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戈壁。旭日基地。五月十三日。
趙愷用了十八天。
不是三周。是十八天。比預計的時間少了三天。
臨時晶體生長實驗室建成了。
它坐落在基地南區——一棟原本用作倉庫的單層建築被徹底改造。外牆加了隔熱層。內部鋪設了防靜電地板。空調系統被替換成精密溫控設備——能把室溫波動控制在正負0.05度以內。三台晶體生長爐一字排開，每一台都連接著蘇晚遠程部署的星眸系統終端。
趙愷站在實驗室中間。環顧四周。
十八天前——這裡還是一間堆滿了建築材料和工程車零件的倉庫。現在——它看起來像一間實驗室了。不是那種高端的、一塵不染的、白大褂配淨化室的實驗室——而是一間」能用就行」的實驗室。牆壁上的塗料還沒完全乾。通風管道露在天花板外面。電纜用扎帶臨時固定在牆角。
但——能用。
趙愷在這十八天裡做了什麼？
第一天到第三天——選址、清場、設計改造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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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到第八天——隔熱層施工、地板鋪設、溫控系統安裝。
第九天到第十二天——晶體生長爐的運輸和安裝。三台爐子從鵬城空運過來——每台重兩噸半。在戈壁的臨時跑道上卸貨。用兩輛叉車和十六個人搬進了實驗室。
第十三天到第十五天——電路改造、管路連接、星眸系統終端部署。
第十六天到第十八天——調試。一次又一次的調試。溫控精度從正負0.5度——一步步調到正負0.05度。
趙愷在這十八天裡平均每天睡四個小時。其中有三個晚上沒有睡——因為施工現場出了問題需要立刻解決。
他的眼下是青黑色的。嘴唇乾裂。手上有幾處被金屬邊緣劃傷的傷口——他沒有戴手套，因為戴手套擰螺絲不夠靈活。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趙愷這個人——越忙的時候越精神。越難的事情越興奮。像一台特殊的發動機——油門踩得越深，轉速越高，反而越穩定。
」各位。」他對著實驗室里的十幾個工程師說。」實驗室建好了。從現在開始——這裡歸維克多和安娜·李管。我的任務完成了。你們的任務——才剛開始。」
維克多走進實驗室。
他繞著三台晶體生長爐走了一圈。用手指觸摸了每一台爐子的外壁。檢查了管路連接。蹲下來看了一下底部的減震裝置。
然後——他抬起頭。
」趙愷。這個實驗室的減震做得不錯。」
」當然不錯。我在地基下面墊了三層橡膠墊。戈壁的風大——建築會有微震。微震會影響晶體生長。所以我把整個地基做成了浮動式的。」
維克多看了他一眼。」你怎麼知道微震會影響晶體生長？」
趙愷笑了。」我不知道。是安娜·李告訴我的。她在第十天的時候給我發了一封郵件——列了一張清單——'影響KDP晶體生長質量的十七項環境因素'。第八項就是微震。」
安娜·李從維克多身後走出來。她比維克多矮半個頭。戴著一副護目鏡推在額頭上——雖然實驗還沒開始。
」那封郵件——你都照做了？」她問。
」十七項。一項不落。」趙愷說。」要不要驗收一下？」
安娜·李拿出一個小本子。開始逐項檢查。
溫度控制——正負0.05度。達標。
濕度控制——正負2%。達標。
空氣潔淨度——萬級。達標。
微震——低於0.001g。達標。
電磁屏蔽——金屬網覆蓋率100%。達標。
……
十七項。全部達標。
安娜·李合上本子。看了趙愷一眼。
她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安娜·李不是一個表情豐富的人。但她說了一句話：
」你不是物理學家。但你造的實驗室比我在聯邦用過的大多數實驗室都好。」
從安娜·李嘴裡說出來——這是極高的讚美。
趙愷撓了撓頭。」我就是個搞後勤的。你們告訴我需要什麼——我負責弄到。」
KDP晶體的生長——從五月十四日開始。
維克多親自配製了晶種溶液。磷酸二氫鉀——這是KDP的化學名稱——的過飽和溶液需要在極其精確的溫度下製備。每一步操作——維克多都做得極慢。
安娜·李在旁邊做記錄。
」溶液濃度——32.7%。溫度——54.3度。pH值——3.82。」
」開始降溫。速率——每小時0.15度。」維克多說。
晶種被放入溶液中。一顆米粒大小的透明晶體——它將在接下來的兩周內長大到巴掌大小。
但這個過程——不能有任何閃失。
溫度波動超過0.1度——晶體內部會產生應力。
振動超過0.002g——晶面會出現台階狀缺陷。
溶液濃度偏差超過0.3%——生長速度失控。
任何一個參數出問題——兩周的時間就白費了。
蘇晚的星眸系統在背後默默工作。三十七個傳感器的數據實時匯入系統。每一秒——系統處理一次。如果任何參數偏離預設範圍——系統會自動微調加熱功率、攪拌速度、或通風量。
這是一種人機協作——人類提供知識和判斷，AI提供精度和耐心。
維克多在晶體生長爐前坐了整整十四個小時。直到晶種開始肉眼可見地生長——一層薄到幾乎透明的新晶面在原有晶體表面上緩慢延展。
」生長速率——每小時0.31毫米。」安娜·李讀出數據。
維克多閉上眼睛。0.31。比目標的0.3快了一點點。但在可接受範圍內。
」繼續。」他說。」不要睡覺。」
」你說的是你自己吧。」安娜·李看了他一眼。
維克多沒有回答。他繼續盯著生長爐的觀察窗。
安娜·李在他旁邊坐下來。拿出一個保溫杯——裡面是她自己帶的黑咖啡。倒了一杯遞給維克多。
」你知道嗎？」她說。」在芯谷的時候——你從來不喝咖啡。你說咖啡因會干擾你對科技樹的感知。」
」現在不一樣了。」維克多接過杯子。」來了華國以後——我發現這裡的茶比咖啡好喝一百倍。但今天——需要咖啡。」
」因為今天不能走神。」
」因為今天不能走神。」
兩個人坐在生長爐前。喝著黑咖啡。看著透明的溶液中一顆微小的晶體在一層一層地變大。
從外面看——這個場景平淡到了極點。兩個人坐在一台機器前面看著一顆石頭長大。
但從內部看——這是一場人類意志與物理定律之間的博弈。每一秒——溶液中的離子都在布朗運動。每一秒——有無數個KDP分子撞擊晶體表面——有的會附著上去，有的會彈開。生長還是溶解？有序還是混亂？結果取決於溫度——一個精確到百分之一度的數字。
維克多和安娜·李——就是在守護那個數字。
他們守了整整兩周。
兩周里——維克多平均每天睡五個小時。安娜·李四個小時。兩個人輪流值班。一個人在爐子前面坐著的時候——另一個人在旁邊的摺疊床上小睡。
趙愷每天送三次飯。有時候是基地食堂的標準餐。有時候——是他自己在宿舍小廚房裡做的菜。
」你們兩個——」趙愷看著他們的黑眼圈——」像兩隻熊貓。」
安娜·李不知道」熊貓」在華國文化中的特殊含義。維克多知道。他笑了一下。但沒有力氣解釋。
與此同時——遼河重水廠。華國東北。
方明德派出的技術團隊已經到了三天了。帶隊的是星辰科技的一名高級工程師——陳思遠。
遼河重水廠是華國唯一的重水生產基地。建於上世紀八十年代。設備老舊。產能有限。但它還在運轉——這在當年的意義是政治性的，在今天的意義是戰略性的。
陳思遠拿著林遠舟整理的氘提純方案——厚厚的一疊工程文檔——站在重水廠的離心機房裡。
離心機房有一百二十台級聯離心機。每一台都在高速旋轉——發出一種低沉的、持續的嗡嗡聲。像一百二十隻巨大的蜜蜂。
重水廠的總工程師姓王。五十多歲。滿頭白髮。手上有幾十年化工操作留下的腐蝕痕跡。
」你說的這個方案——」王總工翻著文檔。」把離心分離的溫度從68度降到52度？降16度？」
」對。」陳思遠說。」林總的方案核心就是這一步。在52度的條件下——氘和氕的分離係數會提高12%。配合後續的吸附純化步驟——最終純度可以從99.95%提到99.997%。」
王總工盯著文檔看了很久。
」降溫16度——離心機的轉速要調整。密封件的熱膨脹係數要重新計算。管路的保溫層要加厚——不然溫度維持不住。」
」我們都算好了。」陳思遠翻到文檔的第七頁。」這裡是離心機轉速調整參數。第九頁是密封件的選型建議。第十一頁是管路保溫方案。」
王總工又看了十分鐘。
然後他合上文檔。抬起頭。
」這個方案——誰做的？」
」林遠舟。星辰科技的創始人。」
」多大？」
」二十八。」
王總工沉默了五秒。
」二十八歲。」他重複了一下。」我搞了三十年重水。從來沒想過把離心溫度降到52度。因為教科書上說——52度以下分離效率會急劇下降。」
」教科書說的沒錯——對傳統離心機來說。但林總的方案用了一種新型的級聯構型——不是單純降溫，是降溫加重構級聯順序。相當於用系統優化彌補了單機效率的損失。」
王總工把文檔重新翻開。看了那張級聯構型圖。
看了三分鐘。
」妙。」他說了一個字。」真他媽妙。」
這是三十年老工程師對二十八歲年輕人的最高評價。
」干吧。」王總工站起來。」改造方案我來盯。給我十天。」
他走向車間的時候——停了一步。
」小陳。」
」在。」
」你們那個林總——如果以後還有這種方案——可以直接發給我。不用客氣。老王這輩子什麼都不缺——就缺好方案。」
陳思遠笑了。」一定轉達。」
王總工走進了離心機房。一百二十台機器的嗡嗡聲把他包裹起來。
他在這個車間裡度過了三十年。每一台離心機的脾氣他都了解——哪台在高轉速時會抖、哪台的密封件需要定期更換、哪台在冬天啟動的時候需要預熱十分鐘。
三十年——他一直以為這些老傢伙已經到了極限。99.95%的純度——已經是它們能做到的最好了。
但現在——一個二十八歲的年輕人告訴他——不對——你的機器還能更好——只要換一種玩法。
王總工摸了一下最近的那台離心機的外殼。溫熱的。在震動。像一顆跳動的心臟。
」老夥計。」他輕聲說。」再辛苦一下。」
改造從第二天開始。王總工帶著他的團隊——二十三個人——分三班倒。每一台離心機的溫度控制系統要重新標定。每一根管路的保溫層要加厚。級聯順序要按照新的構型重新排列——這是最複雜的工作，因為一百二十台機器的連接關係全部要改。
王總工親自畫了施工圖。手繪的。A0紙。鉛筆。每一根管路、每一個閥門、每一個傳感器的位置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他的團隊裡有幾個年輕人——看到手繪圖紙的時候愣了一下。
」王總工——不用CAD畫嗎？」
」CAD是年輕人的工具。」王總工頭也不抬。」我的手比CAD快。而且——手畫的圖——我自己檢查起來更方便。每一根線都是我親手畫的——哪裡有問題我一眼就能看出來。」
十天。
王總工說十天——就是十天。
不多一天。不少一天。
五月二十八日。旭日基地。
兩條線同時傳來好消息。
第一條——遼河重水廠的改造完成。第一批國產高純度氘燃料下線。純度——99.9973%。比方案預計的還高了一點點。王總工在電話里的聲音裡帶著一種驕傲：」三十年了，我終於知道這些老傢伙還能幹這麼精細的活。」
第二條——旭日基地的臨時晶體生長實驗室完成了第一批KDP晶體的生長。維克多從生長爐里取出晶體的那一刻——實驗室里的所有人都安靜了。
一塊巴掌大小的透明晶體。在燈光下折射出淡淡的彩虹色。表面光潔如鏡。沒有肉眼可見的缺陷。
安娜·李用干涉儀測量了光學均勻性。
」光學均勻性——1.2×10⁻⁶。」她讀出數字。聲音平靜。但手指在微微顫抖。」比進口的還好。」
維克多沒有說話。他把晶體舉到燈光下。透過它看著天花板上的燈管。
光穿過晶體。沒有散射。沒有畸變。像穿過一塊完美的虛空。
」第二批什麼時候開始？」他問。
」已經開始了。」安娜·李說。」三台爐子同時運轉。星眸系統全程監控。按現在的生長速率——192組雷射器需要的全部KDP晶體——六周內可以交付。」
方明德在指揮中心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重重地靠在了椅背上。
暗星的供應鏈打擊——從開始到失效——總共持續了三周。
三周。
不是兩個月。是三周。
而且——結果比他們預想的更好。國產方案不僅替代了進口——在某些參數上——甚至超過了進口。
他想起了一句話——方明德自己說過的那句話：」以後再也不用看人臉色了。」
當時——他是在說華芯國際的晶片供應鏈。
現在——同樣的話——適用於聚變。
方明德拿起電話。撥給了張成。
」張成。從今天開始——建立完整的國產聚變材料供應體系。所有關鍵材料——至少兩個國內供應源。不再依賴任何單一海外供應商。」
」方總——這需要時間和投入——」
」時間——我給你一年。投入——不設上限。華芯國際帳上的錢——不夠的話——我去找投資。還不夠——我賣房子。張成。你聽清楚了——這不是生意。這是戰爭。在戰爭中——不存在'預算不夠'這四個字。」
張成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明白了。方總——我保證一年之內——華國的聚變供應鏈不再有任何一個環節依賴海外。」
」這才是我要聽的。」
方明德掛了電話。
他在指揮中心的白板上寫下了一行字——」國產聚變材料供應體系·一期工程」。
然後在下面列了一個清單：
一、高純度氘燃料——遼河重水廠（已完成改造）
二、KDP光學晶體——旭日基地晶體實驗室（已投產）
三、超導線材——西北特種金屬（待建立合作）
四、高純度鋰-6——川南同位素廠（待評估產能）
五、特種真空密封件——鵬城精密製造（待定製開發）
五項。每一項都是聚變反應堆的命脈。以前——至少三項依賴進口。現在——要全部國產化。
方明德盯著白板看了一會兒。
然後——在清單最下面又加了一行字：
」斷供一次。只准斷供一次。」
他知道——暗星的供應鏈打擊失敗了。
但他也知道——暗星不會只有這一手。
下一手——會是什麼？
他看著窗外的戈壁。風沙在遠處捲起一道灰色的帷幕。
暴風雨——還沒有真正到來。
而在基地的臨時晶體生長實驗室里——趙愷走進來。他手裡端著三碗熱氣騰騰的牛肉麵。基地食堂下班了——是他自己煮的。
」慶功面。」他把碗放在桌上。」先吃。明天再繼續。」
維克多端起碗。聞了一下。
」趙愷。你煮的面——比聯邦任何一家餐廳都好。」
」那當然。」趙愷說。」我可是星辰科技的首席後勤官。後勤——就是讓所有人吃飽、睡好、把活幹完。吃飽排第一。」
安娜·李也端起了碗。她用筷子還不太熟練——來了華國一個多月，還是會偶爾把麵條夾斷。但她沒有換叉子。她在學。
三個人在實驗室里吃麵。
沒有說話。只有稀里呼嚕的聲音。
窗外——戈壁的夜空繁星如洗。
趙愷吃完面。站起來收碗。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實驗室里那三台生長爐。爐子上的指示燈亮著——綠色的、穩定的光。
」土辦法解決高端問題。」他小聲說了一句。
然後——關燈。出門。
明天還有得忙。
但今天——他們贏了一局。
暗星斷了三根血管。他們用十八天長出了新的。
而且——新的血管比舊的更粗。更韌。更不容易被切斷。
因為——這一次——血管長在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