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戈壁。旭日基地。六月二十五日。
老周的反間諜行動——進入了關鍵階段。
六月二十五日的清晨。老周坐在安保樓的辦公室里——面前的桌上鋪著一張標註得密密麻麻的基地平面圖——紅色標記是暗星的已知部署位置——藍色標記是己方的安保節點——綠色標記是三個嫌疑人的日常活動範圍。
五天前——科技委情報部門破解了那個通訊中繼站的加密通訊。結果比老周預期的更嚴重。
中繼站不只是在被動接收信息。它還在主動發射——以極低功率——以每天一次的頻率——向基地內部發送一個微弱的2.4GHz WiFi頻段信號脈衝。
這意味著——基地內部有暗星的接收設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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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需要找出那個設備。
蘇晚的星眸系統——在凌晨三點零三分——捕獲了全基地WiFi信號快照。兩千三百四十七台設備。十七台在那一瞬間有活動。十六台是正常的伺服器和監控設備。
第十七台——MAC地址不在基地官方設備清單上。
位置——實驗樓一層。電氣維護工程師的工作區域。
陳小明的工位。
老周坐在椅子上。看著這個結果。
他跟了軍方安保組花了整整一周——篩查、排查、交叉比對——才鎖定了三個嫌疑人。而蘇晚的星眸系統——在四個小時內——就把目標精確到了一棟樓、一個工位。
技術的力量。老周在部隊的時候——抓一個滲透者——靠的是人力排查——一個人一個人地談話——一份檔案一份檔案地翻——耗時幾個月是常事。現在——一台計算機——四個小時——比二十個人干一個月還精準。
但技術只是工具。用工具的——還是人。
老周深吸了一口氣。茶杯里的水已經涼透了。他沒有喝。拿起筆——在筆記本上寫下了四個字——」確認。利用。」
陳小明——28歲——每周四下午四點收到沙漠諸國垃圾簡訊的那個人——工位在實驗樓一層。靠窗。窗台上放著一盆綠蘿——在戈壁這種地方養綠蘿——需要每天澆水——說明這個人有耐心。有規律。做事有條理。
這些特徵——對一個電氣維護工程師來說——是優點。對一個間諜來說——也是優點。
老周需要做一個決定——下一步怎麼走。
如果直接抓人——暗星會立刻知道他們的滲透網絡被發現了。他們會切換到備用方案。
如果不抓——讓內鬼繼續活動——就必須確保內鬼不會在關鍵時刻造成實質性破壞。
老周選擇了第三條路——利用。
在情報工作中——很多人把」抓捕」當作終極目標。發現間諜——抓了——審訊——結案。乾淨利落。但老周在部隊二十年——學到了更深一層的道理——」抓」只是最簡單、最粗糙的選擇。真正高明的反間諜——不是把敵人的棋子從棋盤上拿走——而是把敵人的棋子變成自己的棋子。
把陳小明變成一面鏡子——暗星以為自己在通過這面鏡子窺視旭日——但他們看到的——是老周想讓他們看到的畫面。
這不是老周自己想出來的。是沈默主任在電話里指示的方向——」不要抓。要用。讓他繼續傳。但傳什麼——由我們決定。」
老周執行這個方向的時候——心裡有底。因為他年輕的時候在邊防部隊——做過類似的事。那次是一個走私團伙——他們抓住了團伙的一個馬仔——沒有關——而是讓馬仔繼續」工作」——但馬仔傳遞的路線信息全部被替換了——走私團伙的貨物最終一箱不落地落進了邊防部隊的口袋。
同樣的邏輯。不同的對手。
但這次的對手——暗星——比走私團伙危險一萬倍。
老周必須更加小心。
老周需要林遠舟的配合。
他拿起電話。
半小時後。實驗樓頂層。林遠舟的臨時辦公室。
老周把調查結果簡潔地做了匯報。不超過五分鐘。
林遠舟聽完後——沉默了十秒。
老周等著。他知道林遠舟的思維模式——需要時間消化信息。
窗外傳來遠處雷射陣列大廳的施工聲——金屬撞擊金屬的悶響——隔了幾百米之後變得模糊而有規律——像一顆巨大的心臟在跳動。
」確定是陳小明?」
」確定度——百分之九十以上。WiFi接收設備在他的工作區域。每周四的境外信息和中繼站的通訊頻率對應。他的簡歷有一項不一致——聲稱畢業於鵬城理工大學電氣工程系——但軍方核實了——那一屆畢業生名單中沒有他。」
林遠舟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基地。
七百多人。在戈壁里。日夜工作。為了點亮人類的第一顆人造太陽。
而其中——有一個人——在偷偷地把信息傳給暗星。
」你打算怎麼辦?」他問。
」不抓他。利用他。」老周說。」沈默主任的指示——控制陳小明能接觸到的所有信息。讓他只能看到我們希望他看到的。他傳給暗星的——不再是真實情報——而是假情報。」
」什麼樣的假情報?」
」首先——點火日期。真實日期是保密的。我會通過陳小明能接觸到的渠道——透露一個假的日期。讓暗星的行動時間線和我們的真實時間線錯位。」
」其次——工程進度。讓陳小明看到一份經過修改的進度報告——誇大困難、縮小完成百分比。讓暗星認為我們距離點火還很遠。」
」第三——安保部署。故意在陳小明能看到的地方——留下一份假的安保排班表。巡邏路線和時間都做了偏移。如果暗星根據這份排班表策劃滲透——他們會正好撞上伏擊。」
林遠舟看著老周。
這個五十出頭的老兵——不只是一個安保主任。他是一個棋手。一個在暗處下棋的棋手。
」你需要什麼支持?」
」兩件事。第一——知道真實點火日期和真實工程進度的人——要縮小到最小範圍。只有你、顧維鈞、維克多、蘇晚、趙愷和沈博士——六個人加上我。其他所有人——只知道假的信息。」
」第二——時間。給我七天。七天之內——完成假情報的部署。」
林遠舟點了一下頭。
」你有我的全部支持。」
老周站起來。」謝謝。」
他轉身走向門口。然後停了一下——轉過頭來。
」還有一件事——沈博士那邊——超導磁體的改造進度——是真實數據還是也要做假?」
」超導磁體的數據不動。」林遠舟說。」那是核心技術參數。做假可能影響點火。陳小明接觸不到超導實驗室——沈清漪的工作區域和他不在同一層。」
」明白。還有一件事——」老周停了一下。」陳小明是電氣維護工程師。他每天接觸基地的電氣系統——配電箱、電纜豎井、變壓器。任何一個地方——都可以藏一個小型爆炸裝置。」
林遠舟的表情變了。
」我已經在排查了。」老周說。」以'例行維護'為掩護——我的人在對全基地的電氣系統做安全檢查。到目前為止——沒有發現爆炸裝置。但排查還在繼續。」
」繼續。」林遠舟說。」不能有任何遺漏。」
」保證。」
老周走了。
走出實驗樓的時候——他在門口遇到了沈清漪。
她從地下實驗室上來——手上還戴著焊接用的薄手套——臉上有一道被防護面罩壓出的紅印。
」老周。」她點了一下頭。
」沈博士。」老周也點了一下頭。
兩個人擦肩而過。
沈清漪不知道老周剛剛和林遠舟談了什麼。老周也不知道沈清漪剛剛完成了整個改造工程中最難的一個焊點。
各自的戰場。各自的沉默。
與此同時。超導實驗室。
沈清漪在做第十三個焊點。
她不知道樓上正在發生什麼。她不知道老周已經鎖定了內鬼。她不知道一場反間諜的棋局正在展開。
她只知道——焊槍的溫度要控制在850度正負5度——手不能抖——呼吸要均勻——保護氣體的流量不能有波動。
第十三個焊點——是整個改造工程中最難的一個。
位於磁體底部的一個凹槽里——她需要趴在金屬託架上——把手臂伸進三十厘米寬的縫隙——用一面小鏡子觀察焊接區域——因為她的頭伸不進去。
鏡子是她自己改裝的——一面普通的牙科檢查鏡——加了一個柔性臂和一個微型LED燈——這樣可以在縫隙的深處照亮焊接區域。這個小工具——是她在崑崙研究院的時候就發明的——同事們開玩笑叫它」沈氏窺探器」。
但沒人笑得出來的是——用這個工具焊接——需要同時協調三件事:左手控制鏡子的角度、右手操作焊槍、眼睛盯著鏡子裡的反射畫面(左右顛倒的)。
這種」盲焊」——需要極其精準的手感。就像一個外科醫生在內窺鏡下做手術——看到的是屏幕上的畫面——手要在完全不同的方向操作。
沈清漪的手——很穩。
她的父親在她小時候訓練她端水杯——裝滿水——走一百米——不能灑一滴。從六歲練到十二歲。六年。現在她的手穩得可以在液氮溫度的環境裡——用焊槍在四厘米的距離內操作——不碰到旁邊的超導線圈。
焊接進行了二十分鐘。
完成。
她從凹槽里抽出手臂——胳膊酸得發麻。但焊點——完美。
」漂亮。」旁邊的焊接工程師小劉說。他看了一眼超聲波探傷的結果——」零缺陷。沈博士——你的手——比我們車間最好的老師傅還穩。」
沈清漪活動了一下手腕。沒有接話。
她不需要讚美。她需要的是——下一個焊點。
還剩一個。最後一個。明天完成。
然後——冷卻系統改造就全部結束了。可以開始做15特斯拉的全範圍場強測試。
她站起來。走到洗手台前。用冷水洗了把臉。
水是冰涼的。戈壁的地下水——即使是夏天——也只有十幾度。冷水打在臉上——像一記清醒的耳光——把四個小時積累的疲勞洗掉了一半。
她抬頭看了一眼鏡子。
鏡子裡的女人——眼睛有些紅——在密閉實驗室里盯了太久。嘴唇乾裂——又忘了喝水。但精神還好。
她想起蘇晚上次說的——」你看起來很累。」
她不累。
或者說——她不覺得累。
因為她做的事——值得。每一個焊點——都是太陽骨架上的一顆鉚釘。十四顆鉚釘——把一個不可能變成了可能。
十四個焊點完成後——REBCO超導帶材將在15特斯拉的磁場中穩定運行——冷卻系統的溫度梯度被壓縮到了零點零八開爾文——遠超設計指標。
這是她在崑崙研究院三年研究的成果——不是寫在論文裡的成果——而是焊在鋼管上的成果。
實打實的。摸得到的。用手指觸摸焊縫就能感覺到的——光滑的、堅固的、不會斷裂的。
比論文踏實多了。
她不知道——在她頭頂幾十米的實驗樓里——陳小明正在他的工位上例行檢查電路板。他的工具箱夾層里——藏著一個暗星提供的WiFi接收模塊。
他也不知道——老周的人已經在暗中監視他的一舉一動。
兩個人——在同一棟樓里——各自做著各自的事。
一個在焊接太陽的骨架。
一個在向暗星傳遞情報。
他們甚至在食堂里排過同一條隊——買過同一鍋麵條。
但他們不知道彼此的秘密。
沈清漪不知道陳小明是間諜。
陳小明不知道沈清漪的焊接工作——正在讓暗星試圖破壞的超導系統變得更加堅不可摧。
晚上。沈清漪在實驗樓走廊里遇到了林遠舟。
」沈清漪。」他叫了她一聲。
她停下來。
」超導改造——進展怎麼樣?」
」還剩最後一個焊點。明天完成。後天可以開始場強測試。」
林遠舟點了一下頭。然後——他看了她一眼。
」小心。」他說。只有兩個字。但語氣里——有一種她不太習慣的東西。
不是對同事說的」注意安全」。是——更私人的關心。
沈清漪愣了一下。
」焊接還是挺安全的。」她說。」比打仗安全多了。」
林遠舟笑了一下。很淡。但——是笑了。
沈清漪走了。
走廊里。她的腳步聲乾脆利落。一如既往。
但走出實驗樓大門的那一刻——她又停了一秒。
他說」小心」的時候——語氣里那個東西——
她不去想。
繼續走。回宿舍。
她想起了父親教給她的一句話。父親是退役軍官。從小教她觀察環境——」到了一個地方——先看地面。地面會告訴你發生過什麼。」
但更重要的——是父親教給她的另一種能力。
」清漪。記住——不是所有的戰場都需要你上。有些仗——讓該打的人去打。你做好你自己的事——就是最大的貢獻。」
沈清漪做好了她自己的事。
超導磁體。焊接。冷卻系統。15特斯拉。
這是她的戰場。
而老周——在安保樓里——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守著另一個戰場。
兩條戰線。同一場戰爭。
暗星不知道——它面對的不是一個人。是一群人。每個人在自己的位置上——做到最好。
鼠——已經被看穿了。
但鼠還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