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戈壁。旭日基地。八月二十一日。
首次點火失敗的消息在二十四小時內傳到了京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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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通過公開渠道——星辰一號是絕密項目——外界甚至不知道旭日基地在做什麼。消息是通過加密專線傳到科技委的——一份三頁紙的簡報——標題是」星辰一號首次點火實驗報告(摘要)」。
報告的最後一行寫著:」Q值41.7。未達到目標Q值62.3。等離子體在9200萬度時出現不可控ELM不穩定性。安全系統正常觸發。無人員傷亡。無設備損壞。建議進行失敗分析後安排二次點火。」
沈默主任看完報告後——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做了一件事——在報告的批覆欄里寫了四個字:」同意。繼續。」
但京都不是只有沈默一個人在看這份報告。
科技委內部——有一個聲音在變大。不是反對聚變——沒人敢反對聚變——而是」暫緩」。」暫緩點火,重新評估技術路線」——這是一位副主任在內部會議上提出的建議。
他的理由聽起來很合理——」41.7和62.3之間還有很大的差距。與其急於二次點火冒風險,不如回鵬城做更多的模擬和優化。半年後再嘗試。」
半年。
對不知道倒計時的人來說——半年不算什麼。
但對知道倒計時的人來說——半年是一生中最昂貴的時間。
沈清漪在安保樓的辦公室里收到了科技委的第二道指令。
指令的內容很簡短——但每一個字都經過了精心措辭——」鑑於首次點火未達預期,科技委建議旭日基地安保負責人可選擇返回京都進行階段性匯報。基地安保工作可暫由軍方接管。」
」可選擇」——這三個字是重點。
不是」必須回來」——而是」可以回來」。
給了她一條退路。
沈清漪把指令看了兩遍。然後放在桌上。坐了五分鐘。
她的辦公室很小——不到十平方米——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文件櫃、一張單人行軍床。牆上貼著旭日基地的安保分區圖——上面密密麻麻標著她手寫的批註——巡邏路線、哨位編號、應急集合點。
窗外是戈壁的夜色。沒有月亮。只有星星。密密麻麻的星星——在沒有光污染的戈壁上空——像撒了一地的碎鑽石。
她拿起筆。在指令的回執欄里寫了一段話——
」感謝科技委的關心。本人申請繼續留守旭日基地。理由:安保體系剛建成不足六個月,換人交接存在至少兩周的信息斷層。當前安保形勢不允許任何交接空窗期。本人對基地安保態勢最為熟悉,留守是最優選擇。」
她寫完後看了一遍。措辭冷靜。邏輯嚴密。每一句都站得住腳。
但這不是她留下來的真正原因。
真正的原因——她沒有寫在回執里。
真正的原因——是她截獲的一份情報。
三天前——沈清漪通過那個被她控制的內鬼——截獲了暗星」烈焰行動」的最新通訊碎片。不是完整的行動方案——暗星的加密通訊很難完全破譯——但碎片中的幾個關鍵詞已經足以讓她的脊背發涼——
」點火日行動」」狙擊方案」」主要目標:林遠舟」
暗星要在點火那天動手。
目標——是林遠舟。
沈清漪在截獲這份情報的那個晚上——獨自在安保樓的天台上站了兩個小時。戈壁的夜風很冷——八月的白天能熱死人——但夜晚的溫差超過三十度——穿著短袖在天台上站兩個小時——凍得她的手指都僵了。
但她需要那種寒冷。需要寒冷來幫她想清楚一件事。
如果她回京都——基地的安保交給軍方——軍方的人不了解暗星的行動模式——不了解內鬼的情況——不了解那些加密通訊碎片意味著什麼——
信息斷層。
不是兩周的斷層——是可能致命的斷層。
如果她走了——沒有人比她更了解暗星會怎麼來。從哪個方向來。用什麼方式來。在什麼時間來。
她留下來——不只是因為安保體系需要她。
而是因為——有一個人需要被保護。
而她——是唯一知道威脅從哪裡來的人。
老周在天台上找到了她。
」你不回京都?」老周手裡拿著兩杯熱茶——在旭日基地,熱茶是最奢侈的日常——因為戈壁的水都是從三百公里外運來的。
沈清漪接過茶。雙手握住杯子。讓溫度傳到僵冷的手指上。
」不回。」
老周靠在天台的欄杆上。沒說話。等著。
他是個粗線條的人——安保出身——身高一米八五——胳膊上的肌肉比有些年輕人的大腿還粗。但和沈清漪搭檔半年以來——他學會了一件事——等。等她自己說。不催。
沈清漪喝了一口茶。很燙。但她沒有吹——直接喝了——嘴唇被燙得微微發紅。
」老周。」她說。」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暗星到現在都沒有對基地發動大規模攻擊?」
老周想了一下。」力量不夠?人手不足?」
」不是。」沈清漪搖了搖頭。」暗星的力量足夠。他們在中亞有至少兩支行動小組——裝備不比我們差——如果全力進攻——能造成嚴重破壞。但他們沒有。」
」為什麼?」
」因為他們的目標不是破壞基地。不是毀掉反應堆。不是炸掉雷射陣列。」
她看著老周的眼睛。」他們的目標——是一個人。」
老周的表情變了。從隨意變成了嚴肅。
」林遠舟?」
沈清漪點了一下頭。」殺了林遠舟——比炸掉整個基地更有效。基地可以重建。設備可以替換。但覺醒者——不可替代。沒有了CN-001——華國的科技樹就斷了。整個星辰一號項目——從根基上崩塌。」
老周沉默了。
」所以——他們在等。等一個最好的時機。點火日——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反應堆上——是最好的時機。最混亂。最分散。最容易找到空檔。」
」你有證據?」
沈清漪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的紙——是那份截獲的通訊碎片的翻譯。她遞給老周。
老周看了三十秒。臉上的血色退了一點。
」操。」他低聲罵了一句。然後把紙折起來還給沈清漪。
」所以你不走。」他說。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所以我不走。」沈清漪把紙收回口袋。」這裡有我必須保護的人和事。我走了——睡不著。」
老周看了她很久。然後他做了一件不像他風格的事——他把手裡的茶杯舉了一下。不是碰杯。是一種很古老的、軍人之間的致意。
」那我陪你。」他說。」你不走——我也不走。」
沈清漪微微笑了一下。很淺。但很真。
」謝了。」
那天晚上——沈清漪在安保日誌里寫了一段話。不是工作記錄——是她這半年來第一次在日誌里寫非工作內容。
字跡很小。寫在頁面的邊緣。像是怕被人看到。
」如果暗星真的動手——第一個發現的應該是我。第一個擋在前面的——也應該是我。這是我的工作。也是我的選擇。」
她合上日誌本。關燈。躺在那張窄窄的行軍床上。
天花板在黑暗中看不見——但她知道天花板上有一個小小的裂縫——從左上角延伸到中間——像一道閃電的形狀。她每天晚上都看著這道裂縫入睡——看了半年——已經像看一個老朋友。
她閉上眼睛。
腦子裡轉著三件事——
第一件:暗星的」烈焰行動」進入了什麼階段?狙擊手部署在哪裡?通訊碎片裡還有什麼沒破譯的信息?
第二件:內鬼傳出的假情報——暗星信了沒有?如果信了——他們的時間線會偏移多少?夠不夠讓二次點火在暗星動手之前完成?
第三件——
第三件她不願意想。但它總是在夜深人靜的時候自己跑出來。
林遠舟。
不是作為」CN-001覺醒者」的林遠舟。不是作為」星辰科技創始人」的林遠舟。不是作為」必須保護的目標」的林遠舟。
而是——那個在食堂吃麵的時候會把辣椒挑出來放在碟子邊上的林遠舟。那個在控制室看數據看到凌晨三點眼睛布滿血絲但還不肯走的林遠舟。那個和蘇晚在一起時眼角會不自覺柔軟下來的林遠舟。
她知道——她不是那個讓他眼角柔軟的人。
從來不是。也永遠不會是。
蘇晚才是。
她在很久以前就想清楚了這件事。想清楚了——接受了——然後把它鎖在了一個很深很深的地方。深到日常生活中完全察覺不到。深到她自己有時候都以為自己已經忘了。
但——夜深人靜的時候——它還是會跑出來。
像天花板上那道裂縫——看不見——但你知道它在。
她翻了個身。把薄被拉到下巴。
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安保方案要更新。哨位要重新部署。內鬼的假情報要繼續維護。軍方的協調會要開。
沒有時間想別的。
沒有時間——也沒有資格。
她是安保負責人。她的工作是——讓基地安全。讓所有人安全。讓——他安全。
這就夠了。
這——就夠了。
第二天早上。沈清漪照常五點起床。洗臉。換工作服。把安保日誌夾在胳膊下面。走出安保樓。
迎面撞上了蘇晚。
蘇晚也起得很早——大概也是沒睡好。首次點火失敗讓所有人都失了眠。蘇晚的眼圈有淡淡的青色——但精神看起來還好——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電腦包——大概是去星眸系統的臨時工作站加班。
」沈主管。」蘇晚點了一下頭。
」蘇教授。」沈清漪也點了一下頭。
兩個人的關係——不算親近——但也不生疏。在旭日基地——七百多人——關在戈壁里——低頭不見抬頭見——想完全陌生也不可能。
蘇晚知道沈清漪是安保負責人。沈清漪知道蘇晚是星眸系統的總設計師。兩個人在工作上有過交集——安保系統和星眸系統需要共享部分傳感器數據——沈清漪去蘇晚的工作站開過兩次協調會。
但——僅此而已。
工作關係。同事關係。不多也不少。
」昨天辛苦了。」沈清漪說。簡短。禮貌。然後準備走。
蘇晚叫住了她。」沈主管——聽說你不回京都了?」
沈清漪停下來。」嗯。留下。」
蘇晚看了她一眼。戈壁的清晨光線很薄——但已經足夠看清對方的臉。沈清漪的臉上沒有疲憊——但眼睛裡有一種東西——蘇晚說不上來是什麼——像是清晨的湖面——看起來很平靜——但你知道水下有暗流。
」注意休息。」蘇晚說。
沈清漪笑了一下。很淺。」你也是。」
兩個人各自走開了。
蘇晚走了幾步以後回頭看了一眼——沈清漪的背影在晨光中筆直地走向安保樓的方向——步伐很穩——像一個戰士走向自己的陣地。
蘇晚不知道為什麼——突然覺得心裡有點沉。
說不上來。
只是——沈清漪剛才那個笑容——讓她想起了什麼——又想不起來是什麼。
她搖了搖頭。把這個念頭甩掉。走向工作站。
數據在等她。41.7和62.3之間的差距——等著她去彌合。
同一天上午。數據分析室。
顧維鈞已經在這裡待了十二個小時了。從昨天下午點火失敗後——他就一直坐在數據分析室里——面前六塊屏幕——每塊屏幕上都鋪滿了曲線圖、頻率譜、和密密麻麻的數字表格。
他的眼睛布滿了血絲。桌上放著三個空的紙杯——喝完的咖啡——和一個紙盒——裡面是趙愷昨晚讓人送來的紅燒肉盒飯——動了幾口就放在一邊了——肉已經冷透了——油脂凝固成了白色的薄膜。
林遠舟走進來的時候——顧維鈞正在用紅筆在一張列印出來的曲線圖上畫圈。
」沒睡?」林遠舟問。
」沒有。」顧維鈞頭也不抬。」但我找到了一些東西。」
林遠舟拉了一把椅子坐下。
顧維鈞把那張曲線圖推到他面前。圖上畫了十幾個紅圈——每個紅圈圈住了一個波峰。
」ELM不穩定性。」顧維鈞說。」這些紅圈——是昨天點火過程中星眸檢測到的所有ELM事件。總共十四個。從七千萬度到九千二百萬度之間——密度越來越高——頻率從0.8赫茲加速到12赫茲。」
」我注意到了。」林遠舟說。」蘇晚說實際頻率是模擬預測的四倍。」
」對。四倍。」顧維鈞的手指點在其中一個紅圈上——第七個——也是最大的那個——導致點火終止的那個。」問題是——為什麼是四倍?我們的模擬已經考慮了所有已知的不穩定性模式。為什麼實際情況比模擬差四倍?」
他換了一塊屏幕——上面是一組對比數據——模擬和實際的頻率譜並排放在一起。
」答案不在ELM本身。」他說。」ELM只是表象。根本原因——在這裡。」
他指向另一組數據——雷射加熱時序和磁場約束相位的對比圖。
」你看這裡——雷射脈衝到達靶室的時間——和磁場線圈響應到等離子體邊緣的時間——之間有一個耦合延遲。0.3微秒。」
」0.3微秒?」林遠舟皺了一下眉。」這在設計參數裡應該是零。」
」設計參數裡是零。」顧維鈞說。」但實際運行中——48組線圈不可能同時響應——總有先後——哪怕只差零點零幾微秒——累積到等離子體邊緣——就變成了0.3微秒的相位失配。這個失配——在低溫時不要緊——但溫度越高——等離子體越敏感——0.3微秒的失配在九千萬度時——就變成了ELM的放大器。」
林遠舟沉默了幾秒。消化這個信息。
」也就是說——不是星眸不夠快。是雷射和磁場之間有一個隱藏的耦合問題。」
」對。」顧維鈞點了一下頭。」星眸在拼命補償——但它補償的是結果——不是原因。就像你頭疼吃止痛藥——藥效越來越弱——因為讓你頭疼的不是頭——是脖子。」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一下眼睛。三十秒沒說話。
然後——
」這個問題——維克多能解決。」他說。」雷射時序是他的領域。如果能把0.3微秒的耦合延遲消除——或者至少降到0.1微秒以下——ELM的放大效應就會被壓縮到星眸能處理的範圍內。」
」你確定?」
」我算過了。」顧維鈞指了一下旁邊另一塊屏幕——上面是他手寫的計算過程——密密麻麻占了三頁A4紙。」如果耦合延遲降到0.1微秒以下——在相同的溫度曲線下——ELM的峰值頻率會從12赫茲降到3赫茲以下。3赫茲——星眸處理起來綽綽有餘。」
林遠舟看著那三頁手寫計算。字跡工整。沒有塗改。十二個小時沒睡——手還是穩的。
」顧總工。」他說。」你先去睡三個小時。」
」不用——」
」三個小時。」林遠舟的語氣沒有商量餘地。」然後我們開會。叫上蘇晚、維克多、艾琳娜。把這個問題拿出來——三管齊下。」
顧維鈞看了他一眼。想反駁——但對上了林遠舟的目光——那目光里有一種他在年輕工程師身上很少見到的東西——不是命令——是尊重。是」我信任你的判斷,所以我需要你在最好的狀態下做判斷」。
他點了一下頭。」三個小時。」
然後他站起來——膝蓋咔了一聲——扶著桌沿穩了一下——走了出去。
林遠舟看著他離開的背影。然後轉向那三頁手寫計算。
0.3微秒。
不到萬分之一毫秒。
一億度的太陽——成敗在於不到萬分之一毫秒的時間差。
這就是工程。
每一個」差一點」的背後——都藏著一個具體的、可以量化的、可以解決的問題。
找到它。解決它。然後再來。
他拿出手機——給蘇晚發了一條消息——」下午兩點,數據分析室。帶上昨天星眸的完整決策日誌。」
蘇晚秒回——」收到。」
緊接著他又給維克多發了一條——」下午兩點,數據分析室。顧總工找到了問題。和雷射時序有關。」
維克多的回覆比蘇晚慢了三秒——」On my way.」
然後——艾琳娜。」下午兩點。數據分析室。可能需要你的數學。」
艾琳娜的回覆最簡潔——」好。」
林遠舟放下手機。看了一眼窗外的戈壁——太陽已經升起來了——白花花的光鋪滿了整個地面——沙石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像是大地碎了一地的鏡子。
熱浪從地面升起來——遠處的建築物在熱浪中微微扭曲變形。
一切看起來不真實。
但他手邊這三頁密密麻麻的計算——每一個數字都是真實的。0.3微秒的延遲是真實的。12赫茲的ELM頻率是真實的。9200萬度的溫度屏障是真實的。
真實的問題——需要真實的答案。
他們還有一次機會。
下午兩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