成了滿意——但只是微微滿意——不是完全滿意——因為他永遠不會對涉及聚變堆的任何操作表達」完全滿意」。

  」安全裕度?」林遠舟問。

  」7.2倍。」顧維鈞說。」設計標準是5倍。多了44%。」

  」夠了?」

  」工程上夠了。」顧維鈞推了推眼鏡。」心理上——讓我再檢查一遍中子通量的均勻性。」

  林遠舟沒有催他。有些事情不能催。涉及安全的事情——尤其不能催。

  顧維鈞又花了二十分鐘檢查了中子通量分布圖——一份三維的熱力圖——顯示輻照艙內每一個點的中子注量——紅色代表高注量——藍色代表低注量——理想狀態是全紅——均勻分布。

  」注量均勻性98.7%。」他報告。」可以開始。」

  ---

  實驗開始前——有一個環節是規程要求的——輻射安全檢查。

  所有參與人員——林遠舟、顧維鈞、趙愷、蘇晚——每人一個電子劑量計——別在胸口——實時監測個人輻射劑量。輻照艙運行期間——所有人必須退到控制室——距離輻照艙至少十五米——中間隔著兩道鉛門。

  」我說個不吉利的。」趙愷在別劑量計的時候說。」你們說——這玩意兒——萬一——」

  」不會萬一。」顧維鈞打斷了他。聲音很平。但眼神很認真。」我在聚變堆旁邊工作了三十年。沒有'萬一'。只有'計算'和'執行'。每一步都在計算範圍內。」

  趙愷收起了玩笑的表情。點了點頭。

  他知道——在這間實驗室里——在這個人面前——有些話不能隨便說。不是因為忌諱——而是因為尊重。顧維鈞對安全的執著不是強迫症——是用三十年的經驗和無數次險情換來的直覺。

  ---

  下午兩點。輻照實驗正式開始。

  晶體樣品——第二次生長的那片完美晶體——被夾持在碳化矽樣品台上——送入輻照艙。

  艙門關閉。真空泵啟動。壓力從一個大氣壓降到10的負六次方帕——接近太空級別的真空。

  」真空就緒。」趙愷報告。

  」中子束引出準備。」顧維鈞發出指令。

  他的聲音在控制室里迴蕩——不大——但沉穩——像一塊投入深水的石頭——漣漪不大——但能傳很遠。控制室里的四個操作員同時低頭檢查自己負責的參數——每個人面前兩塊屏幕——八塊屏幕的光映在他們的臉上——像一排人形的信號燈。

  」主控確認。」」輻射監測確認。」」真空系統確認。」」應急系統待命。」

  四個聲音。四道確認。每一道都是一道安全鎖——只有全部確認——閥門才會開啟。

  星辰一號側壁上的中子束引出閥門——緩緩開啟——閥門由四層屏蔽材料組成——每一層都有獨立的開關機構——四層逐一開啟——像一個古老的金庫大門——一道——兩道——三道——四道——

  當最後一道閥門打開的時候——

  中子束——看不見的——14.1MeV的高能中子——以接近光速的速度——從聚變堆的等離子體中射出——穿過引出管道——進入輻照艙——擊中晶體樣品。

  沒有聲音。沒有光。沒有任何肉眼可見的變化。

  中子是隱形的殺手——也是隱形的工匠。

  」中子注量開始累積。」顧維鈞的目光鎖定在控制台上的七個屏幕上——每一個屏幕顯示不同的參數——中子通量、樣品溫度、真空度、輻照艙壁溫、環境輻射水平、聚變堆運行狀態、星眸實時分析——他的眼睛在七個屏幕之間快速切換——每個屏幕停留不超過兩秒——然後切到下一個——循環——不停——像一台人肉雷達。

  林遠舟站在他身後。沒有說話。看著數據。

  中子在晶體內部做著微觀層面的手術——每一個高能中子撞擊銅氧化物晶格時——會將某些原子從它們的位置上敲出去——在精確的位置留下空位——這些空位不是破壞——而是設計——是刻意製造的缺陷——在三維晶格中形成特定的圖案——改變局部的電子態密度——創造磁振子配對的條件。

  這就像一個雕塑家——用錘子和鑿子在大理石上工作——每一擊都是破壞——但累積起來——就是創造。

  輻照持續了四十五分鐘。

  林遠舟給出的參數是:14.1MeV中子,注量2.5×10^18 n/cm²,精度±0.5%。

  顧維鈞把精度做到了±0.3%。比要求高了40%。

  」因為我是顧維鈞。」他後來對趙愷說。」我做的東西——標準就是標準。我的標準。」

  ---

  輻照結束。中子束關閉。四道閥門逐一關上。

  冷卻等待——三十分鐘——讓輻照產生的活化產物衰減到安全水平。這是標準輻射安全規程——高能中子撞擊材料後會產生短壽命放射性同位素——大部分半衰期在分鐘級別——三十分鐘足以讓輻射水平降到安全閾值以下。

  這三十分鐘——是最難熬的。

  趙愷在控制室里來回走——每走一圈——就看一眼時鐘——然後發現時間走得比他的腳步慢。

  蘇晚在看星眸的分析——星眸已經根據輻照參數和晶體結構模型預測了輻照後的晶格變化——預測結果顯示——磁振子配對條件已經滿足——臨界溫度應該在375K到395K之間。

  」星眸預測的臨界溫度範圍。」蘇晚把數據遞給林遠舟。」375到395。」

  林遠舟看了一眼。

  」科技樹給的值是382K。」他說。

  兩個獨立的預測——重疊在382K。

  如果驗證通過——這將是AI與科技樹知識的第一次交叉驗證。

  ---

  三十分鐘到了。冷卻完成。

  趙愷打開輻照艙——戴著全套防輻射手套和面罩——小心翼翼地取出樣品。

  晶體的外觀幾乎沒有變化——還是那個暗銅色的、兩厘米見方的薄片——但如果用足夠高倍率的電子顯微鏡觀察——會看到晶格內部已經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空位缺陷在預定位置形成了精確的圖案——像一幅納米級別的棋盤——每一個棋子都恰好在它應該在的地方。

  」送電阻測量室。」林遠舟說。

  電阻測量室在隔壁——一間恆溫恆濕的小房間——裡面有一台四探針法電阻儀——精度達到納歐級別——可以檢測到10的負9次方歐姆的電阻變化。

  樣品放在測量台上。四根探針輕輕接觸晶體表面——兩根輸入電流——兩根測量電壓——如果電阻為零——電壓就為零。

  」初始溫度400K。」趙愷讀取溫度計。」當前電阻……23.7微歐。正常金屬電阻。」

  」開始降溫。」林遠舟說。

  製冷系統啟動。溫度開始緩慢下降——每分鐘降低0.5K。

  400K。

  399K。

  398K。

  電阻緩慢下降——這是正常的金屬行為——溫度越低——晶格振動越小——電子散射越少——電阻越小——線性下降。

  395K。電阻22.1微歐。

  390K。電阻21.5微歐。

  385K。電阻20.8微歐。

  384K。20.6微歐。

  383K。20.4微歐。

  382.5K。20.3微歐。

  382.1K。20.2微歐——

  382.0K——

  電阻儀的讀數——在所有人的注視下——

  跳了。

  不是緩慢下降——是跳——從20.2微歐——直接——瞬間——跳到了——

  0.000。

  零。

  絕對的零。

  納歐級精度的電阻儀——顯示著三個0——一個小數點——三個0。

  0.000 μΩ。

  零電阻。

  382K。

  109攝氏度。

  常溫。常壓。零電阻。

  ---

  實驗室里——四個人——六隻眼睛(趙愷是睜大到最大的那一雙)——盯著電阻儀的顯示屏。

  沒有人說話。

  趙愷的嘴張著——但沒有聲音出來。

  蘇晚的手懸在鍵盤上方——停住了——忘記了下一步該做什麼。

  顧維鈞摘下了眼鏡——這次不是用衣角擦——而是直接捏在手裡——鏡片上映著電阻儀的藍色螢光——三個零——像三顆小小的星星。

  林遠舟——

  他看著那三個零。

  心跳很快——但呼吸很平。

  他知道這個結果會出現。科技樹已經告訴他了。但知道——和親眼看到——是兩件完全不同的事。

  就像你知道太陽會升起——但當你真的站在山頂——看到第一縷陽光從地平線上湧出的時候——那種震撼——不是任何預期能抵消的。

  」記錄溫度。」他說。聲音平穩。但趙愷後來說——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微微的顫——像一根繃緊的琴弦被輕輕撥了一下。

  」382.0K。」趙愷讀出來。」382.0開爾文。108.85攝氏度。零電阻。」

  他停了一下。

  」零電阻。」他又說了一遍。像是需要重複一次才能確認自己沒有在做夢。

  」繼續降溫。」林遠舟說。」我們需要確認超導態的穩定性。」

  溫度繼續下降。

  380K。零電阻。

  370K。零電阻。

  360K。零電阻。

  350K。零電阻。

  340K。零電阻。

  330K。零電阻。

  320K。零電阻。

  310K。零電阻。

  300K——27攝氏度——室溫——零電阻。

  290K。零電阻。

  一路降到了250K——零下23攝氏度——依然是零電阻——沒有任何恢復正常電阻的跡象——超導態穩固得像一座山。

  」夠了。」林遠舟說。

  趙愷關掉了製冷系統。實驗室里恢復了安靜——只有測試設備的風扇在嗡嗡轉——那種低頻的白噪音——平時根本注意不到——但在這一刻——當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的時候——它成了房間裡唯一的聲音。

  林遠舟把手放在測試台的金屬邊緣上。金屬是涼的——但他的手掌心是熱的——腎上腺素——心率加速——儘管他的表情看起來平靜——但身體的反應不會騙人。

  他深呼吸了一次。

  然後他轉身——面對所有人。

  」室溫超導。」

  兩個詞。

  但這兩個詞裡包含的分量——讓顧維鈞——一個在聚變堆旁邊工作了三十年、見過無數次」不可能」變成」可能」的老工程師——眼眶紅了。

  他沒有哭。他不會在實驗室里哭。但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兩次——像在把什麼東西咽回去。

  」你知道這東西——」他的聲音啞了——清了清嗓子——重新來——」你知道——這東西——將來——會被放在物理學教科書的第幾頁嗎?」

  」第一頁。」趙愷說。他的聲音也啞了——但原因不同——他是被自己的情緒嚇到了——趙愷很少這麼嚴肅——他不習慣。

  然後趙愷做了一件事。他走到實驗室的角落——那裡有一台印表機——他打了一張紙——上面只有一行字——

  」382.0K。QY-382。零電阻。2028年3月。旭日基地。」

  他把這張紙貼在了實驗室的牆上。用透明膠帶。四個角都貼了。

  」紀念。」他說。」等以後寫歷史的時候——這張紙可以拍賣。」

  顧維鈞看了那張紙。然後他走過去——從口袋裡掏出筆——在紙上簽了自己的名字。

  然後林遠舟簽了。蘇晚簽了。趙愷簽了。

  四個簽名。一張紙。一個歷史的瞬間。

  趙愷後來把這張紙拍了照——發給了程雨桐——配文是」今天我們做了一件以後會上歷史教科書的事」——程雨桐回了一個字:」吹。」——趙愷回:」等著看。」

  蘇晚沒有說話。她在看星眸的屏幕——星眸已經根據實驗數據更新了自己的預測模型——新的臨界溫度值:382.0K——與科技樹完全一致——誤差為零。

  她的手指微微發抖。不是因為超導——而是因為星眸。

  一個AI系統——獨立地——在沒有科技樹知識的情況下——預測出了和科技樹完全一致的結果。

  這說明什麼?

  說明科技樹給出的知識——不是」超自然」的——不是」外星魔法」——而是可以通過足夠強大的計算能力和足夠完善的物理模型推導出來的——

  或者——

  說明星眸已經足夠接近」真正理解」物理學。

  兩種解釋都讓她脊背發涼。

  她摘下眼鏡。揉了揉太陽穴。

  星眸的問題——她暫時放在一邊。因為眼前有更重要的事——室溫超導的驗證成功——將會觸發一系列連鎖反應——方明德會來——國際社會會有反應——聯邦和西洲不會坐視華國獨占這項技術——

  而她需要做的——是確保星眸在接下來的所有工業化環節中都能提供可靠的支持。晶體生長的前饋控制只是開始。超導薄膜沉積、互連線光刻、量子比特製備——每一個環節都需要納米級的精度控制——每一個環節都是星眸的戰場。

  蘇晚重新戴上眼鏡。打開了一個新的項目文件夾。

  文件夾名字:」星眸工業化——超導系列」。

  ---

  趙愷在食堂里喝了兩碗啤酒。

  不是慶祝——雖然確實在慶祝——但他喝酒的原因不完全是高興——還有一種更複雜的情緒——一種他不太會用語言表達的情緒。

  他想起了沈清漪。

  在他的記憶里——沈清漪是一個走路帶風的女人——穿深色職業裝——說話簡潔——做事利落——是那種讓你覺得」這個人什麼都能搞定」的人。

  她在聚變點火前——在暗星的暗殺行動中——為保護林遠舟——

  趙愷不想繼續回憶那個場景。

  他端起碗——喝了最後一口啤酒——然後把碗重重地放在桌上。

  」她應該在這裡的。」他對著空無一人的食堂說。

  然後他站起來——走向宿舍——路過公告欄的時候——看到自己貼的那張海報——」人類第一種室溫超導材料誕生於旭日基地」——他停了一步——拿出口袋裡的筆——在海報的最下面——加了一行小字——

  」——為QY-382。」

  QY。清漪。

  他知道林遠舟已經把這個編號定了。他只是想讓更多人看到。

  ---

  當天晚上——林遠舟一個人坐在控制室里——所有人都去慶祝了——趙愷組織的——在食堂——方便麵和啤酒——因為戈壁基地沒有高檔餐廳——但趙愷說」諾貝爾獎級別的發現用方便麵慶祝才有格調」。

  林遠舟沒去。

  他在給一個人打電話。

  方明德。

  電話響了三聲。方明德接了。

  」老方。」林遠舟說。

  」別叫我老方。我才四十八。」方明德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清晰——穩定——是那種永遠不會慌張的聲音。」說吧。什麼事。你從來不在晚上十點給我打電話。」

  」室溫超導。382K。零電阻。實驗驗證通過。」

  電話那頭——安靜了。

  一秒。兩秒。三秒。

  林遠舟能聽到電話那頭的背景音——方明德大概在酒店的套房裡——空調的低頻嗡嗡聲——窗外隱約傳來的城市車流聲——但方明德本人——一個字都沒有說。

  五秒。十秒。

  林遠舟等著。他知道方明德不是沒聽清——方明德的聽力好得像雷達——他是在處理信息。一個頂級商人的大腦——在面對足以改變世界格局的信息時——不會浪費一秒鐘在無意義的驚嘆上——他會把每一秒都用來計算。

  十五秒。二十秒。

  在這二十秒里——方明德的大腦大概已經完成了以下計算——全球電網重構的市場規模、超導材料的壟斷溢價、華芯國際在超導產業鏈中的定位、國際專利布局的時間窗口、與各國政府的談判策略、以及最重要的——林遠舟為什麼在晚上十點給他打這個電話——不是明天的例行匯報——而是現在——立刻——這說明——技術成果已經確認——不需要二次驗證——林遠舟對自己的數據有絕對信心。

  二十五秒。三十秒。

  整整三十秒——方明德沒有說一個字。

  林遠舟等著。他知道方明德不是在消化信息——方明德消化信息的速度比大多數人快十倍——他是在計算。在這三十秒里——方明德的大腦在做的事情——大概相當於一個普通CEO一周的戰略分析——全球電網重構、超導產業鏈、材料壟斷優勢、國際專利布局、股市影響、地緣政治變化——

  三十秒。

  然後方明德說了一句話。

  」我馬上飛過來。」

  電話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