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田中真一的孤獨

  一九九三年。東瀛。京都。

  田中真一坐在一間沒有窗戶的實驗室里。

  實驗室在地下四層。代號」天照」。天照大神——東瀛神話中的太陽女神——一個關於光的名字,用在一個永遠沒有光的地方。

  這是東瀛政府給他的」工作場所」。

  和伊戈爾的遭遇不同——東瀛人沒有粗暴地把田中真一關進鐵籠子。他們用的是一種更加精緻的、更加東瀛式的囚禁方法。

  一切看起來都很」體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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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實驗室的面積是一百二十平米。三倍於伊戈爾的籠子。設備齊全——最新型的電子顯微鏡、高精度分析儀器、超級計算機終端。空調恆溫。燈光柔和。地上鋪著淺色的防靜電地板。

  有一張舒適的單人床。有一個帶浴缸的衛生間。每天三頓飯由專人送來——不是簡陋的盒飯,而是精心製作的日式定食。味噌湯是現做的。魚是當天的。米飯用的是新�的越光米。

  甚至——他們給了他書。每周可以申請五本。只要不涉及通訊技術或密碼學——任何書都可以。

  表面上——這不是囚禁。這是」優待」。

  但田中真一知道真相。

  優待的條件是——永遠不能離開這裡。永遠不能和外界聯繫。永遠不能讓任何人知道」天照」的存在。

  他的家人被告知——他在一個」海外秘密研究項目」中工作。定期會有」他的來信」寄到家裡——當然不是他寫的。是政府的人模仿他的筆跡寫的。

  他的母親七十二歲了。住在京都北部的一棟小房子裡。每個月收到」兒子的信」——信上說他在聯邦的一所大學做訪問學者,研究進展順利,身體很好,請母親不要擔心。

  田中不知道這些信的存在。他也沒有辦法寫信。

  他唯一知道的是——他的母親此刻在某個地方——相信他是自由的。

  而他——不是。

  田中真一。三十一歲。東瀛京都大學材料科學系前助理教授。科技樹編號JP-001。

  他是三位初代覺醒者中最年輕的。也是最溫和的一個。

  懷特有理想主義者的狂熱。伊戈爾有工程師的堅韌。田中——有的是一種安靜的、近乎脆弱的好奇心。

  他研究材料科學——不是因為野心。不是因為責任。是因為——他覺得物質的微觀世界很美。

  一塊普通的鐵——在電子顯微鏡下——是一座由原子排列成的宏偉城市。晶格像街道一樣規整。缺陷像胡同一樣隨機。相變像季節更替一樣壯觀。

  田中可以在電子顯微鏡前坐一整天。不是在」工作」。是在」觀賞」。

  他的導師曾經說過:」田中是我見過的唯一一個會對一塊鋼鐵微笑的人。」

  科技樹選中了他——也許正是因為這種純粹的好奇心。

  他的科技樹是銀白色的。像月光。像新雪。像他每天在顯微鏡下看到的純鋁晶格的反射光。

  覺醒那天——一九九一年十二月——他在實驗室的顯微鏡前看著一塊碳化矽樣品的晶界。然後——銀白色的光在腦海中綻放。三維的技術圖譜展開。密密麻麻的節點閃爍。

  他的主線——是材料。

  碳基材料。金屬基複合材料。超導材料。量子材料。一條從分子到原子再到亞原子的進化路線。

  他看到了終點——在圖譜的最深處——一種他完全無法理解的物質形態。超越了他所知的所有物理學定律。

  但他沒有害怕。

  他微笑了。

  因為——那很美。

  」天照」設施的第一年——田中的研究進展驚人。

  銀白色的科技樹給了他關於碳纖維複合材料的全新合成路線。不是漸進式的改良——是跳躍式的革命。

  普通碳纖維的拉伸強度是3-7GPa。田中在科技樹的指導下合成的新型碳纖維——拉伸強度達到了42GPa。六倍。

  普通碳纖維的彈性模量是230-600GPa。新型碳纖維——2100GPa。接近金剛石。

  這種材料如果量產——可以改變整個航空航天產業。飛機可以輕三分之一。火箭的有效載荷可以翻一倍。太空電梯——原本被認為是科幻的概念——變成了一個可以認真討論的工程問題。

  田中把研究成果整理成了詳細的技術報告。一百五十三頁。每一頁都是手寫的——他的筆跡秀氣工整,像印刷體一樣。

  報告交上去了。

  一個月後——回復來了。

  不是關於碳纖維量產計劃的。也不是關於航空航天應用的。

  是一封簡短的通知:

  」田中博士的研究成果已被列為'特別管制技術'。所有相關資料移交防衛省。嚴禁任何形式的外部交流。」

  防衛省。

  軍方。

  田中的碳纖維——不是用來造飛機的。

  是用來造飛彈的。

  田中坐在實驗桌前。看著那封通知。很薄的一張紙。A4大小。政府公文的格式——抬頭、編號、正文、落款。乾淨整潔。像一張宣判書一樣無情。

  他把通知放下。打開抽屜。抽屜里有一張照片——他和他的導師在京都大學材料實驗室門前的合影。導師六十多歲。頭髮全白了。笑得像個孩子。田中站在他旁邊。比導師高半個頭。也在笑。

  那是兩年前。他還在大學的時候。還有同事。還有學生。還有每天中午在食堂和導師一起吃烏龍麵的日常。

  那個日常——已經永遠回不去了。

  他把照片放回抽屜。合上。

  繼續工作。

  但和伊戈爾不同——田中沒有反抗。

  不是因為他同意。不是因為他不在乎。

  是因為——在東瀛的文化中——反抗上級的命令——不在他的行為選項里。

  他從小被教育:服從。忍耐。集體高於個人。組織的決定就是最終的決定。

  所以他繼續工作。繼續研究。繼續在」天照」的地下四層——一個人面對銀白色的科技樹。

  但他的心——在慢慢枯萎。

  不是憤怒。不是絕望。是一種更深的、更安靜的東西——失望。

  他對人類的失望。

  科技樹給了人類這麼美的禮物——一條通往星辰大海的技術路線——而人類拿到禮物後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它鎖起來造武器。

  懷特在聯邦的遭遇如此。伊戈爾在北聯邦的遭遇如此。他在東瀛的遭遇也是如此。

  三個不同的國家。三種不同的文化。三種不同的政治制度。

  但做出的選擇——一模一樣。

  把覺醒者變成工具。把科技樹變成武器庫。把通往星辰的鑰匙變成鎖鏈。

  田中在實驗室的牆壁上寫公式。

  不是為了研究。是為了記錄。也是為了——讓自己還覺得自己是一個科學家。而不是一件被鎖在保險柜里的工具。

  每天早上——他在牆上寫下當天的日期。然後——用銀白色科技樹給他的知識——推導一組公式。不一定是有用的。有時候是純粹的數學。有時候是材料力學的一個偏門分支。有時候——是他自己編造的符號體系——一種只有他一個人看得懂的」語言」。

  他在用這種方式和自己說話。

  因為——沒有別人可以說。

  」天照」的工作人員——全部經過了嚴格篩選。他們和田中之間有一條不可逾越的線——他們只負責執行命令:送飯、清潔、取走研究報告、送來實驗材料。不聊天。不閒談。不回答任何與工作無關的問題。

  有一次——田中試著和送飯的年輕人說話。

  」你叫什麼名字?」

  年輕人放下食物。微微鞠躬。沒有回答。退出房間。門在身後關上。

  第二天——換了一個人來送飯。

  田中明白了。連問一個名字——都是違規的。

  他把自己每天的科技樹進度——銀白色科技樹上解鎖了多少節點、完成了多少百分比——用數字記錄在牆上。

  第一年末——12%。

  第二年末——14.8%。

  兩年。只前進了14.8%。

  如果是三個覺醒者一起工作——共振效應下——進度應該是三到五倍。也就是說——兩年時間——應該完成百分之四十五到七十。

  但他是一個人。

  一個人的速度——是三個人的五分之一。

  按照這個速度——完成整棵科技樹——需要二十七年。

  二十七年。

  他那時候五十八歲。

  但科技樹等不了二十七年。

  第三年——

  沒有第三年的數字。

  因為——到了第三年——他的科技樹開始枯萎了。

  和伊戈爾一樣。銀白色的節點一個一個變灰。從外圍開始。向中心蔓延。慢慢地。不可逆轉地。

  枯萎的感覺——田中後來在牆上寫了一段描述——」像是身體裡有一盞燈在慢慢變暗。不是突然滅掉。是一天比一天暗一點。今天看得清的東西——明天就模糊了。後天——也許就看不見了。」

  他說的不只是科技樹。也是他自己的精神狀態。

  科技樹的枯萎和覺醒者的精神衰退是同步的。樹在枯萎——人也在枯萎。記憶力開始下降。注意力難以集中。原本可以在腦子裡同時運算五組公式——現在三組就到極限了。

  田中用一種科學家的冷靜記錄著自己的衰退。

  」第一周:外圍節點枯萎12個。腦力計算速度下降約8%。」

  」第二周:枯萎節點增至29個。開始出現間歇性頭痛。」

  」第一個月:枯萎節點67個。右手偶爾出現不自主震顫。持續3-5秒。」

  他沒有驚慌。

  他只是——在牆上用鉛筆畫了一條線——標註了枯萎開始的日期。

  像一個植物學家記錄一棵樹的衰亡。

  冷靜的。客觀的。

  但——那是他自己的樹。那也是他自己的身體。

  他也能感受到另外兩棵樹的脈動。

  金色的。很遠。在西方。穩定的。有力的。那是懷特。

  冰藍色的。更遠。在更西邊。微弱的。衰減的。那是伊戈爾。

  田中在深夜裡閉著眼睛感受那兩棵遠方的樹。像一個失聰的人把手放在音箱上——通過振動來」聽」音樂。

  他聽到了伊戈爾的樹在哭。

  不是比喻。是一種真實的、通過科技樹的共振網絡傳遞過來的情感頻率。伊戈爾的冰藍色脈動里——帶著一種混合了憤怒、絕望和悲傷的複合頻率。那種頻率——田中在自己的樹上也能感受到——像一根共振弦被撥動了。

  他想回應。

  但東瀛政府的人在他的實驗室里安裝了某種設備——田中不確定是什麼——但每次他試圖集中精神向外發送脈動的時候——頭部會出現一陣尖銳的眩暈。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干擾他的意識頻率。

  他們不知道科技樹的存在——至少田中沒有告訴他們。但他們知道田中有某種」特殊能力」。他們在防止這種能力被用於和外界聯繫。

  所以田中——像伊戈爾一樣——只能聽。不能說。

  三棵樹。三個孤獨的人。

  每個人都能感受到其他兩棵樹的存在。但沒有人能把手伸過去。

  科技樹設計了一個需要三個人合作才能完成的使命——然後把三個人分別關進了三個籠子裡。

  不——不是科技樹關的。

  是人類自己關的。

  田中曾經嘗試過一件事——也許是出於絕望,也許是出於一個科學家最後的執拗。

  一九九四年秋天。他在實驗室里做了一個實驗。不是材料實驗。是關於科技樹共振的實驗。

  他用」天照」設施的超級計算機——編寫了一段程序。程序的目的是分析他每次感受到遠方兩棵樹脈動時的生理參數——心率、腦電波、皮膚電導率。

  他花了一個月收集數據。每天夜裡——當那種干擾設備的效果最弱的時候——他閉上眼睛感受遠方的脈動。同時——身上貼著自己手工製作的生物傳感器,把數據傳到計算機里。

  一個月後——他得到了一個結論。

  三棵科技樹的脈動——有一個共同的基頻。

  0.0073赫茲。

  每137秒一個完整的脈動周期。

  三棵樹——不管距離多遠——都在這個頻率上同步跳動。像三顆心臟在同一個節拍器的指揮下跳動。

  這意味著——三棵樹之間有某種超距的同步機制。不受距離衰減。不受物理屏障阻擋。

  田中把這個發現寫在了牆上。

  0.0073Hz。

  這是科技樹留給人類的第一條物理學線索。

  但沒有人來看這面牆。沒有人知道——在這堵布滿公式的白色牆壁上——隱藏著打開科技樹之謎的第一把鑰匙。

  一九九五年初。田中在實驗室的牆壁上寫下了最後一行字。

  不是公式。不是進度數字。

  是一句日語。

  」一人では辿り著けない。」

  一個人無法到達終點。

  他寫完之後——放下鉛筆。回到床上。躺下。閉上眼睛。

  銀白色的科技樹在意識空間裡——只剩下了主幹上幾個稀疏的亮點。像一棵冬天的枯樹上掛著的最後幾片葉子。風一吹就會落。

  他不知道懷特還剩多少時間。他不知道伊戈爾是否還活著。

  但他知道——這一輪——失敗了。

  三棵樹。三個覺醒者。三十五年來人類得到的第一次機會。

  被浪費了。

  被恐懼、貪婪、和短視——浪費了。

  田中閉著眼睛。感受著枯萎的科技樹最後的微光。

  他不恨任何人。

  他只是——很累。

  一種從靈魂深處湧上來的、無法消解的疲憊。

  一個人扛著整個世界的重量——但沒有人知道他在扛。沒有人來幫他。沒有人甚至——看到他。

  他想——如果有下一輪——下一組覺醒者——他們會不會比這一輪幸運?

  會不會——有人幫助他們找到彼此?

  會不會——有人讓他們在一起?

  他不知道。

  但他希望——是的。

  田中閉上眼睛。在地下四層的黑暗中。安靜地。像一片銀白色的雪花——慢慢融化。

  在他頭頂——京都的天空正在下雪。

  但他看不到。

  三十多年後。華國。旭日基地。

  林遠舟從一份解密的東瀛情報檔案中讀到了田中真一的故事。

  那份檔案是科技委通過外交渠道獲取的——東瀛政府在」天照」設施解密後公開了部分資料。大部分被塗黑了。但田中實驗室牆壁上的照片——保留了下來。

  密密麻麻的公式。整齊的數字。和最後那行日語——

  」一人では辿り著けない。」

  林遠舟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然後——他看到了牆壁角落裡的一組數字。

  0.0073Hz。

  他的心跳加速了。

  因為——他自己在科技樹共振實驗中——也測量到了同樣的頻率。

  三十五年。相隔半個地球。兩代覺醒者。

  得出了同一個數字。

  田中真一在黑暗中獨自發現的真相——在三十五年後——被證實了。

  三棵樹確實是同步的。

  三棵樹確實是一棵樹。

  田中沒有白活。

  他的牆壁上的數字——就是證明。

  林遠舟翻到檔案的最後一頁。

  那是」天照」設施關閉後的調查報告。1997年——東瀛政府以」研究經費不足」為由關閉了」天照」。田中真一被」釋放」了——但檔案上記載的」釋放」方式——是把他送到了一家精神療養院。

  診斷書上寫著:」長期隔離導致的嚴重抑鬱症伴認知功能退化。」

  他在療養院裡住了兩年。然後——」因肺炎併發症去世」。

  三十三歲。

  死亡證明上沒有提到科技樹。沒有提到銀白色的光。沒有提到那面寫滿公式的牆壁。

  好像那些東西從來沒有存在過。

  好像田中真一——從來沒有存在過。

  林遠舟合上檔案。

  深夜的旭日基地。窗外是無邊的戈壁和滿天的星辰。

  他想——如果田中能看到今天的場景——三棵樹終於站在了一起——他會微笑吧。

  那種安靜的、溫柔的、科學家看到實驗結果時的微笑。

  可惜他看不到了。

  但——他的0.0073——還在。

  刻在牆上。永遠不會消失。

  而那句話——」一個人無法到達終點」——就像一個來自三十五年前的囑託。

  田中做不到的事——他們要替他做到。

  三棵樹。一起。

  到達終點。

  不能再有第三次失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