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戈壁。旭日基地。六月二十日。
超導磁體升級工程已經完成了百分之七十五。
十四個焊點——完成了十一個。剩下三個是最難的——位於磁體底部的密封區域——空間狹小——焊槍的角度受限——沈清漪需要趴在一個金屬託架上、把手臂伸進只有三十厘米寬的縫隙里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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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日上午。她在做第十二個焊點的焊前檢查。
檢查焊接區域的清潔度——用棉簽擦拭接頭表面——確認沒有油污和氧化物。然後用千分尺測量管道對接的間隙——零點一五毫米——在公差範圍內。
一切準備就緒。
她正要開始焊接的時候——對講機響了。
」沈博士——」是老周的聲音。老周很少直接找她。他們的交集不多——她負責超導磁體——他負責基地安保——兩個完全不同的領域。
」老周。什麼事?」
」你之前提到的圍牆外那些異常痕跡——我們查了。你說得對——不是巡邏車。軍方電子偵察組確認了——是暗星部署的通訊設備。」
沈清漪放下了焊槍。
」在哪裡?」
」基地北偏東方向大約十七公里處。一個偽裝成駱駝刺的通訊中繼站。無人機紅外成像確認了——裡面有電子設備和太陽能電池板。」
」你打算怎麼處理?」
」軍方的意見是立即清除。但我想——如果不清除——而是監控它——我們能知道暗星在傳遞什麼信息。比清除更有價值。」
沈清漪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老周的判斷——和她自己的第一反應一樣。
」聰明。」她說。」不要清除。接入它。」
」我已經向科技委情報部門申請信號截取支持了。」
」需要我做什麼?」
老周猶豫了一下。」有一件事——和你的專業有關。」
」說。」
」軍方偵察組分析了中繼站的信號——發現它不只是在被動接收——還在主動發射微弱脈衝。頻段是2.4GHz——WiFi頻段。這意味著基地內部可能有對應的接收設備。」
」你想找出那個接收設備。」
」對。但基地內有兩千多台WiFi設備。逐一排查需要很長時間。軍方電子戰組建議——在中繼站發射脈衝的瞬間——做一次全基地WiFi信號的快照——然後對比正常設備清單——找出不該活躍的設備。」
」這需要很大的數據處理能力。」
」是。所以我想問——蘇教授的星眸系統能不能幫忙?你和蘇教授合作過——比我好開口。」
沈清漪想了兩秒。」我來協調。星眸系統的實時數據處理能力足夠。但我需要知道中繼站的精確發射時間。」
」每天凌晨三點零三分。」
」好。我今天和蘇晚談。」
」謝謝。沈博士——你那天提的那一句——幫了大忙。」
沈清漪放下對講機。
她不是安保專家。不是情報人員。她只是一個搞超導物理的——碰巧從軍人家庭長大——碰巧有一雙比普通人更敏銳的眼睛。
她拿起焊槍。
繼續焊第十二個焊點。
手很穩。一如既往。
但她的腦子裡——在焊接的同時——一直在想老周說的話。暗星。通訊中繼站。WiFi脈衝。
這些詞——對一個物理學家來說——既陌生又不陌生。陌生的是情報戰的邏輯——誰在監視誰、誰在傳遞什麼。不陌生的是技術層面——2.4GHz頻段、信號強度、三角定位——這些都是電磁學的基本概念。
她的博士論文雖然是關於超導材料的——但超導磁體的運行環境本身就是一個極其複雜的電磁系統。她對電磁信號的敏感度——可能比大多數安保人員都高。
這也許是老周找她幫忙的原因之一。不只是因為她和蘇晚熟。還因為——她能理解」WiFi頻段的信號快照」到底意味著什麼。
焊接進行了二十五分鐘。
第十二個焊點。完成。
她從金屬託架上爬起來。腰和胳膊都酸得不行——趴了半個小時——肌肉僵得像石頭。她活動了一下肩膀。扭了扭脖子。
然後——做質量檢測。
目視檢查。手感檢查。超聲波探傷。
三項全部合格。
她在檢測報告上簽了名。日期。時間。溫度。濕度。
一絲不苟。
小劉——旁邊的焊接工程師——看著她簽名。
」沈博士——你每次簽名的時候——連溫度濕度都記?」
」我爸的習慣。他每次寫報告——天氣、風向、能見度——全部記錄。他說——'你不知道什麼時候這些信息會有用。'」
」你爸——是搞什麼的?」
」退役軍人。」
小劉」哦」了一聲。不再問了。
沈清漪把檢測報告放進文件夾。
十二個焊點。完成。
還剩兩個。
下午。沈清漪完成了焊點質量檢測的最終確認。
接下來的工作——是把測試報告整理好——發給顧維鈞審核。
她回到辦公桌前。打開電腦。開始整理數據。
十二個焊點。每一個的參數——焊接溫度、保護氣體流量、焊縫寬度、超聲波探傷結果——全部錄入電子表格。然後是照片——每個焊點的外觀照片——標註日期和編號。
這項工作花了一個半小時。
整理完——她看了一眼窗外。
六月的戈壁——下午四點——陽光依然猛烈。實驗樓外面的沙地被曬得發白。遠處的圍牆在熱浪中微微扭曲——像一條浸在水中的線。
她想起了老周上午說的話——暗星。通訊中繼站。
她不是安保人員。但她是物理學家。她知道2.4GHz的信號在戈壁環境中的傳播特性——乾燥空氣、低濕度——信號衰減很小——十七公里外的中繼站完全有能力覆蓋到基地內部。
如果暗星的技術人員足夠聰明——他們會把接收設備的天線設計成全向的——隱藏在一個普通的電子設備里——比如路由器、充電器、甚至一個萬用表——這樣在基地的電磁環境中完全不可識別。
要找出這樣一個設備——需要的不是人力排查——而是信號處理。
蘇晚的星眸系統——恰好具備這種能力。
沈清漪站起來。去找蘇晚。
蘇晚在星眸控制室里——面前三塊屏幕——數據流在屏幕上飛速滾動。
」蘇晚。」沈清漪敲了一下門框。
」嗯?」蘇晚抬頭。推了推眼鏡。
」老周需要星眸系統的幫助。」沈清漪簡要說明了情況——中繼站、WiFi脈衝、全基地信號快照。
蘇晚聽完——沉默了兩秒。然後說:」明天凌晨三點零三分——我可以在安保樓的終端上部署一個數據捕獲模塊。兩千多台設備的狀態快照——星眸四個小時內可以處理完。」
」好。我讓老周和你對接細節。」
沈清漪轉身準備走。
蘇晚叫住了她。」沈清漪。」
」嗯?」
」你怎麼發現那些痕跡的?你又不是搞安保的。」
沈清漪想了一下。」我爸教的。他說——'到了一個地方——先看地面。地面會告訴你這裡發生過什麼。'」
蘇晚看著她。
」軍人家庭。」蘇晚輕聲說。不是問句。是——理解。
沈清漪點了一下頭。走了。
回超導實驗室的路上——她經過了食堂。已經過了飯點——但食堂還有一些剩菜。她打了一份西紅柿炒蛋和一碗米飯——站在窗口吃了五分鐘——然後把碗放回去。
她想起了今天上午老周打來的那個電話。暗星。通訊中繼站。WiFi脈衝。
這些詞——一直在她的腦子裡轉。
她不是安保人員。不需要操心這些事。老周和軍方會處理。
但——她心裡有一種不安。一種軍人家庭的孩子從小就被訓練出來的、對危險的本能感知。
暗星在靠近。
她不知道暗星是什麼、打算做什麼、什麼時候動手。但她知道——有人在威脅這個基地。威脅這個基地里的人。
威脅——林遠舟。
她不自覺地加快了腳步。
不是去找林遠舟。是回實驗室。
繼續工作。
把超導磁體做到最好——讓它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會出問題——這是她能做的最有價值的事。
因為——如果暗星真的動手——如果基地受到攻擊——超導磁體的穩定性——可能是最後一道防線。磁體不失超——反應堆就不會出大問題。磁體失超——一切都完了。
她的焊點——十二個已完成的焊點——每一個都是這道防線上的一顆鉚釘。
明天——第十三個。後天——第十四個。
然後——15特斯拉的壓力測試。
沈清漪走進實驗室。關上門。繼續工作。
老周在安保樓的辦公室里——面前攤著一張手繪的基地平面圖——上面用紅色和藍色標註了已知的暗星部署位置和己方的安保節點。
他在做一件沈清漪不知道的事——反間諜篩查。
軍方安保指揮部在中繼站發現後——授權老周對基地內部人員進行安全背景複查。這是一項保密級別極高的工作——只有老周、軍方安保組長和科技委沈默主任三個人知道。
老周已經鎖定了三個嫌疑人——通過交叉比對入職時間、通訊記錄和行為模式。
第一個:李建國。41歲。後勤保障組技術員。入職時間與暗星供應鏈攻擊高度吻合。推薦人來自北都辦事處——越級推薦,不合常規。
第二個:王志強。35歲。安保巡邏隊隊員。入職前的三年空窗期無法解釋——履歷上寫的是」自由職業」,但查不到任何稅務記錄。
第三個:陳小明。28歲。實驗樓的電氣維護工程師。表面上看沒有任何可疑——同事評價」安靜、勤快」——一個模範員工。但他每周四下午四點到五點之間會收到一條來自沙漠諸國號碼的簡訊。每周四。準時。同一個號碼。持續兩個月。垃圾信息不會這麼精確。
老周不急。
他是老兵。邊防部隊待了二十年。他知道——抓間諜——不是靠快。是靠准。
急——是安保工作的大忌。他在部隊裡跟了二十年的老班長——第一天就告訴他四個字——」急則必敗」。
老周的方法論——慢慢來。像獵人一樣。在獵物必經之路上設伏。然後等。
第一步——利用明天凌晨星眸系統的WiFi信號快照——確認基地內暗星接收設備的位置。這一步——蘇晚和沈清漪已經在幫忙協調了。
第二步——如果接收設備的位置指向三個嫌疑人中的某一個——設計」金絲雀陷阱」——給三個人看不同版本的假信息——看哪個版本出現在暗星的通訊中。
這個方法叫」金絲雀陷阱」——也叫」誘餌標記」。礦工把金絲雀帶進礦井——金絲雀死了——說明有毒氣。在反間諜中——假信息就是金絲雀——一旦它從暗星的通訊中」飛出來」——就說明泄露源被鎖定了。
方法古老得幾乎可以追溯到間諜活動的起源。但有效。因為人性不變。
第三步——確認後——不抓。利用。把內鬼變成己方的傳聲筒。
三步棋。每一步——都需要耐心。
老周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他在邊防部隊的時候——曾經在一個山洞裡埋伏了七天七夜——等一夥走私者從一條隱秘的山路經過。七天——不洗澡——不換衣服——靠壓縮餅乾和溪水維持生命。最終——走私者在第七天的凌晨出現了。一網打盡。
七天換一個結果。
這次——他願意等更久。
因為這次的對手——比走私者危險一萬倍。而他保護的——不是一批貨物——而是整個旭日基地。整個二次點火計劃。整個華國的聚變未來。
老周在平面圖上畫完了三個圓圈。放下筆。喝了一口涼透的茶。
苦的。但——提神。
晚上。沈清漪在超導實驗室的走廊里遇到了蘇晚。
蘇晚來實驗樓是為了實地查看星眸系統終端的網絡接口——明天凌晨的數據捕獲需要做一些硬體準備。
」蘇晚。」沈清漪叫住了她。
」嗯?」
」你的星眸系統——能不能解密一段加密通訊?」
蘇晚推了推眼鏡。」取決於加密方式。如果是商用級別的加密——可以。軍用級的——需要更多信息。」
」老周可能會需要。我先問一聲。」
蘇晚點了點頭。
然後——她看了一眼沈清漪。
」你今天——看起來比上次精神好一些。」
沈清漪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算笑。但比她平時的表情——柔和了那麼一毫米。
」也許是。」她說。」焊了一天——手很酸——但心裡踏實。」
」晚安。蘇晚。」
」晚安。沈清漪。」
兩個女人在走廊里擦肩而過。
走廊里的燈光是白色的——冷調的——照在兩個人的臉上——把所有的微表情都放大了。沈清漪注意到蘇晚的黑眼圈比上次見面時更深了——碳基晶片陣列的安裝大概讓她連續熬了好幾個通宵。蘇晚注意到沈清漪的嘴唇乾裂了——戈壁的乾燥空氣加上長時間在密閉實驗室里工作——她可能又忘了喝水。
沒有多餘的話。
但那一聲名字——不帶姓、不帶職稱——像一根細細的線——把兩個人連在了一起。不是工作關係的線。是——更私人的線。一種只有在共同面對過某些事之後才會建立的、無需解釋的默契。
蘇晚走出實驗樓的時候——抬頭看了一眼夜空。
星星很亮。
她想——沈清漪每天在地下實驗室里工作十幾個小時——很少看到這樣的星空。
一個搞超導的女物理學家——在戈壁的地下——為太陽打造骨架。
兩個女人。兩種工作。
一個用代碼控制等離子體。一個用焊槍塑造磁場。
但目標相同——讓這個基地里的所有人——安全地完成他們的使命。
暗星的網在收緊。
但旭日的守護者——比它們以為的更銳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