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戈壁。旭日基地。一月二十六日。
艾琳娜用了四十八小時。
她說到做到——從暗星外圍節點的反向滲透入口深入了三層防火牆——最終找到了一個標記為」1997-歸檔」的加密目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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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錄里只有三個文件。
文件格式古老——1990年代的加密標準——對艾琳娜來說不比一把生鏽的鎖更難打開。她用了四個小時破解加密。然後把文件的摘要——通過三方加密頻道——發給了林遠舟和維克多。
此刻——林遠舟坐在辦公室里。面前的筆記本電腦屏幕上顯示著艾琳娜發來的文件摘要。
第一份文件——是一份備忘錄。標題是《第一輪測試總結報告》。日期是一九九八年三月十五日。署名只有兩個字母。
如果」學者」的信是謊言——那暗星的伺服器上不應該有這些文件。除非——暗星自己偽造了這些文件來配合謊言。
但文件中的技術細節——讓林遠舟排除了偽造的可能。
因為——文件描述的科技樹運行機制——和林遠舟自己的體驗幾乎完全吻合。靈感點的獲取規則。節點解鎖的感受。三維圖譜的視覺特徵。知識灌入大腦時那種」不是學習而是回憶」的奇異感覺。進度百分比的計算方式。
這些東西——除了覺醒者本人——沒有人能描述得如此準確和細緻。
文件是真的。
林遠舟逐段閱讀。
備忘錄的開頭——是哈里森對自己覺醒經歷的簡要回顧。
他在一九九一年四月的一天下午——在聯邦理工大學的辦公室里批改研究生論文時——突然看到了金色的三維圖譜。和林遠舟一樣——他的第一反應是以為自己生病了。去了醫院。做了全套檢查。一切正常。
但那棵樹——沒有消失。
哈里森花了三天才接受它的存在。然後——他開始探索。
林遠舟看到這段描述時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和他的經歷——幾乎一模一樣。
不同的是——哈里森四十三歲覺醒。在一間大學辦公室里。一九九一年。距今三十多年前。
林遠舟二十八歲覺醒。在一間出租屋裡。不到兩年前。
相隔三十年。但體驗——如出一轍。
這說明——科技樹的核心機制是不變的。不管時代如何變化。不管覺醒者是誰。不管他在什麼國家、什麼年紀——樹給出的東西是同一套系統。
備忘錄的中段——是哈里森對三年獨立研究和隨後三年被控制經歷的總結。
從一九九一年到一九九四年——哈里森獨立推進。沒有告訴任何人。靈感點獲取效率穩定。進度從零推到了百分之二十七。
但一九九四年二月——聯邦國家安全局發現了他的異常。具體怎麼發現的他自己也不確定——可能是研究產出速度的異常引起了注意——也可能是某個學生注意到他頻繁」對著空氣發呆」的行為。
國安局介入後——一切都變了。
他被配了一個二十四小時的」團隊」——實際上是監控組。所有研究成果必須向軍方匯報。所有技術產出歸聯邦政府所有。他從一個自由的大學教授——變成了一個被金絲籠困住的囚鳥。
和維克多一模一樣。
軍方發現哈里森的研究效率和科技樹有關後——開始要求他把科技樹的知識用於軍事項目。特別是——雷射聚變的武器化應用。
哈里森在備忘錄中記錄了一個關鍵發現——當他試圖把聚變技術導向武器化方向時——靈感點的獲取效率驟降了百分之八十。
百分之八十。
幾乎歸零。
就像——樹有自己的意志。它知道覺醒者想用它做什麼。當方向是創造——靈感點正常流入。當方向是毀滅——閘門關閉。
林遠舟停下來。
他從來沒有試過把科技樹的技術用於武器化。因為——他從一開始就沒有那個念頭。
但如果他有——
科技樹會阻止他。
這個信息——非常重要。
它意味著——科技樹不是中性的工具。它有——方向。
它的方向——是創造。不是毀滅。
備忘錄的後段——是最沉重的部分。
一九九四年到一九九七年——哈里森被完全控制了。不能出國。不能聯絡任何人。甚至不能自由選擇研究方向。
軍方強迫他研究雷射聚變——用於核武器小型化。
靈感點獲取效率——降到了零。
零。
三年——一點靈感點都沒有增長。進度——卡在百分之二十七。一動不動。像一條被截斷的河流——水還在但不再流動。
與此同時——哈里森通過零星的情報碎片——得知北聯邦也有一個覺醒者。東瀛也有一個。他們的情況——和他一樣。被控制。被隔離。進度停滯。
他曾經試圖聯絡他們。被國安局阻止了。
一九九七年六月七日——他的科技樹突然變了。
金色開始褪色。節點開始暗淡。三維圖譜開始坍縮——像一座正在崩塌的全息建築。
他能感覺到——它在死。
像一棵真正的樹——在秋天——一片一片地落葉。
到六月八日——徹底暗了。所有節點。所有進度。所有顏色。歸零。
枯萎之後的感受——哈里森用了一個比喻來描述。
想像一個天生失明的人突然獲得了視力。看到了顏色、形狀和整個世界。在這種視力下生活了六年。然後——突然——再次失明。永遠地。
你還記得顏色長什麼樣。你還記得世界的形狀。但你看不見了。你知道那些東西還在。但你觸碰不到了。
那種感覺——不是悲傷。不是憤怒。
是——空。一種無法填滿的空洞。
哈里森的助手——也就是後來暗星的創始人」守門人」——眼看著他一天天地——崩潰。試圖幫他。但沒有人能幫一個失去了科技樹的覺醒者——就像沒有人能幫一個再次失明的人重新看見。
備忘錄的最後幾行——是哈里森在知道自己即將不行時寫下的遺言。
他沒有要求後人停下。也沒有要求後人繼續。
他只說了一句話——做出自己的選擇。不是別人的選擇。是自己的。
附註里提到——科技樹枯萎兩個月後——記憶還在——但清晰度在逐漸下降。像褪色的照片。再過幾個月——可能連照片都會消失。
林遠舟看著這段話。他能想像那種感覺——你腦中曾經有一座光的城市——每一個角落都明亮、精確、充滿可能性——然後它熄滅了——只留下一片黑暗和關於光的記憶——而記憶本身也在慢慢褪色。
對一個科學家來說——失去科技樹——不是失去一個工具。
是失去了一種看見宇宙的方式。
這比死亡更殘忍。
因為死亡是一瞬間的。而這種失去——是緩慢的、持續的、無法阻止的腐蝕。
林遠舟放下備忘錄。站起來。走到窗前。站了一分鐘。
他在消化。
不是信息上的消化——信息很清楚。
是——情感上的。
哈里森和他是同類人。同樣被科技樹選中。同樣在金色的光芒中看到了宇宙的結構。同樣把自己的全部投入到了一條看不到終點的路上。
區別只在於——哈里森的路斷了。
被政治斷的。被恐懼斷的。被人類自己的愚蠢斷的。
不是科技樹的錯。
不是終點之門的錯。
是——人的錯。
林遠舟深呼吸了一次。回到桌前。繼續看第二份文件。
林遠舟讀完了。
他看著屏幕上哈里森的最後幾行字。
」做出自己的選擇。不是別人的選擇。是自己的。」
這是一個即將被科技樹枯萎摧毀的人——留給未來覺醒者的遺言。
沒有要求。沒有命令。
只有——信息。和選擇權。
」學者」說的是真的——暗星的創始人」守門人」——確實是哈里森的助手。那個」年輕人」——目睹了哈里森從天才到廢人的全過程。
他的恐懼——是真實的。
他創建暗星——是出於——對友人悲劇的深刻恐懼。
但——
林遠舟的手指在鍵盤上輕輕敲了兩下。
他看到了哈里森沒有看到的東西。
哈里森被隔離了。被禁止合作。靈感點獲取效率因為武器化方向降到了零。進度卡死在27%。
枯萎——不是因為他走到了終點。
而是因為——他根本走不動了。
三棵樹——從來沒有匯合過。三把鑰匙——從來沒有同時使用過。
前人的悲劇——不是科技樹的失敗。
是——人類的失敗。
是政治、恐懼和控制欲的失敗。
林遠舟關上了筆記本電腦。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拉開窗簾。
戈壁的夜空——銀河橫跨天穹。星光比任何人造燈火都明亮。
他在心裡對哈里森說了一句話。
沒有說出聲。
」我們會做出自己的選擇。而且——我們的選擇——和你們不同。」
不同——因為他們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第二份文件——維克多在安全屋裡同步閱讀了。
這是索科洛夫的北聯邦軍方檔案摘要。和哈里森充滿個人情感的備忘錄不同——這份檔案冰冷、簡潔、充滿了軍方特有的編號和縮寫。
但剝去官僚語言的外殼——裡面的故事同樣令人窒息。
索科洛夫——北聯邦科學院院士——航天工程師——一九九一年覺醒時五十一歲。他的藍色科技樹重點在空間線——和維克多的顏色一樣但路線側重不同。北聯邦軍方在一九九三年發現了他的異常——比聯邦早一年。因為北聯邦的科學院體系和軍方的關係更加緊密——院士的一切動態都在監控範圍內。
索科洛夫被要求將科技樹的知識用於彈道飛彈防禦系統。和哈里森一樣——科技樹在武器化方向上幾乎不給任何靈感點。進度停滯。
枯萎之後——索科洛夫精神崩潰。被送入軍方精神康復中心。三年後出院。但——再也沒有回到科研領域。
檔案的最後一欄標註著他的當前狀態：退休。居住在北聯邦西伯利亞某小城的退休院。健康狀況：中等。精神狀況：穩定但——」持續表現出創造性思維的退化」。
創造性思維的退化——這是軍方用來描述一個曾經能在腦中構建太空電梯設計圖的天才——變成一個連簡單數學題都需要紙筆輔助的老人——的冰冷措辭。
維克多讀完後——在三方頻道上只說了一句話。聲音里有一種林遠舟從未在他身上聽到過的情緒——不是悲傷——是——共情。一種只有同類人才能產生的共情。
」索科洛夫。七十多歲了。如果他還活著——我想和他談談。」
艾琳娜回覆：」我可以找到他。給我一周。」
第三份文件——關于田中正彥的——幾乎是空的。暗星對他的信息收集明顯不如前兩位完整。只有簡短的記錄——東瀛大學材料科學教授。一九九七年後去向不明。暗星追蹤至一九九九年。線索中斷。
消失了。
一個翠綠色科技樹的攜帶者——在樹枯萎之後——徹底從公眾視野中消失了。
三個第一輪覺醒者——一個自殺。一個崩潰。一個消失。
三種結局。
沒有一種是好的。
但——林遠舟在文件中看到了一個細節——也許其他人不會注意到。
田中正彥——」消失」了。
不是死亡。不是崩潰。
是——消失。
一個在九十年代就擁有翠綠色科技樹——空間線——的材料科學家——即使樹枯萎了——他腦中殘留的知識——也足以讓他做出一些常人做不到的事。
比如——消失。
比如——在任何人都找不到的地方——安靜地活著。
也許——他沒有被科技樹的枯萎摧毀。
也許——他選擇了另一條路。
一條既不是自殺也不是崩潰也不是回歸正常生活的路。
一條——誰都不知道的路。
林遠舟把這個想法存在了腦中。標記為」待驗證」。不急。但重要。
如果田中正彥還活著——他可能知道一些關於第一輪的細節——是文件里沒有記錄的。
但現在——有更緊迫的事。
當晚——林遠舟沒有睡。
他坐在辦公室里。把三份文件反覆看了三遍。在紙上列出了所有關鍵信息。畫了時間線。畫了因果關係圖。
然後——他做了一件事。
他閉上眼睛。打開科技樹。
金色的三維圖譜在意識中展開。他沒有去看具體的節點或進度。他在看——整體。
他在尋找——那個灰色的數字。
847。
它還在那裡。右上角。灰色。安靜。
八百四十七天。
這個數字——從他第一次注意到它到現在——已經過去了大約二十天。也就是說——現在應該是八百二十七左右。
他仔細看了一下。
826。
比他估計的少了一天——可能是時區計算的偏差。但數量級是對的。
八百二十六天。
大約兩年三個月。
哈里森從覺醒到枯萎——六年。但他的進度卡在百分之二十七三年沒動。實際有效推進時間——只有前三年。
林遠舟現在的進度——百分之三十五左右。還有八百二十六天。
如果維持現在的推進速度——
他做了一個粗略的計算。
從覺醒到現在——大約兩年——進度從零到百分之三十五。平均每年百分之十七點五。
還需要推到百分之一百——還差百分之六十五。
按現在的速度——需要大約三點七年。
而倒計時只有二點三年。
不夠。
差了一年多。
這意味著——必須加速。
必須大幅加速。
怎麼加速？
第一——維克多的跨樹協作已經激活了百分之二十的靈感點獲取效率加成。如果三方全部連接——加成可能更高。
第二——聚變一旦點火成功——靈感點的大規模獲取就開始了。聚變技術的落地應用——每一項都是靈感點的來源。
第三——艾琳娜的空間線獨立推進——雖然她的靈感點是獨立計算的——但三方連接的共振獎勵是共享的。
第四——也是最關鍵的——三把鑰匙同時開啟終點之門。如果三個人的進度能同步推到某個閾值——也許會觸發新的機制。
林遠舟睜開眼睛。
他在紙上寫下了四個字。
」三方同步。」
這是接下來八百二十六天的核心策略。
不是一個人衝到百分之一百。
是三個人——一起——衝到百分之一百。
他拿起加密通訊器。給維克多和艾琳娜各發了一條消息。
給維克多：」明天討論雷射輔助加熱的工程改造時間表。必須在點火前完成。」
給艾琳娜：」空間線的下一步——太空電梯材料——需要什麼？我們可以提供碳基材料方面的支持。星辰科技的碳基複合材料實驗室是全球最好的。」
然後他放下通訊器。
他知道——這兩條消息——不是普通的工作安排。
這是他對哈里森備忘錄的回應。
不是用文字。是用行動。
前人失敗了——因為被隔離。
那麼——他的每一個行動——都必須指向合作。指向連接。指向打破隔離。
維克多的雷射輔助加熱——是磁約束和慣性約束的融合。是兩棵樹的知識的融合。
碳基材料對艾琳娜空間線的支持——是材料線和空間線的連接。是兩條科技樹路線之間的橋樑。
每一次合作——都是在對抗第一輪的失敗模式。
每一次連接——都是在向科技樹證明——這一輪——不一樣。
走到窗前。
戈壁的天際線在東方已經出現了一絲微弱的灰白色光——黎明前的第一縷光。
新的一天。
還剩八百二十六天。
從現在開始——每一天——都必須有進展。
每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