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雅德。沙漠諸國聯盟秘密峰會。十二月初。
會議室在一棟四十層的黃金大廈頂層——透過落地窗可以看到整個利雅德的天際線。沙漠的熱浪讓遠處的建築物微微扭曲——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揉皺的畫。
十二個人坐在長桌兩側。
長桌是實木的——阿拉伯橡木。表面打磨得像鏡子。桌上沒有水杯。沒有文件。沒有電子設備。只有一個黃金底座的鐘——指針走得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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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沒有任何記錄設備的房間。因為今天要討論的事情——不能被記錄。
他們代表著十二個沙漠國家——控制著全球百分之五十七的已探明石油儲量。每年通過原油出口獲得超過兩萬億聯邦幣的收入。
這些錢——建起了這片沙漠上最奢華的城市。最高的摩天大樓。最大的人工島。最貴的跑車。最奢侈的生活方式。
但這一切——都建立在一個前提上：
世界需要石油。
如果有一天——世界不再需要石油了呢？
這就是今天這場秘密峰會的核心議題。
」諸位。」主持會議的是阿爾塔王子——沙漠諸國中最大的產油國的能源大臣。四十五歲。英式貴族教育。身穿白色長袍。但他的眼睛——是獵食者的眼睛。冷。精確。不帶任何溫度。
」上個月——華國的旭日工程通過了真空室測試。根據我們的情報來源——他們的托卡馬克聚變堆將在三到四個月內完成全系統驗證。如果成功——人工可控核聚變將從理論走向現實。」
他停頓了一下。環顧長桌。
」可控核聚變——無限清潔能源。一旦它成真——石油的價格將在十年內跌到每桶五聯邦幣以下。三十年內——石油將變成一種像煤炭一樣的過時燃料。」
桌上有人開口了——一個滿臉鬍鬚的老人，是另一個產油國的首相。他的國家雖然面積最小，但人均石油收入全球最高。他的國民——從出生到死亡——不需要繳一分錢的稅。教育免費。醫療免費。住房補貼。退休金豐厚。所有這一切——都來自石油。
」五聯邦幣一桶？你確定？」
」確定。」阿爾塔王子說。他按了一下桌下的按鈕——牆上一塊隱藏的屏幕亮了起來。上面是一張圖表——兩條曲線。
紅色曲線——石油發電的度電成本。過去二十年基本持平在零點零五到零點零八聯邦幣。
藍色曲線——聚變發電的預估度電成本。從試驗階段的天文數字——隨著規模化急劇下降——最終穩定在每千瓦時零點零一聯邦幣左右。
」這條藍色曲線——是我們聘請的三家獨立諮詢公司分別做出的預估。三家的結論高度一致。聚變發電的燃料是海水中的氘——地球上有取之不盡的氘。沒有燃料成本。沒有碳排放。沒有核廢料（與裂變不同）。唯一的成本是設備折舊和運維。規模化後——度電成本將擊穿所有傳統能源。」
」運輸呢？汽車、飛機——」年輕王儲追問。
」電動化。聚變提供的廉價電力將讓電動汽車的使用成本降到內燃機的十分之一。航空燃油可以用合成燃料替代——電力分解水制氫再合成碳氫化合物。成本依然遠低於開採石油。」
」化工原料呢？塑料、化纖——很多東西需要石油做原料，不只是燃料。」
」合成化學。」阿爾塔王子早有準備。」用廉價電力驅動的電化學過程——可以從大氣中的二氧化碳和水合成幾乎任何碳氫化合物。成本略高於石油化工——但差距在縮小。十五到二十年內——石油作為化工原料的需求也會大幅萎縮。」
會議室里安靜了。
十二個人——代表著十二個國家、數億人口、數十萬億聯邦幣的資產——在消化這個判斷。
他們的世界——建在石油上。而石油——即將變成廢紙。
沉默持續了整整一分鐘。
然後——最年輕的那個代表開口了。他是一個三十出頭的王儲——繼承了家族的石油帝國，但他更感興趣的是對沖基金和加密貨幣。
」我們有多少時間？」
」如果華國的旭日工程按計劃推進——三到四個月後全系統驗證。之後是工程化和商業化——可能需要五到八年。但——」阿爾塔王子加重了語氣。」——一旦全系統驗證成功，信號就出去了。資本市場會提前反應。石油期貨可能在驗證成功的當天就崩盤。」
」崩盤幅度？」
」百分之三十到五十。一天之內。然後持續下跌。在三個月內穩定在原來價格的百分之四十左右。」
會議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氣。
石油期貨如果單日暴跌百分之五十——在座十二個國家的外匯儲備將蒸發超過三分之一。那些依靠石油收入維持社會福利和軍事開支的國家——將在六個月內陷入財政危機。
民眾——會走上街頭。
政權——會動搖。
這不是經濟問題。這是生死問題。
」所以——」阿爾塔王子從桌上拿起一份紅色封皮的文件。」我提議啟動《B計劃》。」
B計劃——這個名字在過去六個月里已經在秘密渠道中被討論了很多次。但從來沒有被正式提上桌面。
因為B計劃——不是一個溫和的方案。
文件的第一部分——經濟制裁。
」聯合十二國——立即切斷對華國的原油供應。同時向所有與華國有原油貿易的第三方國家施壓——要求他們停止對華供油。目標：讓華國在一個月內面臨石油短缺。」
第二部分——技術封鎖。
」要求西洲諸國和聯邦的技術供應商——停止向華國出售任何與聚變相關的設備和材料。包括超導材料、真空設備、高精度焊接裝備等。」
第三部分——特殊行動。
阿爾塔王子翻到這一頁的時候——聲音壓低了。
」與暗星組織建立正式合作關係。提供資金、情報和後勤支持。目標——延緩或終止旭日工程。」
」手段不限。」
會議室里——有幾個人的表情變了。
不限手段——意味著暗殺。意味著爆炸。意味著一切。
」這——太極端了。」鬍鬚老人說。」我們是主權國家。不是恐怖組織。和暗星合作——如果泄露出去——」
」如果不合作。」阿爾塔王子打斷了他。聲音冰冷。」十年後——我們就是前車之鑑。歷史書上會寫——'那些曾經富甲天下的沙漠諸國，因為錯過了能源轉型的時代列車，在二十一世紀中期回到了騎駱駝的時代。'」
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
」你們想騎駱駝嗎？」
沒有人回答。
但答案——很明顯。
阿爾塔王子掃了一眼長桌——確認沒有人打算騎駱駝之後——繼續往下說。
」B計劃的預算——六百億聯邦幣。由十二國按石油產量比例分攤。其中——百分之七十用於經濟制裁的財政對沖。百分之二十用於技術封鎖的外交成本。剩下百分之十——」
他停了一下。
」——用於特殊行動。」
百分之十。六十億聯邦幣。
六十億——可以僱傭一支小型私人軍隊。可以買通十幾個國家的海關官員。可以在全球任何城市布置監控和行動網絡。
暗星——目前的年度運營預算約為兩億聯邦幣。如果沙漠諸國注入六十億——暗星的能力將擴大三十倍。
從一個精幹的情報網絡——變成一架戰爭機器。
會議室外面——利雅德的夜空一片漆黑。沒有星星。沙漠的灰塵讓天空永遠蒙著一層紗。
在這片看不到星星的土地上——十二個人正在商議如何阻止另一片土地上的人造太陽。
投票在午夜結束。
十二票。
九票贊成。兩票棄權。一票反對（鬍鬚老人——但他的國家是十二國中最小的那個，影響力有限）。
B計劃——通過。
第二天——執行開始。
沙漠諸國能源部長聯合聲明：因」維護全球能源市場穩定」——立即將原油出口量削減百分之四十。
實際操作中——對華國的出口削減了百分之九十五。幾乎斷供。
十二國的石油部長同時向所有第三方產油國發出」建議函」——措辭是外交辭令，但意思很清楚：誰繼續給華國供油，就是和沙漠諸國聯盟作對。
與此同時——阿爾塔王子在一間沒有監控的密室里——通過加密衛星電話聯繫了一個人。
電話那頭——是暗星的高層聯絡人。代號」影子」。
」資金已到位。」阿爾塔王子說。」六十億。分三個離岸帳戶。」
」目標？」影子的聲音經過變聲處理——低沉的、金屬質感的。
」旭日工程。關鍵人員。關鍵設施。手段——由你們自己定。」
」明白。」
電話掛斷了。
六十億聯邦幣——從沙漠諸國的國庫——流向了暗星的地下金融網絡。
這些錢——將變成武器。變成行動。變成鮮血。
三天之內——國際原油價格暴漲百分之三百。
從每桶七十聯邦幣——飆升到兩百八十聯邦幣。
全球震動。
第一天——消息剛出來的時候，很多人以為是假新聞。沙漠諸國突然減產百分之四十？他們瘋了嗎？
第二天——原油期貨市場開盤，價格直接漲停。芯谷的量化交易系統自動觸發了」黑天鵝」模式——暫停一切石油相關的衍生品交易。
第三天——價格穩定在兩百八十聯邦幣左右。全球各大經濟體緊急召開內閣會議。
西洲諸國——同樣依賴沙漠諸國石油——油價飆升讓他們的工業成本暴增。民眾在加油站排起了長龍。社交媒體上憤怒的聲浪鋪天蓋地。
聯邦——雖然有一定的頁岩油自給能力——但全球油價的暴漲仍然衝擊了他們的經濟。聯邦股市連續三天下跌。道瓊指數跌了百分之八。
華國——
華國有戰略石油儲備。九個大型地下洞庫——分布在東部沿海的五個省份。總儲量約九十天的全國用量。這是過去十年持續建設的結果——每年撥款數百億，在油價低的時候悄悄買入儲存。
現在——這個決策的遠見被證明了。
九十天。短期內不會受到致命影響。交通不會停。工廠不會關。老百姓不會在加油站排隊。
但九十天——只是緩衝。不是解決方案。
如果制裁持續三個月以上——華國的工業生產將面臨嚴重的能源短缺。鋼鐵、化工、運輸——所有依賴石油的行業都會受到衝擊。華南的工廠可能被迫減產。物流成本飆升。消費品價格上漲。通脹壓力驟增。
旭日工程本身不直接依賴石油——電力來自西北電網的風電和光伏。但間接影響是巨大的——如果全國經濟因油價暴漲而陷入困境，公眾對」把大量資源投入一個還沒成功的聚變項目」的質疑聲會急劇增大。
網上已經有人在說了——」花幾千億搞什麼人造太陽？把錢拿來補貼油價不好嗎？」
這種聲音——短期內可以管控。但如果油價持續高位三個月以上——它會變成洪水。
政治壓力。輿論壓力。經濟壓力。
三重施壓——同時到來。
這就是沙漠諸國B計劃的精妙之處——它不直接攻擊旭日工程。它攻擊的是旭日工程賴以存在的社會基礎。當一個國家的老百姓連加油都加不起的時候——誰還會支持一個」可能在幾年後改變世界」的科研項目？
遠水解不了近渴——這是人性。
沙漠諸國賭的就是人性。
京都。科技委。
沈默主任在辦公室里看著國際油價的實時圖表——那條紅線幾乎是垂直上升的。
窗台上放著一盆蘭花——是他養了三年的。葉子修長。很安靜。
他的桌上——是外交部送來的緊急簡報。簡報的標題——《沙漠諸國B計劃評估及應對建議》。厚達四十二頁。他花了一個小時從頭讀到尾。
每一頁都在告訴他同一件事——情況很嚴重。但不是無解的。
他翻到建議部分——
第一條：啟動戰略石油儲備釋放，穩定國內供應。
第二條：加速替代能源部署（風電、光伏、核電擴容）。
第三條：外交反擊——向西洲諸國展示旭日工程進展，分化制裁聯盟。
第四條：加快旭日工程進度——聚變發電是終極解決方案。
沈默合上簡報。
第四條——他已經知道了。
林遠舟——也已經知道了。
他拿起了加密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三聲後接通。
」林遠舟。」電話那頭的聲音很平靜。像往常一樣。
但沈默聽得出來——那種平靜下面有壓力。年輕人善於隱藏情緒——但一個做了三十年情報工作的人不會被表面的平靜騙過。
」沈主任。」
」油價的事——你看到了？」
」看到了。方明德一小時前通知我的。」
」對旭日工程有影響嗎？」
」直接影響——有限。我們的電力來自西北電網，不依賴油氣。材料供應鏈——碳納米管和超導帶材都是國內生產。真空設備——上次暗星投毒後我們已經建立了自主供應。」
」那間接影響？」
林遠舟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間接影響——很大。旭日工程需要國家的持續投入。如果經濟因為油價受到衝擊——投入能不能維持——我說了不算。」
沈默明白了。
林遠舟說了不算。說了算的人——在更高的位置。
」你需要什麼？」
」時間。給我三到四個月——我把一億度點著。點著了——所有的制裁都會變成笑話。」
沈默點了點頭——雖然對方看不到。
」我給你時間。外交部正在反擊——向西洲展示旭日的部分數據，分化制裁聯盟。但——」他的聲音壓低了。」外面的人也在給你壓力。方明德告訴我——暗星拿到了沙漠諸國的資金。至少六十億。他們比以前有錢了三十倍。更有錢——意味著更危險。」
」多危險？」
」足夠在華國境內同時維持三到五個行動小組。足夠策反基地內部的人。足夠發動一次精密的物理攻擊。」
林遠舟在電話那頭沉默了。
」沈清漪——已經到你那裡了？」
」到了。」
」好。她是我們最好的人。信任她。有任何異常——第一時間報告。」
」明白。」
」還有——」沈默猶豫了一下。」林遠舟。注意自己的安全。你不只是旭日工程的技術負責人。你是——」
他沒有說完。
但林遠舟聽懂了。
他是CN-001。是科技樹的攜帶者。是不可替代的人。
如果他出了事——不只是旭日工程的損失。是整棵科技樹的損失。是華國未來五十年科技戰略的損失。
」我會注意的。」林遠舟說。
電話掛斷了。
沈默放下話筒。
他走到窗前。京都的冬天——灰濛濛的天空下，長安街上的車流照常涌動。這座城市——這個國家——還在正常運轉。
但地下——暗流已經開始洶湧。
石油制裁。暗星升級。聯邦施壓。
所有的力量——都在試圖阻止一件事。
旭日。
但沈默很清楚——太陽——是阻擋不住的。
你可以遮住天空。可以製造烏雲。可以讓暴風雨提前到來。
但你不能——阻止太陽升起。
他回到桌前。拿起筆。在簡報上批了四個字——
」同意執行。」
然後他加了一行——
」旭日工程——最高優先。不惜一切代價。」
筆尖落在紙上的力度——把紙壓出了一道凹痕。
窗外——長安街上的路燈在冬日的薄霧中發著昏黃的光。
在這座古老的城市裡——在這間不起眼的辦公室里——一個六十二歲的老人剛剛做出了一個可能改變國運的決定。
不惜一切代價。
這五個字——分量比任何石油都重。
因為石油——終有一天會被替代。
但國運——不可替代。
華國外交部當天發布了一份措辭強硬的聲明——
」任何試圖阻止人類科技進步的行為，都將被視為對華國核心利益的侵犯。華國有能力、有信心、有決心——應對一切來自外部的壓力。」
聲明在全球引發了廣泛關注。
但在沙漠諸國的那間黃金大廈里——阿爾塔王子看完聲明後——冷笑了一聲。
」嘴硬。」他對身邊的助手說。」三個月後再看。」
他不知道的是——三個月後，他將看到的不是華國的崩潰。
而是——太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