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園的傍晚很安靜。
林遠舟從崑崙研究院的北門出來，準備去附近的便利店買幾瓶礦泉水——實驗室的飲水機壞了兩天，後勤一直沒來修。趙愷嚷嚷了一下午嗓子冒煙，他乾脆自己出來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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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燈剛亮，把行道樹的影子拉得很長。科技園這片區域晚上人不多，大多數公司七點以後就只剩加班的程式設計師，連保安都鬆懈下來了。
林遠舟走到便利店門口的時候，餘光捕捉到了一個不對勁的細節。
路對面停著一輛黑色的商務車。車窗貼了深色膜，看不到裡面的人。但車子從他出研究院大門的時候就停在那裡了——他注意到是因為那輛車的牌照是鵬城本地的，但右前輪的輪轂上有一個很細微的剮蹭痕跡。
上一世的林遠舟不會注意這種事情。但重生以來，他對周圍環境的敏感度提升了一個量級。死過一次的人，看什麼都會多看兩眼。
他沒有改變步調，正常走進便利店，拿了六瓶水放在櫃檯上結帳。
然後他聽到了便利店門口的電子鈴響了一下。
一個人走了進來。
男人，大約四十歲出頭，穿著一件裁剪考究的深灰色西裝，打著一條暗紅色領帶。手錶是百達翡麗，皮鞋是手工定製，整個人從頭到腳寫著兩個字——有錢。
但林遠舟注意到的不是這些。
他注意到的是這個男人的眼睛。
那雙眼睛在掃視便利店的瞬間，以一種受過訓練的節奏快速鎖定了所有出入口的位置、監控攝像頭的角度、以及店內除了林遠舟之外的唯一一個店員。
不超過兩秒鐘。
普通人做不到這種速度。
」林遠舟先生？」男人走到他身邊，用標準的普通話開口，帶著一絲不明顯的南方口音，」我叫陳東，安和資本的合伙人。冒昧打擾，是想跟您聊聊合作的事。」
他遞過來一張名片。深藍色底，燙金字，確實印著」安和資本」的logo。
林遠舟接過名片，沒有看。
」陳先生，」他說，」合作的事可以通過研究院的官方渠道聯繫。我個人不處理商務事務。」
」我理解。」陳東的笑容恰到好處——熱情但不諂媚，親切但不失分寸，」但我們的合作意向，不太適合走官方渠道。」
林遠舟提著六瓶水的塑膠袋，看了他一眼。
」方便到外面說兩句嗎？」陳東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就兩分鐘。」
林遠舟沉默了三秒。
他可以直接走人。但他想知道對方的底牌。
」兩分鐘。」他說。
便利店門口的人行道上，路燈的光圈形成了一個大致圓形的明亮區域。兩個人站在光圈的邊緣，一個提著水，一個背著手。
」林先生，我直說了。」陳東的語氣變了，不再是那種投資人式的圓滑，而是多了一分直白和銳利，」我代表的不是安和資本。我代表的是一群……對您的才華非常感興趣的人。」
」什麼人？」
」國際上的一些研究機構。他們認為您在晶片設計領域的天賦是百年一遇的——不，」他搖了搖頭，糾正自己，」是人類歷史上從未出現過的。7nm的蜂巢拓撲、多重曝光替代方案……林先生，您知道您在全球半導體學術圈引發了多大的震動嗎？」
林遠舟沒有說話。
」我們的提議很簡單。」陳東從西裝內袋裡取出一個信封，遞過來，」這是一份意向書。條件可以談，但大致框架是——十億美金的研究經費，獨立實驗室，全球最頂尖的設備和團隊。以及……」
他頓了一下。
」一張綠卡。您和您的直系親屬，永久居留權。不是EB-1那種需要排隊的，是特別通道，七天可以辦下來。」
林遠舟低頭看了一眼那個信封。白色的，很薄，沒有任何標識。
」十億美金。」他重複了一下這個數字，語氣像是在念一組實驗數據。
」是的。而且這只是第一年。後續根據研究成果追加，上不封頂。」
」很大方。」
」因為您值得。」
林遠舟抬起頭，看著陳東的眼睛。
路燈的光從側面打在陳東的臉上，那雙受過訓練的眼睛此刻正帶著一種精心計算過的真誠。
」陳先生，」林遠舟說，」或者我應該叫你別的什麼名字？」
陳東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的右手食指輕輕動了一下——一個非常微小的動作，如果不是林遠舟一直在觀察，根本不會注意到。
這是緊張的反應。
」你之前說的那些研究機構，」林遠舟繼續說，」是哪些？聯邦理工？西海岸大學？還是——普羅米修斯實驗室？」
陳東的眼神終於變了。
不是那種被揭穿的慌張，而是一種重新評估的審視。他打量林遠舟的目光，像一個獵人發現自己以為是兔子的獵物其實是一頭狼。
」看來您知道的比我預想的多。」陳東收起了笑容，」林先生，我承認我的身份不完全如名片所示。但我的提議是真誠的。」
」不，你的提議不是真誠的。」林遠舟的聲音很平靜，」十億美金買一個人的技術，如果這個人的技術真的值得投十億，那它對一個國家的價值就是一千億。你們不是在投資，是在偷。」
陳東沉默了幾秒。
」這麼說，您拒絕了？」
」我從來沒有考慮過接受。」
」林先生。」陳東向前走了半步，壓低聲音，」我最後說一句話，您可以當作一個友善的提醒——您以為您是唯一特別的人嗎？」
林遠舟的心跳慢了一拍。
」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陳東的嘴角勾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這個世界上，有天賦的人不止您一個。有些人走得比您更遠——而且他們的選擇，和您不一樣。」
他說完這句話，退後一步，雙手插進褲兜，轉身向那輛黑色商務車走去。
」您可以再想想。這個信封——」
」不需要。」
林遠舟把那個白色信封原封不動地放在了路燈杆下面的花壇邊沿上，轉身走了。
提著六瓶礦泉水的塑膠袋在他手裡晃來晃去，發出塑料碰撞水瓶的聲響。路燈把他的影子拖在身後，長長的，像一條黑色的尾巴。
他的步伐很穩。但他的大腦在高速運轉。
」你以為你是唯一特別的人嗎？」
這句話和科技樹那個」檢測到同類信號」的提示指向同一個方向——維克多·科瓦列夫。暗星組織知道維克多的存在。更準確地說，暗星組織可能和維克多背後的勢力有某種關聯。
他走出了二十步，然後聽到了身後傳來的聲音。
不是陳東的聲音。
是另一組腳步——很輕，但很有節奏，從他身後兩側同時靠近。
林遠舟停下腳步。
他轉過身的瞬間，兩道手電筒的光束同時亮起，直射陳東和那輛黑色商務車。
」國家安全部門，請出示您的證件。」
聲音來自路燈圈外的暗處。兩個穿便衣的人快步走向商務車，動作乾脆利落，完全沒有給對方反應的時間。
陳東——或者不管他真名叫什麼——在第一束手電光照到他臉上的時候，表情終於崩裂了。
他沒有反抗。雙手緩緩舉起，被兩個便衣一左一右控制住。商務車的車門被拉開，裡面還有一個人——一個戴著棒球帽的年輕男人，手裡握著一台明顯經過改裝的通訊設備。
整個過程不到三十秒。乾淨利落，像排練過無數次一樣。
黑色商務車的發動機還在低沉地運轉，尾氣在路燈光中形成一團淡淡的白霧。車裡那個戴棒球帽的年輕人被拖出來的時候，改裝通訊設備從他手中掉落，摔在柏油路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碎裂聲。
林遠舟站在原地，手裡還提著那六瓶礦泉水。
一個中年男人從便利店旁邊的巷子裡走出來，向林遠舟點了點頭。林遠舟認出了他——國安的聯絡員老周。暗星據點被端之後，安全部門就給他配了貼身保護，但一直很隱蔽，他平時幾乎感覺不到。
」林工，沒事吧？」老周走到他身邊，語氣平靜。
」沒事。他們是暗星的人？」
」還在核實。但根據前期情報，應該是暗星的外圍網絡。」老周看了一眼被帶走的陳東，」他跟你說了什麼？」
」開了十億美金的價。還有一句話——他說我不是唯一特別的人。」
老周的表情微微一變，但很快恢復了平靜。
」這句話，我會上報。」
」老周。」林遠舟叫住了他，」審訊的時候，重點問一件事——暗星內部對我這類人有沒有專門的稱呼或代號。他用了'特別'這個詞來形容我，不像是隨口說的，更像是某種內部分類。」
老周沉默了三秒，然後點了點頭。
」明白了。」
三天後。
老周出現在崑崙研究院林遠舟的辦公室里，帶來了審訊結果。
CN-001。和那封加密郵件里提到的編號一模一樣。
林遠舟的目光落在文件上。
」US-001是維克多·科瓦列夫？」
」審訊對象沒有確認名字，但提到了普羅米修斯實驗室。結合我們已掌握的情報，可以確定就是他。」
林遠舟翻開文件，快速瀏覽了審訊記錄的摘要。
陳東——真名陳志遠，台灣省人，持聯邦護照，暗星組織在東亞地區的高級聯絡人。他的任務不是偷技術——那是上一次那個被抓的技術員幹的事。他的任務是」招募」。
用暗星的術語說，叫」引導覺醒者歸位」。
」歸位」到哪裡，審訊對象拒絕透露。但他說了一句話，讓林遠舟的脊背微微發涼——
」覺醒者不屬於任何國家。覺醒者屬於人類。把覺醒者限制在一個國家的框架里，是浪費。」
這套說辭很高級。不是赤裸裸的利誘，而是包裝成了某種超越國界的理想主義。聽起來冠冕堂皇，邏輯上也不是完全站不住腳——但只要你仔細想一想就會發現，所謂」不屬於任何國家」的潛台詞，是」最好屬於我們」。
自古以來，打著」全人類利益」旗號做事的人，從來都是為了自己那一小撮人的利益。
林遠舟對此看得很透。上一世他是個單純的技術人員，眼裡只有晶片和數據。重生之後，他的視野被迫擴大了——死過一次的人會不自覺地站在更高的地方看問題。
他不是什麼」屬於全人類」的覺醒者。他是華國人。他的科技樹，長在華國的土壤里。
林遠舟合上文件。
」老周，那封加密郵件查到發件人了嗎？」
」還在追。技術上做了很多層跳轉，不容易定位。但有一點可以確認——郵件不是暗星發的。」
」不是暗星？」
」郵件里的稱呼方式和暗星不同。暗星管你叫'覺醒者CN-001'，是從外部觀察者的角度編的號。但郵件里用的是'科技樹編號CN-001'——這個說法更像是從內部來的，像是對科技樹本身非常熟悉的人。」
林遠舟的瞳孔微微收縮。
如果那封郵件不是暗星發的，那就意味著——
除了暗星之外，還有人在關注他。而且這個人對科技樹的了解，比暗星更深、更內部。
暗星是從外面監視覺醒者的人。
發郵件的人，更像是從裡面了解科技樹的人。
這個發現讓林遠舟的警惕等級陡然上升了一個台階。暗星的威脅是可見的、可控的——安全部門已經在系統性地清除他們的滲透網絡。但一個知道科技樹存在的未知組織，其危險程度完全是另一個量級。
他們知道多少？他們的目的是什麼？他們和維克多是什麼關係？
一連串問題在腦海中排列成序，但沒有一個有答案。
林遠舟從抽屜里拿出一個硬殼筆記本，把這些問題一條一條寫了下來。這是他的老習慣——遇到暫時無解的問題，先記錄，定期復盤。上一世他用這個方法攻克了好幾個技術難關。這一世，他把同樣的方法論用在了更大的棋局上。
他在最後一條問題下面畫了一條橫線，寫下了一個日期：一周後復盤。
然後他合上筆記本，靠在椅背上，目光穿過辦公室的窗戶。
外面是鵬城永遠繁忙的天際線。陽光很好，風很輕，一切看起來和平常沒有任何區別。
但他知道，在這個看起來平靜的世界表面之下，有一張巨大的網正在收緊。
網的中心不是暗星，不是普羅米修斯，甚至可能不是任何一個他已知的勢力。
網的中心——是科技樹本身。
林遠舟閉上眼睛。
科技樹在意識深處安靜地發光，像一座沉睡的城市。三條主幹分支向上延伸，已解鎖的節點散發著溫暖的金色光輝，未解鎖的節點則是幽藍色的暗光，在等待。
它選擇了他。它也選擇了維克多。也許還選擇了更多的人。
它為什麼要選擇人類？這棵樹到底是什麼？是工具？是測試？還是某種他還無法理解的存在？
科技樹沒有回答。它從來不回答。它只是給你知識，給你路線圖，然後看你怎麼走。
很像一個老師——但又不完全像。老師有表情、有情感、有判斷。科技樹什麼都沒有。它是純粹的、中性的、不帶任何傾向的。
這讓它比任何敵人都難以揣摩。
林遠舟睜開眼睛，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晚上十一點四十七分。
他給趙愷發了一條消息：」水在門口，我先走了。」
趙愷秒回：」你居然沒忘？感動。但是為什麼去了這麼久？買個水要兩個小時？」
林遠舟沒有解釋。有些事情，沒必要讓身邊的人知道。知道得越多，危險越大。
他收起手機，提著剩下的幾瓶水，走進了鵬城的夜色里。
路過便利店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又買了一箱礦泉水。收銀員看了他一眼：」搬家啊？」
」加班。」林遠舟說。
他拎著兩箱水往回走，塑膠袋在夜風裡嘩啦嘩啦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