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戈壁。旭日基地。六月十日。
安娜·李已經連續工作了十六個小時了。
不——不準確。她已經連續工作了三天了。中間只睡了四個小時。分兩次。每次兩小時。鬧鐘響了就起來。沒有賴床的習慣——也沒有賴床的資格。
因為——192組高功率雷射器的安裝和校準工作——已經進入了最後的衝刺階段。
星辰一號的聚變反應堆採用雷射慣性約束方案。原理說起來很簡單——192束超高功率雷射從不同方向同時射向一個米粒大小的氘氚靶丸。雷射的能量在納秒級的時間內將靶丸表面加熱到數百萬度。表面物質向外爆炸——根據牛頓第三定律——反作用力將靶丸核心壓縮到太陽核心壓力的十倍以上。
本書首發 找書就去天天看小說,𝘁𝘁𝗸.𝘁𝘄超全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然後——聚變開始。
原理很簡單。但工程——地獄般的複雜。
192束雷射。每一束的功率是3太瓦——三萬億瓦。192束加在一起——總功率接近600太瓦。這個數字——超過了整個華國電網在某一瞬間的總發電量。
當然——這600太瓦只持續幾納秒。幾十億分之一秒。但就在這幾十億分之一秒內——所有192束雷射必須精確到達靶點。精確到什麼程度?
時間精度:1納秒。
空間精度:10微米。
能量精度:正負2%。
這三個數字——定義了安娜·李工作的難度。
她站在星辰一號的雷射陣列大廳里。
這個大廳是旭日基地最大的單體建築——長120米、寬80米、高30米。混凝土牆壁厚兩米。地基深入戈壁地下十五米。隔振等級——聯邦軍事設施標準。
大廳裡面——是一座由金屬管道、光學平台、和精密儀器構成的鋼鐵森林。
192組雷射器分布在大廳的四面牆壁和天花板上。每一組包括:一台雷射振盪器、三級功率放大器、一組KDP頻率轉換晶體、一套光路調整機構、和一組最終聚焦透鏡。
每一組——安裝在一個2米×1米×1.5米的標準化模塊中。模塊由合金框架支撐。框架固定在牆壁預留的安裝點上。
到今天——192組中的147組已經安裝到位。完成了76.6%。
剩餘45組——必須在六周內完成。
安娜·李在負責全部192組雷射器的安裝監督和光學校準。這是她的專長——量子光學。也是她來華國的主要原因。
維克多請她來的時候——只說了一句話:」我需要一個人幫我讓192束光同時到達同一個點。你是我認識的人裡面唯一能做到這件事的。」
安娜·李考慮了三秒鐘。然後說:」好。」
不是因為維克多請她。是因為——192束光的同步聚焦——是她職業生涯中遇到的最困難的光學工程挑戰。
她無法拒絕一個挑戰。
就像登山者無法拒絕一座山。就像棋手無法拒絕一盤好棋。就像——一個真正的物理學家無法拒絕一個還沒有被解決的問題。192束光的同步聚焦——是物理學中一個近乎不可能的工程挑戰。而」近乎不可能」——恰好是安娜·李最喜歡的詞。
下午兩點。第148組雷射器的安裝現場。
安娜·李蹲在雷射器模塊前面。戴著防護目鏡。手裡拿著一個雷射測距儀。
她在做最終聚焦透鏡的位置校準。
這是整個安裝過程中最精密的一步。最終聚焦透鏡——一塊直徑40厘米的石英透鏡——必須安裝在距離靶室中心精確23.4576米的位置。誤差不超過5微米。
5微米。一根頭髮絲的二十分之一。
安娜·李測量了三次。
第一次:23.4576米。偏差:+3微米。
第二次:23.4576米。偏差:+2微米。
第三次:23.4576米。偏差:+2微米。
」偏差+2微米。在容許範圍內。鎖定。」她對旁邊的安裝技師說。
技師開始擰緊固定螺栓。
安娜·李站起來。伸了一下腰。她的背有點酸——蹲了太久了。但她不在意。身體的不適——在她的優先級列表中排在很後面。
她的優先級列表是這樣的:
一、雷射陣列的精度。
二、雷射陣列的進度。
三、其他一切。
」其他一切」包括吃飯、睡覺、和維克多的關係。
說到維克多——
他正在大廳的另一端。第139組雷射器的位置。在做光路延遲校準。
維克多的科技樹給了他關於雷射物理的精確知識——每個透鏡的最佳曲率、每段光路的最優延遲補償、每個頻率轉換晶體的理想相位匹配角度。這些數字——普通物理學家需要做幾個月的計算和實驗才能確定——維克多閉上眼睛就知道。
但」知道」不等於」做到」。
知道透鏡的最佳曲率——還需要人手工研磨到那個曲率。
知道光路的最優延遲——還需要人精確調整每一面反射鏡的角度。
知道晶體的理想相位角——還需要人把晶體安裝到精確的位置和朝向。
維克多提供參數。安娜·李把參數變成現實。
這是他們的分工。也是他們合作了六年的默契。
六年——從聯邦理工的研究生實驗室開始。那時候維克多是博士後。安娜·李是他指導的碩士生。兩個人在一間十平米的光學實驗室里——用一台二手的鈦藍寶石雷射器——做了三年的超快光學實驗。
那台雷射器老得掉渣。每次開機都要先拍三下——不是迷信——是因為冷卻水泵的啟動繼電器接觸不良,拍三下能讓它抖動歸位。
三年。一台破雷射器。一個比較瘋的博士後和一個比較安靜的碩士生。
他們出了十四篇論文。其中三篇發在了頂刊上。
安娜·李畢業的時候——維克多問她:」你想去哪裡?」
她說:」你去哪裡我就去哪裡。」
不是因為感情。至少——那時候不是。
是因為——在維克多的實驗室里——她的才能被完全釋放了。維克多給她自由。給她空間。給她比任何導師都精準的技術指導。
在別的實驗室——她是一個」安靜的亞裔女學生」。在維克多的實驗室——她是一個」天才的量子光學工程師」。
同一個人。不同的標籤。取決於——誰在定義她。
維克多定義她的方式——讓她成為了最好的自己。
所以她跟著他。從聯邦理工到芯谷。從芯谷到華國。從鵬城到旭日基地。
她不是追隨者。她是合作者。
只是——她選擇了和他合作的方向——恰好和他去同一個地方。
下午四點。事故。
第147組雷射器的第二次測試中——出了問題。
安娜·李在監控台上看到了數據跳變。147號雷射器的輸出光束在第三級放大後出現了橫模不穩定——光束截面從圓形變成了橢圓形。
橢圓形意味著能量分布不均勻。不均勻的能量打在靶丸上——會導致靶丸壓縮不對稱。不對稱壓縮——聚變效率會斷崖式下降。
更危險的是——在高功率運行下——橢圓形光束的邊緣會在光學元件上產生熱點。熱點溫度過高——光學鍍膜會被燒穿。
如果安娜·李晚兩秒按下關斷按鈕——橢圓形光束的邊緣熱點會燒穿147號雷射器的最終聚焦透鏡。一塊價值二十萬的石英光學元件報廢。更嚴重的是——碎裂的透鏡碎片可能會飛射進靶室——損壞靶室內壁的精密診斷設備。
連鎖反應。一個小小的微裂紋——可以引發數百萬的損失和數周的修復延誤。
安娜·李在看到數據的一秒鐘內——按下了緊急關斷按鈕。
她的手指在按鈕上的時候——心跳是勻速的。沒有加快。這不是因為她不緊張。是因為——在她的訓練中——緊張情緒和操作精度被切割成了兩條獨立的通道。情緒歸情緒。手歸手。手永遠聽大腦的理性指令——不聽腎上腺素的命令。
所有雷射器同時停機。
大廳里的蜂鳴聲停了。紅色警告燈亮起。
五秒鐘後——安娜·李已經在跑向147號雷射器的位置了。
她跑得很快。在一個滿是金屬管道和電纜的大廳里——大多數人需要小心翼翼地走——但安娜·李跑。因為她已經在這個大廳里走了幾百次。每一根管道的位置、每一條電纜的走向——她全部記在腦子裡。
到了147號位置。她打開模塊的檢修面板。
三級放大器的增益介質——一塊大口徑的釹玻璃——表面有一個微小的損傷點。損傷點直徑不到1毫米。但在3太瓦的功率下——這個損傷點足以改變光束的橫模分布。
」找到了。」安娜·李拿出一個放大鏡。仔細檢查了損傷點。」不是製造缺陷。是安裝過程中的機械應力導致的微裂紋。裂紋在第一次測試時沒有暴露。第二次測試時高功率運行——裂紋擴展——導致橫模失諧。」
她直起身。
」換掉這塊增益介質。重新校準。今晚完成。」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靜得像在點一杯咖啡。但實驗室里的每個人都知道——」換增益介質」意味著什麼。
增益介質是一塊直徑30厘米、厚度8厘米的釹玻璃圓盤。重量12公斤。表面鍍了十幾層光學薄膜。每一層的厚度精確到納米級。這塊圓盤的製造成本是十五萬。
但成本不是問題。問題是——更換增益介質需要拆卸整個第三級放大腔。放大腔里有六塊反射鏡、兩塊偏振器、一組冷卻管路。拆卸、更換、重新組裝、重新校準——是一項精密得近乎手術的操作。
旁邊的安裝技師猶豫了一下。」安娜博士——現在已經下午四點了——換增益介質加校準——至少需要八個小時——」
」那就八個小時。」安娜·李看了他一眼。」你可以下班。我自己來。」
維克多從大廳那頭走過來。他聽到了警報聲。
」什麼情況?」
安娜·李把損傷點給他看了。
維克多看了三秒。」增益介質的應力問題。我們需要檢查所有已安裝的雷射器——確認其他模塊沒有同樣的問題。」
」我知道。」安娜·李說。」但先換這一塊。其他的——明天開始逐一排查。」
」你已經十六個小時沒睡了。」
」十八。」安娜·李糾正了他。
維克多看著她。
然後——他脫下外套。捲起袖子。
」一起干。四個小時完成。」他說。
安娜·李沒有拒絕。因為——當維克多說」一起干」的時候——意味著他會用科技樹的知識把校準時間壓縮到最短。別人需要八個小時的精密光路調整——維克多憑直覺和計算——四個小時能做完。
兩個人開始工作。
安裝技師們在旁邊看著——一個聯邦的量子光學專家和一個前聯邦科技樹覺醒者——在灰塵瀰漫的雷射器模塊前——像兩個汽修工一樣蹲著、趴著、把手伸進滿是光學元件的狹窄空間裡——拆卸、更換、校準。
沒有光鮮。沒有體面。只有汗水、灰塵、和對精度的執念。
中間有一個瞬間——維克多的手在調整一面反射鏡的角度時停住了。他閉上眼睛。金色的科技樹在意識中閃爍。
」偏轉角37.284度。」他說。
安娜·李在旁邊記錄下來。這個數字——如果用常規方法計算——需要求解一組包含十二個未知數的非線性方程組。維克多用科技樹——三秒鐘。
」有時候我很嫉妒你。」安娜·李說。
」嫉妒什麼?」
」你腦子裡有一台超級計算機。而我——只有一個普通的人類大腦。」
維克多笑了。」你的普通人類大腦——在一秒鐘內發現了橫模失諧並按下了關斷按鈕。我的超級計算機做不到這一點——因為它不監控實時數據。它只給參數。」
」所以我們是互補的。」
」對。這就是為什麼——我需要你。」
安娜·李沒有回答這句話。她繼續調整光路。但她的動作——比剛才快了一點。也穩了一點。
四個半小時後——晚上八點半——147號雷射器重新上線測試。
光束截面——完美的圓形。
橫模純度——99.7%。
功率穩定性——正負0.8%。
安娜·李看著監控台上的數據。嘴角微微上揚了一毫米。這是她表達滿意的方式——大多數人看不出來。但維克多看出來了。
」還有三組共振失諧的風險需要排查。」維克多說。」明天開始。今晚——先睡覺。」
安娜·李想說」我不累」。但她知道維克多不會相信。因為——她的眼睛已經開始對焦困難了。這是極度疲勞的信號。
」好。」她說。
兩個人收拾好工具。走出雷射陣列大廳。
外面是戈壁的夜晚。風很冷。星星很亮。
安娜·李抬頭看了一眼天空。
」維克多。」
」嗯。」
」今天的事——讓我想到一個問題。如果147號的增益介質有微裂紋——其他146組已安裝的雷射器呢?它們的增益介質有沒有同樣的隱患?」
維克多停下腳步。
他閉上眼睛。科技樹在意識中閃了一下——金色的光線流過雷射物理的分支。
」不排除。」他說。」安裝過程中的機械應力——是一個系統性風險。不只是增益介質。所有的光學元件——透鏡、反射鏡、KDP晶體——都可能受到影響。」
」那我們需要——」
」全面排查。146組。每一組的每一個光學元件。」
安娜·李算了一下。每組雷射器有17個光學元件。146組就是2482個。每個元件的檢查需要5-10分鐘。
」大約兩百五十小時的工作量。」她說。」如果兩個人做——不間斷——需要兩周多。」
」不間斷是不可能的。算上休息時間——三周。」
」三周太長了。會影響安裝進度。」
維克多想了一下。」讓蘇晚幫忙。」
」什麼意思?」
」星眸系統。如果我們把光學元件的損傷特徵數據輸入系統——讓AI來做初步篩查——只有AI標記為'可疑'的元件才需要人工復檢。這樣——工作量可以減少到原來的十分之一。」
安娜·李看了他一眼。
」你什麼時候開始對AI這麼有信心了?在聯邦的時候——你說AI是'昂貴的複讀機'。」
維克多笑了一下。」在聯邦的時候——我沒有見過蘇晚的星眸系統。」
兩個人走向宿舍樓。
安娜·李走在前面。維克多在後面半步。
」安娜。」維克多叫了她一聲。
她停下來。轉頭。
」今天——你的反應速度——一秒之內按下緊急關斷——救了至少三塊光學元件。每塊價值二十萬。你今天省了六十萬。」
安娜·李沒有表情地看著他。」我不是為了省錢。」
」我知道。你是為了讓192束光每一束都完美。」
」對。」
」所以——謝謝。」
安娜·李轉回頭。繼續走。
但她的嘴角——那條幾乎看不出來的微微上揚的弧線——又出現了。
192束光——還有45組沒有安裝。
暗星的偵察衛星——還在頭頂注視著基地的一舉一動。
但——在這個戈壁深處的鋼鐵大廳里——兩個人正在一束一束地——把人類有史以來最強大的光——組裝起來。
一束一束。精確到微米。精確到納秒。每一束都是一個承諾——我們不會放棄。我們不會偷懶。我們不會在任何一個細節上妥協。
直到——192束全部就位。
直到——它們同時點亮的那一刻。
那一刻——將比太陽更亮。
而在大廳的監控室里——蘇晚遠程部署的星眸系統終端——安靜地記錄著今天發生的一切。
147號雷射器的橫模失諧數據。安娜·李一秒鐘的反應時間。維克多四個半小時的精密校準。
這些數據——將成為星眸系統訓練的素材。下一次——如果同樣的問題再次出現——AI可能會在人類發現之前0.1秒——自動關斷。
人在前面沖。AI在後面兜底。
這就是旭日工程的運行方式。
而在基地上空四百公里處——一顆暗星控制的偵察衛星——無聲地掠過。
它的光學傳感器對準了雷射陣列大廳的屋頂。但兩米厚的混凝土牆壁——讓它什麼都看不到。
暗星知道裡面在造什麼。
但它們不知道——造到了什麼程度。
這是沈清漪的功勞。所有可能暴露工程進度的信息——都被嚴格管控。
暗星在黑暗中摸索。
而旭日——在黑暗中發光。
一束一束地——更亮了。
一百四十七束。
還差四十五束。
不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