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二次點火前夜

  西北戈壁。旭日基地。九月十九日。

  二次點火前最後一天。

  所有準備工作完成。技術上——沒有任何未解決的問題。雷射分段脈衝方案已部署完畢。星眸V3.0已上線運行。艾琳娜的軌道避障模塊已集成測試通過。372項子系統檢查——顧維鈞重新簽了一遍——每一項。他在簽最後一項的時候——放下筆——把簽字欄旁邊的空白處——用紅筆畫了一個小圓圈。不是規定的標記——是他自己的習慣——意思是」準備完畢——沒有保留意見」。三十年來——他只畫過兩次這個圓圈。第一次——是旭日一號首次點火——Q值1.2。那個圓圈後來被他圈在了一張舊照片的背面。這是第二次。

  安保方面——沈清漪犧牲後——老周接管了全部安保工作。他沒有改變沈清漪制定的安保框架——四十頁的手寫方案——他從頭到尾背了一遍——確認自己能在不翻閱原文的情況下執行每一個細節。」沈主管的方案不需要改。」他在安保早會上對團隊說。」我們只需要——執行。」

  本書首發 天天看小說書海量,𝐭𝐭𝐤.𝐭𝐰任你挑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暗星的狙擊手莫里斯已被擊斃。軍方在事發後二十四小時內對基地外圍進行了地毯式搜索——清除了一切可能的殘餘威脅。那條被暗星利用的廢棄排水管——已經被灌注了鋼筋混凝土——永久封堵。老周還在封堵點上焊了一塊鋼板——不是為了加固——鋼筋混凝土已經足夠——是為了——立一個標記。一塊沒有字的鋼板。像一塊無字碑。紀念一個不該存在的漏洞——和因為這個漏洞而失去生命的人。

  滲透組」幽靈」——在收到假日期後按兵不動——目前仍在九十公里外的廢棄礦場裡等待」十月一日」——不知道一切早已結束。電子戰組」頻率」——在意識到通訊干擾對光纖無效後——已經開始撤退。他們的高功率微波干擾器——被遺棄在戈壁外圍的一處低洼地帶——軍方的搜索隊在三天後找到了它——一台黑色的金屬箱子——上面還殘留著聯邦軍工的序列號——被人用砂紙打磨過但沒有完全消除——這個序列號後來成了追溯暗星軍火供應鏈的關鍵線索。

  暗星的」烈焰行動」——實質上——已經失敗了。

  代價——是一條命。

  基地里沒有人不知道這個代價。每一個人——從控制室的工程師到食堂的廚師到值夜班的安保——都在用各自的方式消化這個事實。有人把工作做得更仔細了——因為」不能辜負」。有人變得更沉默了——因為有些話說不出口。有人在夜裡失眠了——因為閉上眼睛就看到廣場上那片滲進沙地的深色印記。

  但所有人都知道——明天——要點火。

  這是沈清漪留下來的理由。也是所有人繼續往前走的理由。

  林遠舟不想在今天想這些。

  今天——他只想做一件事。

  看星星。

  晚上九點。他獨自走出了基地。

  不是從大門出去的——大門有嚴格的出入登記——他不想驚動任何人。他從基地西側的一個小門出去——那個門平時用於後勤車輛的出入——現在已經過了通行時間——但他有最高權限——刷了卡——門開了。

  門外是戈壁。

  沒有路。沒有燈。只有月光和星光。

  他沿著一條被風化的礫石帶走了大約五百米——來到了一個低矮的沙丘上。沙丘不高——大約三米——但在周圍平坦的戈壁上已經算是」高地」了——站在上面——可以看到基地的全景——也可以看到三百六十度的地平線。

  他坐了下來。

  沙丘的形狀像一隻伏在地面的巨獸——脊背圓潤——兩側緩緩下坡——被風塑造了千年萬年——每一粒沙都被吹到了它該在的位置。沙子在身下。溫溫的——白天被太陽烤了一天——到了晚上——還殘留著一點熱度——像大地的體溫。在零度的空氣中——身下的沙還有十幾度的溫度——這種溫差——讓人感覺像坐在一隻巨大的手掌上——手掌是溫暖的——但周圍的空氣是冰涼的。他往後仰了一點——讓後背也貼到沙面上——沙子在他的重量下微微凹陷——完美地貼合了他脊背的弧度——像一張為他量身定做的椅子。

  他把雙手插在工作服口袋裡。左手碰到了一張摺疊的紙——那是維克多給他的伊戈爾的畫的複印件——三棵三色的樹——他一直帶在身上。右手碰到了手機——屏幕是暗的——他今天沒有看過一次數據。

  因為——今天不是看數據的日子。

  今天是——最後的安靜。

  明天——控制室——七十多塊屏幕——倒計時——按鍵——192束雷射——一億度——Q值——所有的一切——都會像洪水一樣湧來——把今天的安靜沖得粉碎。

  所以——他要在安靜還在的時候——好好地享受它。

  他想起了一件事。前世——猝死的那個晚上——他在實驗室里加班到凌晨兩點——最後看了一眼窗外的城市燈火——然後——什麼都沒有了。他沒有最後看一眼星空。沒有最後呼吸一口新鮮空氣。沒有——最後想一想——自己這輩子做了什麼——還有什麼沒做。

  那一世的最後一夜——被浪費在了數據和代碼上。

  這一世——他不想再浪費。

  他抬頭看天空。

  銀河。

  他已經很久沒有認真看過星空了——在鵬城——光污染讓星星只剩下最亮的幾顆——像一個被刪減了九成內容的圖書館——只留下了目錄頁。但在這裡——在戈壁——圖書館的所有書架都被打開了。沒有光污染的戈壁夜空——銀河不是一條模糊的光帶——而是一條清晰的、立體的、有層次的光的河流——從東南到西北橫貫整個天幕——近處的星星亮得像手電筒——遠處的星星密得像撒了麵粉——整條銀河像一座光的橋——架在地球和宇宙之間。

  在這種夜空下——你會忘記自己是誰。會忘記頭銜。會忘記倒計時。會忘記靈感點。會忘記Q值。

  你只是——一個坐在沙丘上的人。

  一個抬著頭看星星的人。

  他坐了十分鐘。

  然後——身後傳來了腳步聲。很輕。踩在沙地上的聲音——窸窸窣窣的——像誰在翻一本舊書。

  他沒有回頭。因為他認識這個腳步聲。

  蘇晚在他旁邊坐下。她坐下的方式和他不一樣——他是直接往下一坐——不管沙子髒不髒——而她先用手拍了拍身旁的沙面——確認沒有尖銳的石子——然後才小心地坐了下去。這個小小的習慣差異——在月光下——顯得莫名地溫柔。

  她沒有問」你怎麼在這裡」。也沒有問」明天準備好了嗎」。她什麼都沒問。

  她只是——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就這樣。

  兩個人坐在沙丘上。面朝銀河。肩膀靠著肩膀。

  風在吹。戈壁的夜風——不大——但持續——像大地在呼吸。風裡帶著沙礫——很細——偶爾會有一粒打在臉上——微微的刺痛——但不疼——只是提醒你——你還活著——你還能感受到風。

  過了很久——林遠舟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怕打破什麼。

  」沈清漪說了一句話。」

  蘇晚沒有動。她知道他需要說。

  」她說——'值得。'」

  停了幾秒。

  」我一直在想——什麼是值得的。」

  又停了幾秒。

  」現在我知道了。把這件事做成——就是對她最好的回答。」

  蘇晚的手在黑暗中找到了他的手。握住了。

  」嗯。」

  只有一個字。但這個字——在戈壁的夜風中——有一千斤的重量。

  他們又坐了一會兒。銀河緩緩轉動——不是它在動——是地球在動——但在人的眼裡——是銀河在動——像一條巨大的時間之河——從過去流向未來——從懷特和伊戈爾和田中的那個年代——流向林遠舟和維克多和艾琳娜的這個年代——流向明天。

  明天。

  林遠舟突然笑了一下。

  蘇晚感覺到了他的肩膀微微動了——那是笑的時候肌肉的輕微震動。

  」怎麼了?」

  」我在想——如果明天成功了——顧總工會是什麼表情。」

  蘇晚也笑了。」他會哭。」

  」顧維鈞會哭?」

  」一定會。等了三十年的人——看到太陽點亮的那一刻——不可能不哭。」

  林遠舟想了想。」你可能是對的。」

  」我一向是對的。」

  」在AI領域——你一向是對的。在感情領域——」

  」在感情領域也是。」蘇晚的聲音里有一絲笑意。」你忘了——我的AI的預感模塊——是從人類直覺中學來的。」

  林遠舟轉頭看了她一眼。月光照在她的臉上——細框眼鏡的鏡片反射著銀河的光——像兩面小小的星圖。

  」蘇晚。」

  」嗯?」

  」謝謝。」

  」謝什麼?」

  」謝謝你——在這裡。」

  蘇晚沉默了一秒。然後——她把他的手握得更緊了一點。

  」我不在這裡——在哪裡?」

  兩個人又坐了很久。沒有再說話。有些時候——沉默比語言更準確。

  蘇晚想起了沈清漪的筆記本——那本她鎖在自己抽屜里的黑色硬殼筆記本。裡面的話——她沒有告訴林遠舟——也不打算告訴。

  那些話——是沈清漪的秘密。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秘密。

  但——」照顧好他」——這三個字——她會記一輩子。

  不是因為沈清漪要求她。

  而是因為——即使沒有這三個字——她也會這麼做。

  沈清漪把一個已經存在的事實——用最後一口氣——說出了聲。

  就好像——讓它變成了一個承諾。一個不可撤回的——用生命簽署的——承諾。

  蘇晚在黑暗中微微收緊了握著林遠舟的手。她的指甲嵌進了他的手背——不是故意的——是無意識的——像一種本能的錨定——在風中——在黑暗中——在所有的不確定中——抓住一個確定的東西。他沒有鬆手。也沒有因為疼而動一下。兩隻手就那麼嵌在一起——像兩塊拼圖——恰好的角度——恰好的弧度——恰好。

  她不會讓這個承諾落空。

  趙愷在後勤樓的辦公室里——整理明天的後勤保障清單。

  他的辦公桌和林遠舟的完全不同——林遠舟的桌上是技術文件、參數表、科技樹的筆記——而趙愷的桌上是採購單、庫存報表、人員排班表、還有一疊外賣菜單——雖然在戈壁里不可能叫外賣——但他習慣用外賣菜單來找靈感給食堂排菜譜。

  液氦儲備——確認。三個儲罐——總計12000升——足夠二次點火的全程需求外加兩倍安全餘量。他在數字旁邊畫了一個小叉——意思是」已和供應商確認補充計劃」。

  應急發電系統——確認。四台柴油發電機——總功率4MW——可以在主電網斷電的情況下維持基地所有關鍵系統運行48小時。他特意安排了技術員在今天下午做了一次全負荷測試——四台機組同時啟動——從啟動到滿功率輸出——耗時7.3秒。上次測試是8.1秒。快了0.8秒。趙愷不是工程師——但他知道——在關鍵時刻——0.8秒——可能就是能不能保住數據的差距。

  通訊鏈路——確認。醫療站——確認。他在」醫療站」這一項後面多加了兩個字——」加強」——因為上次的教訓。上次——沈清漪被擊中後——醫療直升機用了六分鐘才到達——急救醫生在直升機上做了胸腔引流——但來不及了。這次——趙愷提前協調了軍方——在基地東側部署了一架醫療直升機——24小時待命——如果有突發情況——從起飛到降落在基地廣場——不超過九十秒。

  九十秒。他反覆確認了三次。

  食品——確認——明天的午餐他特意安排了牛肉麵和紅燒肉——和上次一樣——好吃的東西能安撫焦慮的胃。他還多加了一道菜——酸辣白菜——因為他聽說艾琳娜最近開始吃辣了——」在華國待久了——舌頭變了」——趙愷覺得好笑——一個北聯邦的數學家——被鵬城的辣椒征服了。

  清單上最後一項——」心理狀態」。

  這是趙愷自己加的——不是任何規定要求的。但他知道——比起液氦和發電機——人的心理狀態更脆弱。十一天前——基地失去了一個人——每個人或多或少都受到了影響。他在過去十一天裡——挨個找基地的骨幹聊了一遍——不是正式的心理輔導——就是在食堂里碰到了坐下來聊幾句——」最近怎麼樣」」睡得好嗎」」想家不」。

  他不是心理專家。但他是那種——你在最難過的時候——會希望旁邊有的人。因為他不會勸你」看開點」——他只會遞給你一杯水——然後陪你坐一會兒。

  他放下清單。揉了一下眼睛。然後從抽屜里拿出了一張照片——基地全體人員的合影——三個月前拍的——七百三十六個人。

  照片是在基地廣場上拍的——背景就是那棵胡楊樹——七百多人站了八排——前排蹲著——後排踮腳——所有人都穿著深藍色工作服——」星辰一號」的標誌在每個人的胸前。

  趙愷在照片裡找了一個人。

  第三排。左數第十一個。灰色制服。頭髮扎在腦後。嘴角微微上揚。

  沈清漪。

  她站在照片裡——和其他七百三十五個人一起——像是還在。

  趙愷看了很久。把照片放回去。關上抽屜。

  」明天加油。」他對著空氣說。聲音很輕。像是怕吵醒誰。然後關燈。回宿舍。

  遠處——基地的燈光在夜色中像一座小小的城市。

  再遠一點——在基地外圍的另一個方向——一個身影也出現在了戈壁上。

  顧維鈞。

  他也在看星星。

  五十八歲的老工程師——穿著那件深藍色的工作服——獨自站在基地西北角的一塊岩石旁邊——仰著頭——看著銀河。

  他的右手——習慣性地攥著那塊擦拭布。布角上繡著的」維鈞」兩個字——在月光下——隱約可辨。

  二十年前——他的妻子在他第一次去旭日項目報到的前一天晚上——給他繡了這塊布。布的邊角已經磨出了毛邊——顏色從最初的潔白變成了微黃——」維鈞」兩個字的紅線也褪了一些——但針腳還是清晰的——每一針——密密的——勻勻的——像她做所有事的風格——細緻——耐心——從不敷衍。

  」帶著它——等你的太陽點亮了——就回來告訴我。」

  她等了十五年。沒有等到。

  她在五年前的一個冬天——安靜地走了。最後一句話——」你那個太陽還沒點亮呢?等你點了亮告訴我一聲。」

  明天。

  他低頭看了一眼擦拭布。

  」快了。」他輕聲說。」真的快了。明天——你就知道了。」

  風把他的話吹散了——帶向了戈壁——帶向了遠方——帶向了一個他看不見但相信她在的地方。

  三十年等一個太陽的人——在最後一夜——不看數據——不查參數——不翻檢查表。

  他看的是——真正的星星。

  因為——他造的太陽——不需要取代那些星星。

  他造的太陽——只是要加入它們。

  夜深了。

  林遠舟和蘇晚從沙丘上站起來。

  沙子從他們的衣服上簌簌落下。鞋裡進了沙——蘇晚跳著腳把沙倒出來——在月光下——這個動作看起來有點滑稽——林遠舟又笑了。

  回基地的路上——兩個人走得很慢。鞋底踩在戈壁的礫石上——發出細碎的嘎吱聲——那種聲音在夜裡被放大了——像是有人在遠處慢慢撕開一封信。偶爾有一隻不知名的夜鳥從頭頂掠過——翅膀扇動空氣的聲音在寂靜中清晰可聞——然後消失在了無邊的暗色中。不是因為看不清路——月光夠亮——而是——不想太快走完這條路。

  因為這條路的盡頭——是明天。

  而明天——一切都會不一樣。

  如果成功——人類文明翻開新的一頁。

  如果失敗——

  不。不想了。

  不想失敗。不想讓顧維鈞的三十年白費。不想讓沈清漪的生命白費。不想讓所有人的汗水和淚水和不眠的夜和嚼了一半的饅頭和涼透的茶——統統白費。

  只想——銀河。月光。沙丘。她靠在他肩膀上的重量。戈壁的風。

  這一刻——就夠了。

  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九月十九日。最後一夜。

  銀河緩緩轉動。

  明天——第二次也是最後一次機會——他們要在這顆星球上——點亮一顆恆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