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戈壁。旭日基地。十一月中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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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空室——星辰一號的最後一個核心部件。
它是一個直徑十二米的環形不鏽鋼容器。橫截面呈D形——內側是平面,外側是弧面。整個環的總長度約三十八米。壁厚六十毫米。總重量超過四百噸。
真空室的內部——將是等離子體的家。
一億度的等離子體——被超導磁籠約束在這個容器的中心。等離子體不會直接接觸容器壁——磁場會把它懸浮在容器的正中央。但等離子體輻射出的中子、光子和熱量會穿過磁場打到容器壁上。
所以——容器壁的內側貼著第一壁材料(納米金剛石摻雜碳化矽)。容器壁本身則需要滿足兩個極端要求——
第一:極高的真空度。容器內部需要抽到10的負8次方帕。這比月球表面的真空度還高一千倍。任何泄漏——哪怕只有一個針孔大小——都會導致真空度不達標。雜質氣體進入後會和等離子體反應,導致溫度驟降。
第二:極高的結構強度。容器在正常大氣壓下(外部一個大氣壓、內部接近真空)承受巨大的壓差。加上超導磁場產生的電磁力——容器必須在這些力的作用下保持完美的幾何形狀。毫米級的變形都可能影響磁場分布和等離子體的約束。
兩個矛盾的要求——密封和強度——需要同時滿足。
而滿足這兩個要求的關鍵——
焊縫。
真空室由三十六個D形截面的分段組裝而成。每兩個相鄰分段之間——是一條環形焊縫。每個分段本身——由六塊彎曲的不鏽鋼板拼焊。
總焊縫長度——超過一萬五千米。
十五公里。
每一條焊縫——都必須百分之百合格。
不是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九——是百分之百。
因為在10的負8次方帕的真空度下——一個微米級的氣孔就會成為泄漏源。一條一厘米長的未焊透就會讓整個真空度報廢。
這是真空室製造中最殘酷的事實:你可以焊一萬四千九百九十九條完美的焊縫——但如果第一萬五千條有一個缺陷——就等於沒焊。
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九的完美——等於不完美。
顧維鈞親自帶隊檢查焊縫。
他的工具——氦質譜檢漏儀。這是目前世界上最靈敏的泄漏檢測設備。原理是:在焊縫一側噴灑氦氣,如果焊縫有泄漏——極微量的氦氣會穿過漏點進入真空室內部——被質譜儀檢測到。
靈敏度——10的負12次方帕·升/秒。
也就是說——即使每秒鐘只有一萬億分之一升的氦氣泄漏——都能被檢測到。
顧維鈞帶著兩個年輕的檢漏技術員——從第一條焊縫開始——逐厘米掃描。
檢漏儀的探頭沿著焊縫緩慢移動——像一個醫生用聽診器檢查病人的心臟。
」第一條焊縫——合格。」
」第二條——合格。」
」第三條——合格。」
一條一條。一天一天。
十五公里的焊縫——按每天掃描五百米的速度——需要三十天。
但他們不能等三十天。真空室製造的總工期只剩兩周。
顧維鈞做了一個決定——把檢漏團隊擴充到六組。每組兩人。六組同時工作——每天掃描三千米。五天完成。
但人數增加意味著——質量控制的難度增加。他必須確保每一組的操作規範完全一致。
」規程——背熟。」他在每天的晨會上對六組人說。」每一步操作——嚴格按規程。如果你不確定——停下來問我。不要猜。不要賭。在這個精度下——任何猜測都可能導致漏檢。」
」漏檢一個點——我們就要把整個真空室重新抽真空、重新檢漏。浪費的時間——一周以上。」
六組人——十二個人——點頭。然後分散到真空室的各個位置。開始掃描。
第三天。
第四千七百三十一條焊縫。
檢漏儀發出了一個微弱但清晰的信號——嘀嘀嘀。
掃描這條焊縫的是第四組——一個二十六歲的年輕技術員叫陳風,和他的搭檔、一個三十歲的老手叫吳剛。
陳風的手停了。
」信號。」他看著檢漏儀的屏幕——數字在跳動。」泄漏率——3.7×10的負10次方帕·升/秒。」
3.7×10的負10次方——超過了合格標準(10的負12次方)兩個數量級。
這是一個確認的泄漏點。
」標記位置。」吳剛說,」報告顧總。」
五分鐘後——顧維鈞到了。
他蹲在第四千七百三十一條焊縫旁邊。拿著放大鏡——仔細觀察泄漏點附近的焊縫表面。
肉眼——什麼都看不到。焊縫表面光潔,沒有任何可見的缺陷。
」X光。」顧維鈞說。
可攜式工業X光機被搬了過來。對泄漏點附近的焊縫進行透射成像。
X光圖像顯示——焊縫內部有一個直徑約0.3毫米的氣孔。位於焊縫中部——距表面約兩毫米的深度。
0.3毫米。
比一粒鹽還小。
但在超高真空的世界裡——它就是一個窟窿。
」修復。」顧維鈞說。
修複方案——局部打磨焊縫表面至氣孔位置——重新施焊——再次打磨和拋光——然後重新檢漏。
修復時間——大約四個小時。
焊工老張——從碳納米管支架安裝時就在基地的那位五十多歲的老焊工——負責修復。
他換上了防護面罩。拿起焊槍。
修復一個0.3毫米的氣孔——比焊一條一米長的焊縫更難。因為修復焊要求極小的熱輸入——過多的熱量會導致周圍焊縫變形,可能產生新的缺陷。
老張的手——極穩。
焊槍的弧光在狹小的空間中閃爍——藍白色的光映在他布滿皺紋的臉上。
三十秒。
一個微小的焊點——精確地覆蓋了氣孔。
然後打磨。拋光。
表面——像鏡面一樣光滑。
重新檢漏。
」泄漏率——低於檢測下限。」
合格。
顧維鈞站起來。拍了拍老張的肩膀。
老張摘下面罩。他的額頭上全是汗——不是因為熱,而是因為緊張。
」就這一個?」老張問。
」目前為止——就這一個。」顧維鈞說,」但還有五千多條焊縫沒檢完。」
老張點了點頭。把焊槍放好。走到一旁休息。
他的手——終於不抖了。
五天後。
一萬五千米焊縫——全部掃描完畢。
總計發現泄漏點——三個。
第四千七百三十一條焊縫的氣孔——已修復。
第八千二百一十六條焊縫的一處微裂紋——已修復。
第一萬二千零四十九條焊縫的一處未焊透——已修復。
三個缺陷。一萬五千米中的三個。
修復後——全部重新通過檢漏。
下一步——抽真空測試。
十一月二十日。
真空室組裝完成。所有焊縫檢漏合格。第一壁材料安裝到內壁。所有埠密封。
真空泵組——四台渦輪分子泵和兩台離子泵——同時啟動。
抽真空開始。
從一個大氣壓(約10的5次方帕)——到10的負8次方帕。
跨越十三個數量級。
第一階段——機械泵粗抽。從大氣壓到10的負1次方帕。大約兩個小時。
第二階段——渦輪分子泵接力。從10的負1次方到10的負6次方帕。大約十二個小時。
第三階段——離子泵精抽。從10的負6次方到10的負8次方帕。這是最慢的階段——因為在這個真空度下,氣體分子非常稀少,泵的效率急劇下降。
需要——大約四十八到七十二個小時。
三天。
三天的等待。
三天的等待——對旭日基地來說是一種煎熬。
所有人都知道——真空室是最後一道關卡。如果真空度達標——星辰一號的」殼」就成型了。所有子系統都可以裝進去。系統聯調可以開始。
如果真空度不達標——意味著某處有泄漏沒被發現。需要重新排查一萬五千米的焊縫。
重新排查——至少一周。
他們沒有一周。
外面的世界不會給他們一周。
上周——方明德傳來消息:聯邦國防高級研究局已經正式將旭日工程列為」一級戰略威脅」。這意味著——聯邦可能對華國的聚變研究採取比輿論戰更激進的措施。具體是什麼——還不清楚。但信號已經很明確了。
沙漠諸國的B計劃——仍在執行中。雖然輿論戰失敗了——但供應鏈破壞和代理行動的線仍然活躍。暗星在華國的殘餘網絡——還沒有被完全清除。
時間——是他們最寶貴的資源。也是最稀缺的。
林遠舟在這三天裡——表面上很平靜。他照常巡檢。照常審數據。照常和各組開會。
但蘇晚注意到——他每隔兩個小時就會走到真空泵組旁邊,看一眼真空度讀數。
她知道他在想什麼。
不只是真空度——他在想所有事情。
磁體。加熱。控制。材料。真空室。供應鏈安全。暗星的威脅。維克多的轉移。聯邦的壓力。沙漠諸國的行動。
所有的線——同時在他腦子裡運轉。
二十八歲的大腦——承載著一個國家級工程和一棵科技樹的全部重量。
蘇晚沒有說什麼安慰的話。她知道——林遠舟不需要安慰。他需要的——是結果。
她能給的結果——星眸——已經給了。
現在——輪到真空室了。
第一天結束——10的負3次方帕。正常。
第二天結束——10的負5.8次方帕。正常。
第三天上午——10的負7.2次方帕。接近目標但還沒到。
下降速率在減慢——這是正常的。越接近目標——越難。
第三天下午三點——10的負7.7次方帕。
晚上八點——10的負7.9次方帕。
接近了。
林遠舟站在控制室里。盯著真空度讀數的屏幕。
10的負7.92……7.95……7.97……
趨近——但不到。
有一種物理學上的現象叫」極限逼近」——當你越來越接近目標時,每前進一步需要的時間都成倍增加。
10的負7.99。
然後——
10的負8.01。
達標了。
控制室里——沒有人歡呼。
因為——需要維持72小時才算真正合格。抽到目標值只是第一步。關鍵是——真空度能不能維持住。如果有微泄漏——真空度會緩慢回升。只有在72小時內真空度始終保持在10的負8次方以下——才算通過。
又是三天。
林遠舟決定——不再盯著了。
他回到板房。拿起真空室製造進度報告。在」抽真空測試」一欄後面寫了一個括號——
(等待72h保壓結果)
然後他打開了系統聯調的準備清單。
就算真空室還沒完全通過——準備工作可以先做。
超導磁體系統與電源系統的連接檢查。
中性束注入裝置與真空室埠的對接。
射頻天線的饋通連接。
星眸控制系統與所有子系統的信號線路。
診斷系統的三百四十七個傳感器校準。
每一項——都需要時間和精力。
林遠舟開始一項一項地安排。
凌晨兩點。他停下來。
窗外——戈壁的寒風呼嘯。十一月的夜間溫度已經降到了零下十五度。
他裹緊了軍用棉被。躺到行軍床上。
板房的牆壁很薄——風的聲音清晰可聞。遠處偶爾傳來真空泵的低頻嗡鳴——像一顆沉穩的心臟在跳動。
那是星辰一號的心臟。
它在呼吸。在抽空自己體內的最後一點空氣。
為了容納一顆太陽。
72小時後。
真空度——穩定在1.2×10的負8次方帕。
達標。
維持了整整72小時。沒有回升。
真空室——通過。
控制室里——響起了稀疏的掌聲。
不是不激動——而是太累了。
連續數周的高強度工作。焊縫檢查。泄漏修復。抽真空。保壓等待。每一步都走在懸崖邊上。每一步都不容有失。
現在——終於過了。
顧維鈞站在控制台前。他看著大屏幕上穩定的真空度讀數——那個微小的數字在綠色的背景上安靜地閃爍。
」好。」他說。只有一個字。
但這一個字里——包含了一個六十歲老工程師三十年的積澱。
好——意味著所有焊縫合格。意味著真空室的設計、製造和組裝沒有問題。意味著一萬五千米的焊縫中——每一厘米都經得起考驗。
意味著——星辰一號的殼——成了。
林遠舟走到顧維鈞身邊。
」接下來——裝配。」他說。」把所有子系統裝進去。」
顧維鈞點了點頭。
」然後——系統聯調。」
」然後——首次等離子體放電。」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沒有更多的話。
因為——接下來要做的事情——比言語能表達的更大。
他們要點燃一顆太陽。
當天晚上。林遠舟給方明德打了一個電話。
」真空室過了。」
三個字。
方明德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說——
」好。我會通知沈主任。」
然後他補了一句——
」注意安全。快了——就是最危險的時候。」
林遠舟掛了電話。
方明德說得對。
快了——就是最危險的時候。
因為——所有試圖阻止旭日工程的勢力——也知道快了。
他們不會坐等太陽升起。
暴風雨——就要來了。
但林遠舟不怕。
因為——他快了一步。
哪怕只快一步——就夠了。
他走到窗前。
戈壁的夜空——十一月底的星空比任何時候都清澈。銀河從東北到西南划過天頂——數十億顆恆星的光穿越了數千光年的距離,落在這片荒涼的沙漠上。
每一顆恆星——都是一座天然的核聚變反應堆。氫在引力的擠壓下融合成氦——釋放出光和熱。這個過程已經持續了一百三十八億年。
而他——要在地球上複製這個過程。
用磁場代替引力。用工程代替宇宙。用一百二十個人的智慧代替一百三十八億年的時間。
這是人類文明有史以來最瘋狂的嘗試之一。
但他不覺得瘋狂。
他覺得——理所當然。
因為科技樹告訴他——這條路是通的。前方有終點。有答案。有門。
他不知道門後面是什麼。
但他知道——門前面的路,必須走完。
林遠舟轉身回到書桌前。
筆記本上——系統聯調的準備清單已經寫了兩頁。
他繼續寫。
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
窗外的星光灑在他的背上——像一件透明的披風。
在這片戈壁上——在這間簡陋的板房裡——一個二十八歲的年輕人正在書寫人類文明的下一章。
他不知道這一章會如何結束。
但他知道——下一步是什麼。
裝配。聯調。放電。點火。
一步一步。
像走向太陽一樣——每走一步都更亮。