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伊戈爾的悲劇

  一九九三年。冬天。北聯邦。北都。

  伊戈爾·彼得洛維奇已經三個月沒有看到陽光了。

  不是因為天氣——雖然北都的冬天確實暗無天日。是因為他被關在一座建築的地下兩層。這座建築在北都郊外的一片白樺林深處。外面掛著一塊牌子——」國家先進技術研究所」。裡面——是一間接一間的實驗室、一條接一條的走廊、一扇接一扇上了鎖的門。

  他的」實驗室」在最深處。一間六十平米的房間。白色的牆壁。白色的地板。白色的天花板。日光燈管二十四小時亮著——因為這裡沒有窗戶,沒有自然光,也沒有任何方法分辨晝夜。

  他們給了他最好的設備。最先進的計算機——至少是北聯邦能造出來的最先進的。各種實驗儀器。一台電子顯微鏡。足夠的實驗材料。一張床。一個衛生間。每天三頓飯,由一個不會說話的看守端進來。

  像是一個金絲籠子。

  不——連金絲都算不上。

  伊戈爾·彼得洛維奇。三十五歲。前北聯邦航天局高級工程師。科技樹編號RU-001。

  一九九一年——兩年前——他在北聯邦解體的混亂中覺醒。那是一個十二月的夜晚。北都街頭到處都是醉漢、士兵、和不知道自己國家已經不存在了的老人。他走在回家的路上。然後——腦海里突然炸開了一片冰藍色的光。

  科技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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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懷特的金色不同。和後來的林遠舟翠綠也不同。伊戈爾的科技樹是冰藍色的。像北極光。像北聯邦冬天夜空中那種令人心碎的藍。

  三維的技術圖譜在他的意識空間裡展開。巨大的。壯觀的。密密麻麻的節點像星辰一樣閃爍。每一個節點都是一項技術——從基礎材料科學到航天工程,從合金配方到火箭發動機。

  他的主線——是航天。

  科技樹告訴了他很多東西。太多東西。足以讓北聯邦的航天技術從蘇聯時代的遺產直接跳躍到二十一世紀的水平。新型航天合金。高效液氧煤油發動機。輕量化隔熱材料。

  他想用這些技術重建北聯邦。

  這不是一句空話。他是真的這麼想的。北聯邦解體後——經濟崩潰。工廠關停。工程師失業。科學家逃往西方。整個國家像一頭被放了血的巨獸,趴在雪地里喘著粗氣。

  伊戈爾想——如果航天技術能重新起步,就能拉動整條產業鏈。合金冶煉、精密加工、電子元器件、推進系統——每一項都能創造成千上萬個工作崗位。航天不只是火箭。航天是一個國家工業體系的皇冠。

  他主動找到了政府。

  這是他犯的第一個、也是最致命的錯誤。

  政府——或者說,當時代替政府行使權力的那些人——對伊戈爾的技術非常感興趣。

  但他們感興趣的方式——不是伊戈爾期望的那種。

  一九九二年三月。一個穿灰色大衣的男人來到伊戈爾的公寓。自稱是」國家安全委員會」的——雖然那個委員會理論上已經隨著舊聯盟一起解散了,但它的人還在。它的網絡還在。它的行事方式——一點都沒變。

  」彼得洛維奇同志。」灰大衣男人坐在伊戈爾的沙發上,環顧了一下這間簡陋的公寓。」我們知道你有——特殊的才能。國家需要你的才能。」

  伊戈爾說:」我願意為國家工作。但我需要一個正規的研究團隊。需要資金。需要設備。最重要的——我需要和國際同行交流的渠道。」

  灰大衣男人笑了。

  」國際交流?」他慢慢地重複了這四個字,像在品嘗一個笑話。」彼得洛維奇同志。你要明白——你掌握的技術是國家最高機密。最高——機密。你知道這兩個字意味著什麼嗎?」

  伊戈爾知道。

  但他沒有退縮。

  」我理解保密的必要性。但純粹的閉門造車——效率太低。我一個人完不成這麼大的工程。我需要——」

  」你需要什麼——我們會安排。」灰大衣男人站起來。」從明天開始——你搬到新的工作地點。那裡有你需要的一切。」

  」我可以拒絕嗎?」

  灰大衣男人看著他。眼神像北都二月的風——沒有溫度。

  」彼得洛維奇同志。這不是一個問題。這是一個通知。」

  第二天——兩輛沒有牌照的黑色轎車停在伊戈爾的公寓樓下。四個穿黑色夾克的年輕人幫他搬了行李。」幫」這個字用得很委婉——他們沒有問他願不願意。他們只是把他的東西裝上車,然後」請」他上車。

  從那天起——他再也沒有回過那間公寓。

  」國家先進技術研究所」。聽起來很體面。

  實際上——這是一座改建的蘇聯時期地下軍事設施。在白樺林深處。在地圖上找不到。在任何官方文件中不存在。

  伊戈爾在這裡住了十個月。

  頭三個月——他還抱有幻想。他認真地工作。利用科技樹的知識設計新型航天合金的配方。手寫了上百頁的技術報告。提出了一整套北聯邦航天復興計劃——從近地軌道運載到深空探測,分三個階段,十年完成。

  他把報告交上去了。

  一個月後——回復來了。不是關於航天復興計劃的。是一張新的任務清單。

  清單上寫著:

  一、利用新型合金技術開發彈道飛彈彈頭的隔熱層。

  二、研究新型合金在核武器小型化中的應用。

  三、評估新型合金用於潛艇隱身塗層的可行性。

  飛彈。核武器。潛艇。

  沒有一項和航天有關。

  伊戈爾拒絕了。

  他把任務清單退回去,附了一張紙條:」我的技術用於和平目的。請重新安排研究方向。」

  一個星期後——他的實驗室里少了一台設備。電子顯微鏡被搬走了。理由是」設備調配」。

  又過了一個星期——計算機也被搬走了。換成了一台老舊的——老舊到連打字都卡頓的終端機。

  再過一個星期——每天三頓飯變成了兩頓。

  信息很明確——不合作,就挨餓。

  但伊戈爾還是拒絕了。

  他用手寫的方式繼續做研究。一支鉛筆。一疊白紙。在沒有計算機的情況下——用人腦做流體力學計算。這是一種近乎酷刑的工作方式。但他做到了。

  因為科技樹給他的不只是技術知識。還有——超越常人的計算直覺。

  但科技樹本身——在出問題。

  伊戈爾第一次注意到是在一九九三年的夏天。

  他閉上眼睛。冰藍色的科技樹在意識空間裡展開。一切看起來和往常一樣——巨大的三維圖譜,密密麻麻的節點,藍色的光線在節點之間流動。

  但——有幾個節點的光暗了。

  不是滅了。是暗了。像燈泡老化一樣——從明亮的冰藍色變成了灰藍色。微弱的、病態的、奄奄一息的灰藍色。

  他數了一下。七個節點。都在科技樹的外圍——那些他還沒有來得及深入研究的分支技術。

  他試圖激活其中一個——一種高溫超導合金的配方節點。

  節點閃了一下。然後——黯淡了。

  不是」解鎖失敗」。是」節點本身在衰退」。

  伊戈爾的心沉了下去。

  他不知道原因。科技樹沒有給出解釋。它只是——在枯萎。像一棵被切斷了水源的樹。根還活著。主幹還在。但枝葉開始一片一片地變黃、捲曲、脫落。

  又過了三個月。枯萎加速了。

  從七個節點變成了二十三個。從外圍蔓延到了中層。一些他已經解鎖的技術節點也開始褪色——那些知識還在他的腦子裡,但在科技樹上,它們的光芒正在被吞噬。

  伊戈爾開始記錄。每天閉上眼睛,數一次枯萎的節點數量。像一個醫生記錄病人的體溫變化一樣——冷靜的、客觀的、絕望的。

  七月十五日:二十三個。

  八月一日:三十一個。

  九月十五日:四十七個。

  十月一日——

  他不想數了。

  因為他知道了原因。

  不是因為設備被沒收。不是因為飯量減少。不是因為他被關在地下室里見不到陽光。

  是因為——他是一個人。

  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如果地下室也有」夜深人靜」這個概念的話——伊戈爾能感受到一些東西。

  微弱的。遙遠的。像地震儀捕捉到的千里之外的震動。

  兩棵樹的脈動。

  一棵在極遠的西方。金色的。溫暖的。脈動的頻率穩定而有力——那棵樹的主人正在工作,正在推進,正在活著。

  另一棵在東方。銀白色的。冷靜的。脈動的頻率很弱——但還在。還活著。

  懷特。和田中。

  伊戈爾在地下室里閉著眼睛,感受著那兩棵遙遠的樹的心跳。

  他想要回應。他想讓自己的冰藍色脈動也傳過去——告訴他們,我在這裡。我還活著。我還沒有放棄。

  但他做不到。

  不是技術上做不到。是——他的樹太弱了。

  一棵正在枯萎的樹——發出的脈動就像一個快要餓死的人的呼吸——微弱到連自己都聽不清,更別說傳到千里之外。

  他能感受到他們。但他們感受不到他。

  這種感覺——比孤獨更殘忍。

  孤獨是不知道有沒有同類。但伊戈爾知道有同類。他能聽到他們的聲音。能感受到他們的存在。他知道——在這個世界上——還有兩個和他一樣的人。

  但他觸碰不到他們。

  就像隔著一面透明的牆。看得見。聽得到。但——手伸過去——只有冰冷的玻璃。

  有一次——大約是一九九三年十月——他在半夢半醒之間,突然感受到了西方那棵金色樹的一次強烈脈動。比平時強十倍。像一聲吶喊。

  懷特在做什麼?他在嘗試突破什麼重大節點?還是——他也在掙扎?

  伊戈爾拼盡全力回應。把自己僅存的精神力量壓縮成一個脈衝——一次冰藍色的閃爍——朝著金色脈動的方向發送出去。

  他不知道對方收到了沒有。

  但那次嘗試之後——他昏迷了整整十二個小時。醒來後——又有五個節點枯萎了。

  代價太大了。

  他的樹承受不起這種級別的輸出。就像一個貧血症患者試圖獻血——身體裡已經沒有多餘的血可以給了。

  從那以後——他再也沒有嘗試過回應。

  他只是——聽著。

  在黑暗中。一個人。聽著遠方兩棵樹的心跳。

  像一個被遺棄在荒島上的水手——能聽到遠處船隻的汽笛,但無論怎麼揮手、怎麼吶喊、怎麼點燃篝火——都不會有船來接他。

  伊戈爾開始和看守說話了。

  這是一個危險的信號——他自己也知道。一個長期與世隔絕的人開始和不會回應的人說話,通常意味著精神狀態的急劇惡化。

  看守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北聯邦退伍軍人。方臉。寸頭。表情永遠是同一個——空白的、職業化的、不帶任何情感的空白。他每天來三次——早上送飯、中午送飯、晚上送飯。把食物放在門口的滑槽里。敲兩下門。然後離開。

  他從來不開門進來。從來不說話。伊戈爾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

  但伊戈爾還是和他說話了。

  」今天外面下雪了嗎?」——隔著鐵門問。沒有回答。

  」你有家人嗎?孩子?」——隔著鐵門問。沒有回答。

  」我給你看一個東西——新型合金的結晶結構——很美的——像雪花一樣——」隔著鐵門說。沒有回答。

  只有食物從滑槽里推進來的聲音。金屬託盤在金屬檯面上滑動——咔嗒。

  每天三次。早中晚。

  伊戈爾開始期待那個聲音。咔嗒。咔嗒。咔嗒。那是他一天中唯一能確認」外面還有人」的證據。

  有一天——中午的咔嗒聲沒有來。

  伊戈爾等了一個小時。兩個小時。三個小時。

  他趴在門上聽。走廊里什麼聲音都沒有。

  他開始發抖。不是因為餓。是因為——他突然意識到——如果他們決定不再送飯了——他會死在這裡——沒有任何人知道。

  晚上——咔嗒聲終於來了。

  比平時多了一份麵包。大概是補上中午的。

  伊戈爾坐在地上,抱著那塊冰冷的黑麵包,哭了。

  不是因為感激。是因為恐懼。

  一種深入骨髓的、關於被遺忘的恐懼。

  一九九四年。冬天。

  北都的暴雪下了三天三夜。白樺林被埋在齊腰深的雪裡。地下設施的通風系統發出低沉的嗡嗡聲——那是暖氣在工作。他們沒有斷他的暖氣。至少——還沒有。

  伊戈爾坐在實驗室的床上。

  他的面前是一面白色的牆壁。牆壁上——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公式、數字、和他自己發明的符號系統。這些是他過去兩年的研究成果——航天合金的全套技術資料。沒有電腦存儲。沒有硬碟備份。全部在這面牆上。

  他用鉛筆寫的。字跡很小。因為牆壁的面積有限——他必須把字寫得儘可能小,才能裝下所有內容。

  這面牆——就是他的科技樹的實體版本。

  他閉上眼睛。看了一下真正的科技樹。

  冰藍色的光芒——只剩下了主幹和最核心的幾個節點。其餘全部枯萎。灰色的。死的。像一片被大火燒過的森林——只有幾棵最粗壯的老樹還勉強站著,其餘全部化為灰燼。

  他的科技樹——比另外兩棵提前枯萎了。

  他知道為什麼。

  懷特在聯邦——雖然也被監控,但他至少有一定的自由。他還能做實驗。還能和學生討論。還能感受到陽光。

  田中在東瀛——雖然也被隔離,但東瀛人至少給他提供了充足的設備和資源。他的研究還在推進。他的樹還在被使用。

  只有伊戈爾——被剝奪了一切。

  沒有設備。沒有團隊。沒有自由。沒有陽光。沒有希望。

  一棵被關在籠子裡的樹——枯萎的速度,比在野外快十倍。

  他從床上站起來。走到那面寫滿公式的牆壁前。

  從口袋裡掏出鉛筆。

  在牆壁最下方——所有公式的末尾——寫下了最後一行字。

  不是公式。不是數字。

  是一句俄語。

  」Дерево умирает, потому что я один.」

  樹在死去,因為我是一個人。

  他放下鉛筆。靠在牆上。閉上眼睛。

  遠方——兩棵樹的脈動還在嗎?

  他不知道了。他已經很久沒有感受到那兩棵樹了。也許它們還在。也許它們也枯萎了。也許——三棵樹都會死在這一輪。

  他想起了覺醒那天的感受。一九九一年十二月。北都街頭。冰藍色的光在腦海里炸開的那一刻——他覺得自己被選中了。被賦予了使命。被給予了改變世界的力量。

  他以為——擁有了科技樹——就擁有了一切。

  他錯了。

  科技樹給了他知識。但知識不等於力量。在一個沒有自由的地方——知識只是一種更精緻的囚禁。你知道答案,但你做不出來。你看到了路,但你走不了。你擁有了足以改變世界的技術——但你連自己的命運都改變不了。

  這是一種獨屬於天才的酷刑。

  庸才被關起來——他們會無聊、會煩躁、會發瘋。但天才被關起來——他們會被自己腦子裡的東西活活燒死。每一個未能實現的設想、每一個無法驗證的假設、每一項永遠停留在紙面上的技術——都像一塊燒紅的鐵,壓在胸口上。

  伊戈爾閉著眼睛。感受著自己那棵奄奄一息的科技樹。

  冰藍色的光——只剩下了樹幹中心的一點點。像一根快要燒完的蠟燭。風一吹就會滅。

  他知道——這棵樹很快就會完全枯萎。

  然後——他也會死。

  不是立刻死。是慢慢地、不可逆轉地衰竭。懷特後來的命運已經證明了這一點——科技樹枯萎後,覺醒者的身體會在幾個月內迅速老化。心臟、腎臟、大腦——所有器官都會像失去了某種維持力量一樣加速衰敗。

  官方會說這是」自然死亡」或者」實驗室事故」。

  沒有人會知道真相。

  沒有人會記得——在北聯邦的白樺林深處——曾經有一個人擁有過改變世界的力量——然後被自己的國家關進籠子裡——直到那份力量和他一起死去。

  他已經感受不到了。

  但他知道——它們還在。

  只是——和他無關了。

  鉛筆從手裡滑落。掉在白色的地板上。發出一聲輕響。

  在空曠的地下室里——那聲輕響像一聲嘆息。

  然後——安靜。

  只有暖氣的嗡嗡聲。

  和一棵正在死去的樹——最後的、微不可聞的脈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