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戈壁。旭日基地。七月二十日。
三位覺醒者決定利用點火前的間隙——進行一次前所未有的深層共振實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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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因很簡單——他們需要更多的信息。
科技樹的倒計時在一天天減少。終點之門的輪廓在共振中若隱若現。三條科技線——材料、能源、空間——各自推進。但它們之間的關係——仍然是一個謎。
」共振是唯一能揭示科技樹深層結構的方法。」艾琳娜在前一天的討論中說。她的銀白色眼睛在實驗樓的白色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澈——像兩顆被打磨過的水晶。」遠程共振——我們在鵬城做過——效果微弱。信號衰減太大。就像隔著一堵牆說話——你只能聽到幾個音節——完整的句子永遠拼不出來。但現在三棵樹相距不到一百米——近距離共振的效果應該遠超遠程。」
」風險呢?」林遠舟問。
」未知。」艾琳娜坦率地說。」近距離深層共振——沒有先例。第一輪的三位覺醒者從來沒有在一起過。我們將是第一批嘗試這個的人。」
維克多補了一句:」田中在'天照'設施里測量到的共振基頻——0.0073赫茲——說明三棵樹的底層存在同步機制。近距離共振可能激活這個機制的更深層功能。」
」也可能——激活一些我們不知道的東西。」艾琳娜說。
三個人交換了一下眼神。
」做。」三個人幾乎同時說了這個字。
七月二十日。深夜十一點。實驗樓三層的一間空房間。
蘇晚負責監控。她在房間外面——用星眸系統的傳感器陣列記錄三人的生理數據。心率。腦電波。皮膚電導率。血氧飽和度。
」你們任何一個人出現心率超過150或者腦電波異常——我立刻終止實驗。」她說。
林遠舟點頭。
三個人坐在房間中間。形成一個等邊三角形。每人之間的距離——大約兩米。
這個距離——是艾琳娜計算的。根據之前遠程共振的數據——兩棵科技樹之間的共振效率和距離的平方成反比。在鵬城時——三棵樹相距幾公里——共振效率大約是0.3%。如果縮短到兩米——理論上效率可以達到百分之三十以上。
提升一百倍。
這是一個驚人的數字。它意味著——三棵樹在兩米距離內交換的信息量——將是之前任何一次共振的一百倍。
信息量增加一百倍——對人類大腦來說——就像突然把家裡的水管換成了消防水管。水是好東西。但太多的水——會把房子衝垮。
所以蘇晚在門外設置了嚴格的生理監控閾值。任何一個人的心率超過150、血壓超過180、或者腦電波出現異常的高頻放電——她會立刻終止實驗。
房間裡的燈關了。只有窗外滲進來的星光。空調也關了——因為任何電器的電磁輻射都可能干擾共振信號。房間的溫度會在沒有空調的情況下緩慢上升——但短時間內不成問題。
三個人調整了坐姿。放鬆肩膀。放鬆手臂。儘量讓身體保持一种放松但警覺的狀態——像冥想者一樣。
房間裡安靜了下來。安靜到可以聽到三個人的呼吸聲。林遠舟的呼吸最重——他剛從實驗樓跑上來——還沒有完全平復。維克多的呼吸最輕——幾乎聽不到——像他平時說話一樣——控制感極強。艾琳娜的呼吸最規律——間隔精確到秒——像一台生物鐘。
三種呼吸。三種節奏。
在接下來的幾分鐘裡——這三種節奏將融為一體。
林遠舟閉上眼睛。
翠綠色的科技樹在意識中展開。龐大的三維圖譜。數不清的節點閃爍著微光。他能看到材料線上那些已經解鎖的節點——像一串翡翠色的燈——從最底層的矽基晶片一直延伸到碳基超導體。還有更多沒有解鎖的——灰暗的、沉默的——等待著靈感點和知識的灌注。
他能感受到維克多和艾琳娜的存在——不是用眼睛或耳朵——而是用一種更深層的感知。兩棵樹的脈動——金色和銀白色——像兩股溫暖的電流——從左右兩側湧來。
遠程共振時——那種脈動是微弱的。像遠處傳來的低音鼓聲。
但現在——兩米的距離——脈動變成了衝擊波。
林遠舟的身體不由自主地震了一下。
」開始了。」維克多低聲說。他也感受到了。
三棵科技樹——翠綠、金色、銀白——在三個人的意識空間裡——開始共振。
頻率——0.0073赫茲。
田中三十年前發現的那個數字。
但這一次——共振沒有停留在基頻。
它開始加速。
0.0073——0.0146——0.0292——頻率在翻倍。
每一次翻倍——共振的強度就增加一個數量級。
林遠舟感到頭皮發麻。不是疼痛。是——信息過載。科技樹開始向他的大腦傾瀉遠超平時密度的數據流。
他的翠綠色科技樹——和維克多的金色科技樹、艾琳娜的銀白色科技樹——在共振中開始交疊。
像三張透明的底片被疊在一起——重疊的部分變得更亮、更清晰——獨立的部分則顯示出各自獨有的圖案。
這個畫面——比之前在鵬城看到的——清晰了不止一個數量級。在鵬城——遠程共振像透過一層毛玻璃看世界——輪廓模糊、顏色暗淡、細節全部丟失。但現在——兩米的距離——毛玻璃消失了。三棵樹的每一根枝條、每一個節點、每一條連線——都清晰得像是用刀刻出來的。
林遠舟甚至能」看到」維克多和艾琳娜的情緒狀態——維克多的金色科技樹脈動穩定、強勁——像一台全速運轉的引擎——這個人在共振中的適應性極強。艾琳娜的銀白色科技樹則呈現出一種複雜的波動模式——不是不穩定——而是——她在主動探索。她在共振中」伸出觸手」——試探三棵樹交疊區域的邊界。
然後——他看到了。
三棵樹的底層代碼。
不是節點。不是連線。不是他平時看到的三維圖譜。
是——代碼。
一種他從未見過的符號系統。不是數學。不是任何人類語言。而是一種——只有在三樹共振時才能顯現的——底層程式語言。
」你們看到了嗎?」他問。聲音有些變形——共振對聲帶也有影響——每個字都像是從水中撈出來的——濕漉漉的、帶著回聲。
」看到了。」維克多的聲音也不太正常——沙啞了——像是嗓子被什麼東西壓住了。」底層代碼。三棵樹用的是同一套。」
」不只是同一套。」艾琳娜的聲音異常平靜——在三個人中——她受到的影響似乎最小。也許是因為她已經獨自研究科技樹五年——對底層結構的適應度更高。」是同一段。逐字節相同。三棵樹——不是三個獨立的系統。它們是——同一個系統的三個顯示終端。就像三台連在同一個伺服器上的電腦——屏幕上顯示的界面不同——但運行的是同一個程序。」
三個終端。一個系統。
這個發現——從根本上改變了他們對科技樹的理解。之前——他們一直認為三棵科技樹是三個獨立的實體——恰好可以通過共振交換信息。但現在——」三棵樹」只是一個錯覺。只有一棵樹。一個系統。它之所以表現為三棵——是因為人類的認知方式只能通過三個」窗口」來觀察它。
這意味著——三棵樹之間的知識傳輸——理論上可以實現100%的效率。因為數據不需要」翻譯」——它們從一開始就是同一種格式。
但——
」瓶頸在人腦。」艾琳娜說出了關鍵問題。」底層代碼的數據帶寬——遠超人類大腦的處理能力。共振時——系統試圖向我們傳輸完整的數據流——但我們的大腦只能接收其中的1%。剩下的99%——被過濾掉了。」
」有沒有辦法提高接收率?」林遠舟問。
」有。」艾琳娜的回答很快。」量子計算輔助。如果有一台足夠強大的量子計算機——作為人腦和科技樹之間的緩衝層——理論上可以把接收率從1%提高到10%甚至更高。」
維克多睜開了一隻眼睛。」你在說——第五卷的事。」
這是一個半開玩笑的說法。但三個人都明白它的含義——量子計算的研發——是接下來必須推進的方向。
共振繼續。
頻率在繼續上升。三人的感知在繼續深入科技樹的底層。
然後——在某一個瞬間——他們同時看到了一幅畫面。
模糊的。遙遠的。但——真實的。
一扇門。
巨大的。環形的。由三種顏色的光——翠綠、金色、銀白——交織而成。
終點之門。
它懸浮在一個無法用語言描述的空間裡——不是物理空間。不是虛擬空間。而是——科技樹本身的內部空間。
三條科技線——材料、能源、空間——在這扇門前交匯。像三條河流匯入同一個海洋。
門是關著的。
但——門的輪廓比之前任何一次共振中看到的都更加清晰。
林遠舟甚至看到了門上的紋路——不是裝飾。是——信息。密密麻麻的、用底層代碼書寫的信息。
他試圖讀取那些信息——但腦中傳來一陣劇烈的刺痛。
」夠了!」蘇晚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緊迫感。她大概是在看監控數據的一瞬間就做出了判斷——不是猶豫了才喊的——是看到數字越線的那一刻就喊的。」林遠舟心率158!血壓飆升!終止!立刻終止!」
三個人同時睜開了眼睛。
共振斷裂。像一根繃緊的弦突然被剪斷——三棵樹的交疊畫面瞬間消失——翠綠、金色、銀白的光芒像潮水一樣退去——留下一片空白。大腦在突然失去高密度信息流之後產生了一種類似」失重」的感覺——仿佛從高速行駛的列車上突然跳下來——慣性還在——但地面已經靜止了。
房間裡突然安靜了。只有三個人急促的呼吸聲。和窗外偶爾吹過的戈壁夜風。
林遠舟感到頭痛。不是普通的頭痛——是一種從頭骨內部向外擠壓的脹痛。視覺也有些模糊——像是看了太久太亮的光。
維克多的情況類似。他用力揉了揉太陽穴。
艾琳娜——看起來比另外兩個人好一些。但她的鼻子在流血——一縷細細的血線從左鼻孔滑下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看了看血跡。然後——很冷靜地從口袋裡掏出紙巾。
」共振持續了多久?」她問。
蘇晚推門進來。快步走到林遠舟身邊。檢查了他的脈搏。
」四分鐘十二秒。」她說。」之前的紀錄是四十八秒。翻了五倍多。」
四分鐘十二秒。在共振的主觀感受中——像是幾個小時。
」三個人都有視覺模糊和頭痛。」蘇晚的聲音嚴肅了。」這是腦部微血管承受了過大壓力的信號。如果再持續兩分鐘——可能會有實質性的損傷。」
」下一次共振——要有量子計算輔助。」艾琳娜說。她把帶血的紙巾折好放進口袋。動作很自然——好像鼻子流血只是一個小小的技術問題——和實驗中的任何其他數據一樣——記錄下來、分析原因、找到解決方案。」沒有緩衝層——人腦承受不了更深層的共振。」
」量子計算——我們目前沒有。」林遠舟說。」碳基晶片可以替代嗎?」
艾琳娜搖頭。」碳基晶片再快——本質上還是經典計算。經典計算處理不了量子態的信息——而科技樹底層代碼中有大量的量子態數據。就好比——你用一台黑白電視機去接收彩色信號——你能看到畫面——但看不到顏色。」
」那——量子計算什麼時候能準備好?」維克多問。
」不是'什麼時候'的問題。」艾琳娜看著他。」是——能不能的問題。量子計算在科技樹上的節點——我已經看到了。它在空間線的一個側支上。解鎖條件——需要材料線和能源線各至少完成百分之四十。」
林遠舟閉眼看了一下科技樹。」材料線——目前37%。能源線——22%。」
」能源線需要翻一倍。」艾琳娜冷靜地說。」聚變點火成功後——靈感點的大幅增長——應該可以加速能源線的推進。到那時候——量子計算的解鎖條件就可能滿足了。」
」所以——先聚變。再量子計算。再深層共振。」
」對。這是順序。不能跳過。」
林遠舟靠在牆上。等頭痛慢慢消退。
」但——我們看到了終點之門。」他說。
」看到了。」維克多說。
」比上次清晰。」艾琳娜說。
三個人沉默了一會兒。
這種沉默——和之前在天台上討論」三種理解」時的沉默不同。那次的沉默是哲學性的——每個人在消化對方的觀點。這一次的沉默是——敬畏。
他們剛剛用自己的感知——親眼看到了終點之門。
不是推測。不是理論。不是從懷特的遺言中推導出來的假設。
是——親眼看到。
那扇門——巨大的、由三種光交織而成的環形結構——在他們閉上眼睛之後的殘影里——依然清晰。像看了太陽之後再閉上眼——光斑還留在視網膜上——久久不散。
終點之門——在科技樹的最深處——等著他們。
三把鑰匙——分別在三條線的盡頭。材料線的鑰匙在林遠舟的翠綠色科技樹最深層。能源線的鑰匙在維克多的金色科技樹最深層。空間線的鑰匙在艾琳娜的銀白色科技樹最深層。
三把鑰匙。三個人。缺一不可。
要打開那扇門——三條線必須走到終點。三棵樹必須完成全部的節點解鎖。然後——三個人同時將鑰匙插入門上的三個鎖孔——
然後——
沒有人知道」然後」會發生什麼。
加速器?測試?邀請函?
也許打開門的那一刻——他們就會知道答案。
倒計時還在繼續。每過一天——科技樹底層的計時器就減少一個數字。那個數字——他們在共振中看過——雖然無法精確讀取——但從它的變化速度推算——大約還有不到兩年。
但至少——他們現在知道了門的位置。
知道了路的方向。
知道了——三棵樹是一棵樹。
剩下的——就是走完那條路。
蘇晚在門外等著他們。
她靠在走廊的牆壁上——手裡還拿著一台平板電腦——屏幕上顯示著三個人的實時生理數據。她的表情嚴肅——眉頭微微皺著——但嘴角沒有收緊——這說明她判斷」情況已經控制住了——但還需要觀察」。
林遠舟注意到——蘇晚的手指在平板電腦的邊緣微微發白——她抓得很緊。這四分多鐘——對門外等待的人來說——大概比門裡面的人更難熬。因為門裡面的人——在共振中——有信息流填滿大腦——沒有空間留給恐懼。但門外的人——只有數字。跳動的、攀升的、越來越接近危險線的數字。和——無能為力。
三個人走出房間的時候——她逐一檢查了他們的生理指標。
」林遠舟——心率回到了正常範圍。維克多——血壓偏高,需要休息。艾琳娜——」她看了一眼鼻血已經止住的艾琳娜——」你需要做一個腦部CT。排除微血管破裂的可能。」
」不需要。」艾琳娜說。」只是黏膜破裂。乾燥的空氣加上血壓驟升。不是腦血管問題。」
」你是醫生嗎?」蘇晚的語氣難得地嚴厲了一下。
艾琳娜看了她一眼。然後——微微笑了。這是蘇晚第一次看到艾琳娜笑——一個非常小的、幾乎只在嘴角停留了半秒的笑——但確實是笑了。
」好。明天做CT。」艾琳娜說。
蘇晚點了點頭。鬆了一口氣。
三個覺醒者走向各自的宿舍。走廊里很安靜。腳步聲在水泥地面上輕輕迴響。應急燈在頭頂發出暗綠色的光——因為實驗樓的主燈在深夜會自動切換到節能模式——只留應急照明。
林遠舟走在最前面。步伐稍快。他習慣走在前面——不是因為他覺得自己該帶路——而是因為他走路的速度天生比另外兩個人快。維克多在中間。步伐穩健。雙手插在口袋裡。艾琳娜在最後。步伐最慢——不是因為疲憊——而是因為她在走路的同時還在思考——剛才看到的底層代碼——那些符號——她在試圖從記憶中還原它們的排列方式。
三棵樹。三種顏色。
在黑暗的走廊里——看不見顏色。綠色的應急燈把所有東西都染成了同一種色調——墨綠色的——像深海。三個人的影子在牆壁上拉長——交疊——分開——又交疊。
但——能感受到脈動。
不是用眼睛。不是用耳朵。是用一種他們三個人獨有的、只有覺醒者才擁有的感知通道。
0.0073赫茲。
同步的。
永遠同步的。
在倒計時歸零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