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外交部。十二月十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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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油制裁的第十五天。
國際原油價格從暴漲百分之三百後開始緩慢回落——但仍然維持在每桶兩百二十聯邦幣左右。是制裁前的三倍多。
全球經濟——在劇烈震盪。
西洲諸國受到的衝擊最大——它們百分之六十以上的石油依賴沙漠諸國進口。法蘭西的卡車司機連續三天堵塞了巴黎——不對,是堵塞了高盧首都——的環城高速。萊茵的工業產出下降了百分之八。不列顛的取暖油價格翻了兩番——倫敦郊區的低收入家庭在十二月的寒冬中面臨斷暖的風險。
民怨——在西洲像野火一樣蔓延。
社交媒體上——」制裁華國」這個話題已經從政治討論變成了民生投訴。高盧的一個母親發了一條帖子:」我的孩子在學校的教室里穿著棉衣上課,因為學校交不起取暖費。這是誰的錯?是華國的錯嗎?還是那些為了石油利益把我們拖入制裁的人的錯?」
這條帖子——被轉發了兩百萬次。
而華國外交部——看到了機會。
外交部副部長周明遠——一個五十五歲的職業外交官——在三天前飛抵了高盧首都。
他的任務很簡單:分化制裁聯盟。
制裁聯盟的核心是十二個沙漠諸國。但它的外圍——有一圈被拉進來的國家。這些國家不是主動參與制裁的——它們只是被沙漠諸國的」建議函」嚇住了。不敢繼續和華國做石油貿易。
這圈外圍國家——是聯盟最薄弱的環節。
其中——西洲諸國是關鍵。
因為西洲諸國不只是石油進口國——它們也是技術出口國。沙漠諸國要求它們配合技術封鎖——停止向華國出售聚變相關設備。這一條——讓西洲諸國很不舒服。
原因很簡單——華國是西洲的第二大貿易夥伴。聚變相關設備雖然只占貿易總額的很小一部分——但信號意義巨大。如果西洲今天配合封鎖聚變設備——明天沙漠諸國可能要求封鎖更多的東西。後天呢?
被沙漠諸國拿捏——這不是西洲諸國想要的。
它們需要的——是一個台階。一個可以體面地退出制裁聯盟的理由。
周明遠——來給它們送台階。
高盧首都。一座十八世紀的貴族府邸——現在是高盧科學院的接待廳。
周明遠和高盧外長布朗夏爾在一張路易十六風格的長桌前坐下。
桌上沒有文件。沒有翻譯(兩人都說流利的英語)。只有兩杯白蘭地。
這是一次非正式會談——不會出現在任何官方記錄中。也不會有任何照片。兩國外交部的新聞發言人——對今天這次會面——一無所知。
周明遠選擇這個地點——是精心考慮過的。科學院的接待廳——暗示著」科技合作」的主題。而不是在外交部或大使館——那太官方了。布朗夏爾如果被媒體發現在官方場合和華國外交官密會——政治上會很被動。
但在科學院——他可以說」討論國際科學合作」。完全合理。
」布朗夏爾先生。」周明遠的語氣很溫和。溫和得像一位老朋友在寒暄。但他的每一個字都經過精確計算。」我注意到——高盧的卡車司機對油價非常不滿。你們的農民也在抗議。我看到了社交媒體上的視頻——場面不太好看。」
布朗夏爾苦笑了一下。」何止不滿。我上周的支持率又跌了三個百分點。」
」華國對此深表關切。」周明遠說。」但——我們也注意到一個有趣的事實:制裁的發起者是沙漠諸國。受害最大的卻不是華國——而是西洲。」
布朗夏爾沒有說話。他用手指轉著白蘭地酒杯——琥珀色的液體在杯壁上留下緩慢流淌的淚痕。
」華國有九十天的戰略儲備。」周明遠繼續說。」而高盧——據我了解——只有三十七天。」
這個數字——讓布朗夏爾的手停了一下。
」你的情報很準。」
」這不是情報。這是公開數據。」周明遠微笑。」我的意思是——沙漠諸國的制裁,傷害華國的同時,也在傷害西洲。而它們自己呢?它們把減產節省下來的石油——轉手賣給了東瀛和高麗——價格還漲了。」
」你要說什麼?」布朗夏爾直視他。
」很簡單。」周明遠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個黃色的信封。放在桌上。
」華國願意和高盧——以及任何有意願的西洲國家——分享旭日工程的部分技術數據。」
布朗夏爾的手——再次停了。
」什麼數據?」
」聚變堆的超導磁體設計參數。高溫超導帶材的製備工藝概要。AI輔助等離子體控制的框架方案。」
這三項——在全球聚變研究領域——都是最前沿的內容。國際聚變實驗堆搞了二十年都沒做到的東西——華國一次給了三項。
」這些數據——足以讓西洲的聚變研究跨越至少五到八年的探索期。」周明遠說。」條件——」
布朗夏爾的眼睛亮了。條件——這才是重點。
」條件很簡單。第一——退出制裁聯盟。恢復與華國的正常貿易關係。第二——在萬國議會上——不要支持任何針對華國聚變研究的限制性決議。」
布朗夏爾盯著那個黃色信封。
聚變技術——這是改變人類命運的東西。而華國——願意分享。
」你確定?」他問。聲音里有一絲不相信。」華國願意分享旭日工程的核心技術?」
」不是核心。」周明遠糾正道。」是部分。核心——當然留在華國。但這些部分——足以讓西洲建立自己的聚變研究計劃。五到八年後——西洲也可以有自己的人造太陽。」
」到那時候——石油對西洲的意義——就和煤炭一樣了。」
布朗夏爾的呼吸變重了。
他不是一個容易被說服的人——二十年的外交生涯讓他對任何」好得不像真的」的提議都保持警惕。但這一次——
這一次——提議是真的。
因為華國不是在做慈善。華國在做投資。
分享部分聚變技術——換取西洲退出制裁聯盟——這對華國來說是一筆極其划算的交易。制裁聯盟瓦解——石油供應恢復——旭日工程可以在沒有外部壓力的環境下繼續推進。
而西洲——得到了聚變技術的入場券。
雙贏。
而且——這種雙贏有一個更深層的效果:它讓西洲和華國在能源領域形成了利益綁定。一旦西洲開始基於華國的聚變技術數據建設自己的研究項目——它們就不再有動力配合沙漠諸國封鎖華國了。
因為封鎖華國——等於封鎖自己的技術來源。
周明遠沒有說出這一層。但布朗夏爾聽懂了——他是干外交的。話里的弦外之音——是他的專業。
布朗夏爾拿起了黃色信封。翻了翻。裡面有幾張紙——不多,但每一張都印著」絕密」的水印。
」這些數據——可信度?」
」你可以讓你們的物理學家驗證。數據本身是真的——我們不會在技術數據上造假。造假對誰都沒好處。」
布朗夏爾點了點頭。
」我需要和萊茵方面商量。」
」當然。」周明遠說。」但我建議不要太慢。油價——每多一天在兩百以上——你的支持率就多跌一個百分點。」
布朗夏爾站起來。和周明遠握了手。
他的手心——有汗。
三天後。
高盧和萊茵的外長聯合發表了一份聲明——措辭謹慎但方向明確:
」西洲聯盟認為——能源安全是全球共同挑戰。技術封鎖無助於解決問題。我們主張通過國際合作推進清潔能源技術發展。西洲聯盟將獨立評估當前制裁政策的效果和影響。」
翻譯成大白話——我們準備退了。
這份聲明——雖然沒有直接說」退出制裁聯盟」——但信號非常明確。在外交語境中——」獨立評估」就等於」我們有自己的判斷,不再跟你走」。
同一天——北非最大的產油國——一個原本在制裁聯盟中投了贊成票的國家——宣布恢復對華國的原油出口。理由是」維護本國經濟利益」。這個國家的經濟高度依賴對華出口——不只是石油,還有磷酸鹽和農產品。制裁華國——等於制裁自己。
它是第一個」叛變」的。但不會是最後一個。
制裁聯盟——出現了第一道裂痕。而裂痕這種東西——一旦出現——就會擴大。
國際原油價格——從兩百二十聯邦幣回落到一百六十聯邦幣。仍然很高——但趨勢是向下的。
更重要的是——市場看到了信號。制裁不是鐵板一塊。它會鬆動。它會瓦解。
石油交易員們——開始平倉做空頭寸。
阿爾塔王子的B計劃——正在失去效力。
至少——經濟制裁這一條——是的。
但B計劃還有另外兩條線——技術封鎖和特殊行動。
技術封鎖——因為華國的旭日工程已經基本實現了核心部件的自主供應——影響有限。
特殊行動——暗星——才是真正的殺手鐧。
沙漠諸國。利雅德。
阿爾塔王子在自己的辦公室里看著油價走勢圖——那條紅線在過去三天裡開始掉頭向下。
落地窗外——利雅德的天際線在夕陽中變成了金色的剪影。
他的助手——一個三十歲的年輕人,是他從不列顛招回來的MBA——站在門口。臉上的表情不太好。
」王子殿下。高盧和萊茵的聲明——您看了嗎?」
」我看到了。」
阿爾塔王子的表情沒有變化。他的外表永遠是完美的——白色長袍沒有一絲褶皺,金色袖扣閃閃發光,黑色的頭髮用髮油梳得一絲不苟。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三下。
這是他思考的習慣。三下——意味著他在權衡。
華國比他預想的更難對付。他以為石油制裁會讓華國陷入困境——但華國不僅有戰略儲備,還有外交反擊的能力。用聚變技術換西洲的支持——這一招,他沒有預料到。
」溫和手段——不夠。」他對助手說。
助手等著他的下文。
」通知影子——放手去做。之前的行動限制——取消。」
之前的行動限制——是暗星不得在華國境內發動大規模物理攻擊。只允許情報竊取、供應鏈破壞和精確暗殺。
取消限制——意味著——
意味著一切。
助手的臉色變了一下。但他什麼都沒說。點了點頭。轉身離開了。
阿爾塔王子站在落地窗前。俯瞰著利雅德的天際線——那些用石油美元堆起來的摩天大樓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但那些光——正在一天天變暗。
他知道——時間不在他這一邊。
旭日——一旦點燃——就是沙漠諸國的黃昏。
他必須在太陽升起之前——把它摧毀。
不惜一切代價。
京都。顧維鈞的病房。
顧維鈞靠在床頭。肋骨上纏著繃帶。呼吸的時候仍然有刺痛。但他的精神狀態——比三天前好多了。
他的老伴在隔壁病房——膽囊炎手術很成功。正在恢復。
兩個人——一個肋骨骨裂一個膽囊手術——住在同一家醫院的同一層樓。
」老了。」顧維鈞對來探望的兒子說。」你媽和我——都老了。」
兒子不知道該說什麼。
但顧維鈞的下一句話——讓他吃了一驚。
」我後天回基地。」
」爸——醫生說至少四周——」
」醫生管醫院。我管旭日。各管各的。」顧維鈞的聲音很平。不是生硬的固執——而是一種經過深思熟慮後的決定。
」肋骨骨裂——不用手術。綁著繃帶——能坐能站能看數據。旭日工程馬上要進系統聯調——這是最關鍵的階段。所有子系統第一次放在一起跑——磁體、加熱、真空、控制、冷卻——一百個接口、一千個參數——每一個都可能出問題。」
他看著窗外。京都的冬日陽光很淡——透過醫院窗戶的玻璃灑在他的病床上。陽光里有灰塵的微粒在緩慢飄浮。
」林遠舟——很優秀。但他是搞理論和系統的人。工程細節——他靠我。」
」那你的身體——」
」身體是零。工程是一。零乘以一還是零。但一乘以一是一。」
兒子沒聽懂這個比喻。
但他聽懂了父親的意思——如果旭日工程因為他不在而出了問題——他就算身體康復了也不會原諒自己。
」等我們的太陽點著了——」顧維鈞說。」我再好好休息。陪你媽養病。陪你們一家過個年。」
他的聲音在最後幾個字的時候——微微顫了一下。
不是因為疼。是因為——他已經很久沒有陪過家人了。
半年。從旭日工程啟動到現在——半年。他沒有回過一次家。沒有看過一次孫子。沒有和老伴吃過一頓安安靜靜的飯。
這些——都是他的代價。
但他甘願付。
因為他知道——有些事情,比家更大。
不是因為家不重要——而是因為這件事太重要了。
一顆人造太陽——值得一個老人半年的分離。值得一根肋骨的疼痛。值得——一切。
兒子沉默了。
他知道——勸不住。
從小到大——他就沒勸住過這個老頭子。三十年來——每一次——父親說」我後天回去」的時候——就意味著他已經做好了決定。
」那我開車送你去機場。」兒子最終說。
」好。」顧維鈞笑了。肋骨疼得他齜了一下牙。但他還是笑了。
窗外——京都的冬日陽光照在他花白的頭髮上。
同一天。旭日基地。
林遠舟在控制室里收到了顧維鈞要提前返回的消息。
他沒有阻止。他知道阻止不了。也知道——不應該阻止。
一個人最清楚自己的身體。一個老工程師最清楚自己的極限。
林遠舟只給顧維鈞發了一條消息——
」我們等你。水泵會在你到之前裝好。」
然後他合上手機。看著控制室大屏幕上的系統狀態總覽——所有子系統的指標像一排排士兵一樣整齊地排列著。綠色。綠色。綠色。
全部正常。
但這只是靜態。把它們動起來——讓它們同時運轉——那才是真正的考驗。
三天後——顧維鈞回來。
然後——全系統聯調。
然後——一億度。
時間線越來越緊了。外面的世界越來越瘋了。石油制裁。暗星升級。聯邦的追蹤。
但在這片戈壁上——在這間控制室里——一切都在按計劃推進。
一步一步。
像走向太陽一樣——每走一步都更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